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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修缮 几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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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眠桃在早饭时提起了后山的洞府。
“那个洞还塌着半边,”他把粥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上次陆止把洞口震碎了,围栏也扯烂了。现在他住在观里,那地方空着也是空着。收拾收拾,以后也许有用——放工具、晾草药。”
沈辞放下筷子,几乎是同时开口。“今天就去。洞口岩层上次被震松了,需要加固。我检查过,碎石清理干净之后,洞壁本身还算稳固,加几根横梁就能撑住。”
“横梁我去砍。”江时渡已经站起来往工具房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陆止没有说话。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灶台上,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黑色碎片压在碗底——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很自然了,像是每天必行的仪式。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具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等着江时渡把斧头递给他。
眠桃收拾完碗筷,去大殿给清微真人上了三炷香,然后也跟了上去。他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桌上还放着四个空碗,灶台上的粥锅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竹筛里的桃脯被晨光照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这座观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四个人在洞府里忙了一整天。
沈辞负责加固洞壁。他先把洞口上方松动的碎石一块一块地卸下来,用手掂量轻重,大的放在一边备用,小的直接码到墙根。然后他把带来的长钉一根一根钉进洞顶的岩缝里,钉之前先用手指探了探裂缝的深度,选好角度才下手。长钉入岩的声音沉闷而有力,每一下都带着均匀的节奏。钉好之后,他用粗藤穿过钉子,在洞顶编织成一张网,网眼不大不小,刚好能兜住可能脱落的碎石。他每编完一段就退后几步,眯着眼检查平整度,不满意就拆了重来。
江时渡把砍来的横梁削平两端。他选的是山上最老的松木,木质密实,不易变形。他蹲在洞口,用斧头一下一下地削,木屑飞溅,落了一地。每削完一根,他就把横梁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确认两端在同一水平面上。削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发现木纹有一处暗节,换了根木头重新削。削完之后,他把横梁卡进洞壁两侧的凹槽里,用石头敲紧,再用手推一推,纹丝不动才罢休。
陆止清理碎石。他不挑不拣,不管大小轻重,只管搬。但他搬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先把碎石从洞里运出来,然后在洞口外的空地上分类码放。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拣,大的放在左边,小的放在右边,形状规整的放在中间备用。每块石头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码出来的方垛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搬了两个时辰,没有停过一次。沈辞让他歇一会儿,他摇了摇头,继续搬。他的手指上有旧茧,也有新磨出的水泡,但他什么也没说。
眠桃负责把枯枝围栏重新编好。他蹲在围栏前,把之前被扯断的藤蔓一根一根拆下来,挑出还能用的,把彻底断掉的放在一边。他编得慢,但很认真。沈辞在旁边指导藤蔓的交叉角度——说粗枝要斜四十五度,细藤要穿绕三圈才能吃住力。眠桃记不住,编两圈就忘,沈辞就蹲下来给他示范,编完一段再拆了让他自己重来。江时渡递藤条,陆止收尾。四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谁也不催谁。
到傍晚的时候,洞口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碎石搬完了,横梁撑住了最薄弱的一段顶壁,岩网绷得紧实,没有一丝松动。洞内的地面被扫过,石壁上的黑色灼痕被沈辞用一种草汁调和的泥浆覆盖住了——那是他从眠桃的药柜里翻出来的,说是可以封住裂隙残留的气息。泥浆抹上去的时候,那股冷而空的味道果然淡了许多。围栏重新立了起来,比之前更密实,藤编的门重新装好,眠桃还在围栏内侧铺了一层新碎石——他从山道上捡的,挑的都是边缘圆润、没有棱角的,踩上去不硌脚。
四个人站在洞口,看着焕然一新的洞府。夕阳从洞口斜照进来,把洞壁上的岩网照成金色,横梁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道道琴弦。洞里的空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潮湿阴冷的感觉,而是带着松木和草汁的清淡气味,还有一丝桃花的甜。
“放工具够用了,”沈辞说,目光扫过洞壁的每一个角落,“通风也好,草药晾在这里不会潮。”
江时渡把斧头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擦了擦额角的汗。“晾药架明天搭。今天来不及了。”
陆止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被收拾干净的洞口——阳光从洞口照进来,一直照到了洞底,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金色的雪。他在洞口站了很久,久到眠桃以为他不会再动了。然后他走进去,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石。
