《桃眠于山》火红石蒜

27、春·下山 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清晨，眠桃和沈辞一起下了山。
　　临走的时候眠桃在灶台上留了一句话，写在一张纸条上，用半片瓦压住：“去天阙宗，傍晚回。”
　　他写完看了看，觉得够了，就转身出了门。
　　沈辞在山门口等他，什么都没带，腰后别了一根削尖的木棍，和之前他去后山巡林时带的那根一样。
　　眠桃看了那根木棍一眼后，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
　　早上的太阳刚从云层后面升起来，把满山桃花照成半透明的粉。风是暖的，冬天那种割脸的凉意已经完全退了。山道两旁的野草已经长出半指高，绿茵茵的一片，沾着露水。
　　走了一段路之后，沈辞开口了。
　　“你觉得他们会让步吗。”
　　眠桃想了一会儿。“不会。”
　　“那为什么还要去。”
　　眠桃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踩过一级被露水打湿的石阶，才开口。“因为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不会让步。他们也可以继续来，继续提。但我会一直说‘不’。说到他们觉得不值得再来了为止。”
　　沈辞没有接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吗？”沈辞问。
　　眠桃想了想。“怕倒不怕。就是觉得麻烦。”他笑了笑，“我本来以为守着一座山就行了。没想到山自己会往外冒灵气，冒到让别人注意到。”
　　沈辞说：“你守你的山就行。”
　　眠桃看了他一眼，沈辞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走路。眠桃没有再说话。
　　镇上比平时热闹一些。灵气复苏之后，问心镇的人似乎也比以前精神了。街上的铺子开得早，卖菜的摊位前排了人，有人说话的声音比往年大了些。眠桃穿过镇子的时候没有停留。他记得周执事说的“镇上分堂”的位置——在镇东头一条巷子里，上次那个递木牌的人提过一句，老张头也提过一句。
　　巷子不深，走到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擦得很亮。眠桃敲了两下，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年轻人，看见眠桃和沈辞，愣了一下，问了句“找谁”。
　　“桃花观观主，前来拜会。”眠桃说。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里面，让开身子。“请进。”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深青色道袍，和周执事差不多的打扮，但眉目间多了一些沉静。他看见眠桃和沈辞进来，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拱手。
　　“天阙宗问心镇分堂堂主，姓陈。不知观主今日来访，有失远迎。”
　　“不请自来，打扰了。”眠桃拱手回礼。
　　陈堂主请他们坐下，吩咐人上了茶。茶是今年的新茶，芽叶嫩绿，浮在水面上慢慢展开。眠桃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我来说一句话。”
　　陈堂主看着他。
　　“山不借。灵气的修炼之所，不在清静峰上建。这件事我已经和周执事说过了，今天想来再说一遍。”
　　陈堂主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从容。
　　“观主，”他说，“灵气复苏不是一座山的事。清静峰在地脉脉络上，灵气到了那里就会聚，聚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往外散。你不建修炼之所，灵气还是会聚，还是会往四周散。到时候，散的不仅是灵气——该来的人还是会来，只是不一定像我们这样好好敲门了。”
　　眠桃看着茶盏里那枚立着的芽叶。“你的意思是，我不借，别人也会来。”
　　“我的意思是，”陈堂主把茶盏放在桌上，“清静峰已经在这条脉络上了。观主想独善其身，恐怕不太可能了。”
　　眠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茶盏里那枚嫩芽，已经慢慢沉到底了。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我来这里，不是来听‘你做不到’的。”
　　“我知道，”陈堂主说，“你是来说‘你不愿意’的。我听到了。”
　　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面上茶盏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过了一会儿，陈堂主开口说：“观主的意思我明白了。天阙宗暂时不会动清静峰。”
　　“暂时？”
　　“暂时。”陈堂主的声音平静，“灵气还会涨。地脉不会等人。这件事迟早会再来，观主心里应该清楚。”
　　眠桃看着他。“再来的时候，我还会说‘不’。”
　　陈堂主没有接话，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便先这样。”
　　眠桃站起来，沈辞也站起来。两个人转身走出正屋，穿过院子，穿过黑漆木门，走出巷子。街上阳光正好，有人推着板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堆着新摘的青菜，水灵灵的。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沈辞开口了。“他说得对，灵气还在涨。”
　　“我知道。”
　　“他们不会放弃。”
　　“我知道。”
　　沈辞没有再追问。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问心镇的街口，走向山道。
　　回到桃花观的时候已近正午。院子里桃花落了满地，还没有扫。江时渡在劈柴，陆止坐在回廊下。眠桃和沈辞走进院子，两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江时渡说。
　　眠桃点了点头，走到石桌边坐下来。他感觉自己今天说了很多话，出门前给自己打的腹稿都已经用完了。阳光照在石桌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桃花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伸手把花瓣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到桌面上。
　　春天真的来了。他在心里想着，又过了几息，把这句话在心里放稳了，才站起来去灶台边热粥。粥端上桌的时候四个人围坐下来，和往常一样。
　　碗沿碰在一起，一声轻响。风穿过桃林，把满树的桃花吹落了一地。没有人再提山下的那些话，但也用不着说了，因为那些话已经留在山下了，没有跟着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