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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春·根须 眠桃注意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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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桃注意到陆止的时候,是那天下午。
陆止在回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根竹条。和往常一样,他在捋。但他的手指停在竹条中间,没有动。眠桃端着茶壶路过,看见他的手指按在竹面上,指腹贴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眠桃没有停下来问。但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竹条在陆止的手指下面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被压弯的,是它自己弯了,像是竹子本身在回应什么。弯了不到一指的距离,然后慢慢弹回原状。陆止的手指没有离开过竹面。
眠桃站住了。他端着茶壶,站在院子里,看着陆止的手指和竹条。陆止没有抬头,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那根竹条放在膝盖上,拿起另一根,继续捋。
眠桃看了看,端着茶壶走开了。
那天傍晚,江时渡劈柴的时候,眠桃蹲在灶台边生火,听见院子里劈柴的声音停了一下。他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江时渡蹲在柴垛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刚劈开的木头,正在看断面的纹路。他看了一会儿,把木头放回柴垛里,站起来继续劈。
沈辞那边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他打水的时候,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镜框的镜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眨了眨眼,水面微微荡了一下。他继续打水。
第二天清早,眠桃下山了。
他没有对三人说去哪里。经过院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去镇上买点东西”。和上次一样的说辞。江时渡在劈柴,沈辞在打水,陆止在回廊下坐着。三个人各自看了他一眼,没有人问。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早上的风带着一点点回暖的气息,虽然还是凉的,但不像冬天那样割脸了。路边的枯草里,嫩绿的芽尖越来越密了。
他在镇上没有停,径直穿过街口,走进药铺那条巷子。老张头正蹲在门口翻晒草药,看见他来,也没有惊讶。
“又是你啊?”老张头把草药翻了个面,“进来坐。”
眠桃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来。老张头倒了碗茶递过来,眠桃接住,喝了一口。镇上的井水已经甜了,这碗茶比往年更好入口。
“灵气的事,”眠桃说,“我想再问问。”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来。“问什么?”
“清静峰的灵气还在涨,”眠桃说,“山下也在变。井水甜了,北边的树发了芽。天阙宗的人上个月在镇上等我。我觉得这事不是偶然的。”
老张头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
“灵气不是均匀涨的,”他说,“像地底下的水,有脉络,有走向。清静峰正好在一条脉络上。不止你在涨,附近几座山都在涨,但你那地方特别一些。”
“怎么特别?”
老张头想了想。“你山上的桃树四季开花,那是清微真人留下来的。清微真人当年选了那里落脚,不是随便选的。他把修为给了那棵桃树之后,桃树的根脉就和整座山连在一起了。灵气从地底上来,走到别处是散的,走到清静峰就会沿着那些根脉聚一聚。”
老张头停了一下。“所以清静峰的灵气涨得比别处快一些,聚得多一些。这是地底的事,这事就跑不了。”
眠桃听完,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
“天阙宗呢?”他问。
“天阙宗最近在方圆百里走动得勤快,”老张头说,“灵气复苏不只是这一片的事,整个天下都有迹象。天阙宗作为本地有头有脸的宗派,不可能坐视不管。他们给你木牌,让你有事知会。这不算坏事,也算不上好事。他们不想得罪你,但也不想漏掉你。你就让他们知道你还在那里就行。他们查完了,自然会放下。”
眠桃坐在木凳上,把茶碗里的茶喝完,把碗放在柜台上。“多谢张前辈。”他站起来。
老张头摆了摆手。眠桃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张头又在身后说了一句:“清静峰那片山,你们住了四个人。灵气长了,最先得益的是有根的东西。你和他们——你们已经绑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
老张头已经蹲下去继续翻晒草药了,“回去的路上慢慢想吧。”
眠桃没有再问。他走出药铺,沿着巷子往回走。街上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几个,有人认出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他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停了下来。站在山道入口处,抬头往上看——清静峰在早上的光里安静地立着,满山的桃花远远看去像一片淡粉色的云,从山腰一直漫到山顶。山道两旁的野草绿意一天比一天重,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落在桃林的枝头上。
他以前从来没有从外面看过这座山。平时走山道,是在“里面”走。站在山脚抬头看,像是在“外面”看。他从外面看了一会儿,觉得山还是那座山,和记忆里没有任何变化。但它确实在变,只是大地的气息比人走得更慢,需要细看才能发现。
他收回目光,沿着山道往上走。回到桃花观的时候,院子里和往常一样:江时渡在劈柴,沈辞在打水,陆止坐在回廊下。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各自的事。但眠桃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三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他把从老张头那里听来的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根脉、灵气、绑在一起。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走进大殿,把早晨还没上的香点上,在清微真人的牌位前坐了下来。
“我今天去问了张前辈,”他说,“他说灵气的走向和这座山的根脉有关,和您的修为有关。又说天阙宗只是查一查,不用太担心。还说我们四个人已经绑在一起了。”
他停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说得像是好事。”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大殿。春天的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石桌上的木牌还在那里,昨夜被风吹翻了一个面,现在正面朝上,“天”字在日头下显得清晰。
眠桃走过去,把木牌拿起来,收进袖子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江时渡的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声音清脆。沈辞把打好的水倒进水缸,水流声细细的,落在缸底。陆止的手指停在竹条上,竹条在日光下泛着薄薄的光。
眠桃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他没有走过去和他们说话,也没有告诉他们老张头说了什么。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灶台边准备熬粥了。
粥端上桌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春天真的近了,风里带着一点暖意,桃花落得比冬天更勤快,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眠桃坐下来,端起碗,没有提下山的事,没有提老张头的话,也没有提木牌。
他只是坐在那里,喝着粥,听着鸟叫,看着风把花瓣从枝头吹落下来。
碗沿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和过去每一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