那块青石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棱角都被磨圆了。眠桃认出来了——那是清静峰顶的石头,山顶最高处那片裸露的岩层上才有这种青灰色的石质。他不知道陆止什么时候上去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一块石头下来。
陆止走到洞底最深处,靠着洞壁蹲下来。那是他以前蜷缩的位置——现在那里没有碎石,没有灰尘,只有平整的地面和从洞口照进来的光。他把青石放在洞底正中央,靠墙摆正,用手指调了调角度,直到四个角和洞壁的距离完全一致才松手。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一块平整光滑的青石,安静地坐在洞底最深处,刚好够一个人坐在上面。
沈辞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江时渡把目光移开,看向洞外的晚霞。眠桃蹲在围栏旁边,把最后一根藤蔓的尾端塞进编好的缝隙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天晚上,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眠桃给每个人倒了一碗桃花酿,酒色淡粉,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把碗推到每个人面前的时候,发现陆止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累的。搬了一整天的碎石,他的手臂上那些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又被牵动了,绷带边缘渗出了淡淡的血痕。但他端碗的动作很稳,没有洒出一滴。
“工具房腾出地方了,”眠桃说,喝了一口酒,“草药柜也能分一半去洞里。明天我把不常用的那些搬过去。”
“明天我去砍几根竹子,搭个晾药架。”江时渡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也是累的。
沈辞想了想。“洞口那片空地可以种几棵草药。续骨草喜阴,洞口的朝向正好。我明天去山涧边再挖几丛回来。”
陆止端着酒碗,没有说话。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停一会儿。喝完最后一口之后,他把碗放下,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液映着天上的第一颗星星。
“围栏的门我加了双层藤,”他说,“不会再被扯坏。”
眠桃端起自己的碗,和他碰了一下。碗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江时渡也把自己的碗伸过来,碰了一下。沈辞最后一个,碗沿碰到眠桃的碗时,发出了最轻的一声。
四个人围着石桌,把碗里的酒喝完了。
饭后,眠桃照例去大殿给清微真人的牌位上香。他端着三炷香,在牌位前跪下来,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后山的洞修好了,”他说,“沈辞加固了洞壁,江时渡砍了横梁,陆止搬了碎石、修了围栏。我把藤编门重新装好了。那地方以前是躲人的,以后可以放东西、晾草药。今天陆止在洞底放了一块青石,以后有人想一个人待着,可以去那里坐坐。不是躲,就是待着。”
他停了一下,看着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就像您当年在回廊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不是躲谁。就是觉得那里舒服。”
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桌上。没有声音,没有异象,只有檐下的铜铃在风里响了一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眠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大殿。
院子里,石桌已经空了,碗被收进了灶台。江时渡在回廊下坐着,手里拿着明天要用的竹条,正在一根一根地检查有没有毛刺。沈辞在水缸边把最后两桶水倒进去,水面刚好到缸沿下两寸。陆止坐在客房门口的门槛上,把护腕摘下来,看了看手腕上新磨出的水泡,然后把护腕重新戴上,系紧。
眠桃没有打扰他们。他走到本体桃树下,在其中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月光照得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坐上去不凉不烫。他靠着树干,抬头看着满树的桃花。花瓣在夜风里轻轻地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石头之间的缝隙里。
温泉旁边的竹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又一片卷曲的叶子舒展开了。嫩绿色的叶片上还挂着傍晚浇水的痕迹,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墙根下那棵漏下的竹米生的新苗已经长到了两寸高,两片子叶完全展开,中间冒出了第一片真叶,嫩得像一碰就断。它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绿色,根部的泥土还湿润着,是傍晚沈辞路过时顺手浇的水。
后山洞府里,一块青石安静地坐在洞底最深处,被月光照得泛着柔光。从洞口吹进来的风带着桃花的香气,在洞壁之间打了个旋,然后轻轻地散开。没有人坐在上面。但石头在那里,像是一个邀请,又像是一个承诺。
洞口围栏的藤编门轻轻晃动着,像是被风推了一下,又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拉了一下门闩。
眠桃在树下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正头顶。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走回自己的房间。他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回廊下已经没有人了,水缸边也没有人了,客房门口也没有人了。三扇窗户都亮着灯。
他关上门,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铜铃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收桃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