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姜小姐 ...
-
姜小姐和江先生·番外隔岸风雪,两处清欢
番外一 远方信笺(江予视角)
没有人知道,当年那场连夜迁徙,于江予而言,同样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崩塌。
长辈突发重病,家里乱作一团,救护车的鸣笛撕裂深夜的寂静,父母收拾行囊的动作慌乱又急促。他攥着书包站在玄关,目光一遍遍望向窗外那条通往街角的路——那里是每日清晨,他等候姜缘的地方。
他想留一张字条,想敲开隔壁家门道一声再见,想哪怕只匆匆见一面,告诉她自己身不由己。可催行的话语接连响起,车子已经在楼下发动,重症监护室的消息不断传来,家事如山压顶,他连片刻停留都做不到。
最终,他什么都没能留下。汽车驶离小城时,天边泛起青灰色,冷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打在车窗上,模糊了身后越来越远的街巷。江予靠在座椅上,掌心空空荡荡,像是弄丢了生命里最温热的一束光。
新的城市繁华陌生,新的学校课业繁重,周遭全是陌生的面孔。从前他本就性格孤僻,独来独往,可在星榆中学的那段日子,是他多年来最鲜活的时光。身旁有个眉眼温柔的少女,会对着习题蹙眉,会捧着鲜花眼含笑意,会在闲聊时轻声细语,一点点融化了他周身的清冷。
可如今,一切重回孤寂,甚至比从前更甚。
课堂上,身旁的空位换成了陌生同学,他下意识侧头,入目却是全然陌生的侧脸。指尖摸向桌角,再也触不到那只熟悉的金属水杯;课间走廊喧闹,再也没有人借着请教题目,悄悄和他多说几句话;走在放学路上,身旁空无一人,再也不必下意识走到外侧,为谁遮挡人流与风雨。
他开始频繁失神。做题时,会想起一张张写满解题思路的便签;闻到街边花香,会想起花店里少女捧着风铃草的模样;路过书店,墨香入鼻,昔日并肩选书的画面便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他试过联系旧友,打听姜缘的消息。可仓促转学,家里刻意切断了与小城大部分的往来,昔日同学的联系方式渐渐失效。他只零星听说,她考试依旧名列前茅,依旧独来独往,再也没有和旁人走得亲近。
寥寥数语,便让他心口发紧。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长长的林荫长廊里,她孤身一人前行,再也没有并肩说笑的身影。
岁月一年年走过,他努力适应新的生活,认真读书,拼命向前。长辈的病情渐渐稳定,生活步入正轨,可心底那一处空缺,始终无法填补。他学会了在陌生的城市独自撑伞走过雨天,学会了一个人逛遍大街小巷的书店与花店,只是每次看到淡雅的风铃草,总会驻足良久。
大学、职场,他一步步往前走,长成了沉稳内敛的模样。身边也有善意的示好,有人欣赏他的温和可靠,可他始终婉言拒绝。心里装着一场停在十七岁盛夏的相逢,旁人再温暖,也走不进来。
他也曾趁着假期,偷偷驱车回到那座小城。
车子停在星榆中学墙外,隔着铁栏,他望向校内那条蜿蜒的林荫长廊。青瓦依旧,藤蔓繁茂,白色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曳,有三三两两的少年少女并肩走过,笑语清脆。
他站在墙外,一站就是许久。
没有进去。不敢惊扰,也无从相见。
他知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的仓促别离已成定局,时隔多年再贸然出现,不过是徒增两人的难堪与怅惘。他只想远远看一眼,看看承载了两人全部欢喜与遗憾的地方,看看这片曾盛满十七岁温柔的天地。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长廊之上,他缓缓转身,驱车离开。来时满心期许,走时只剩一身落寞。
后来,他定居在一座北方城市。每到盛夏,蝉鸣响起,他便会拿出一本旧书——那是当年在书店,两人一同驻足翻看的插画集,他后来特意寻了同款。指尖抚过书页,字迹与画面依旧温柔,只是身边早已无人共赏。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平静从容的男人,心底藏着一场跨越半生的牵挂。
他从未忘记那些约定:一起复习测验,考完试结伴出游,闲暇之时相伴闲行。命运让他率先失约,从此便再无弥补的机会。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对着南方的方向轻声呢喃。
“姜缘,对不起。”
“当年走得太急,连一句再见,都没能亲口对你说。”
“我在这里,一切安好。也愿你,岁岁平安,一生无忧。”
风从北方掠过,穿越千里山河,吹向南方的小城。
一封无人投递的信,一段无法言说的惦念,就此深埋岁月。
他在北方风雪里回望盛夏,她在南方烟雨里追忆流年。
两人隔了万水千山,隔了数十载光阴,活成了彼此遥遥相望的旧梦。
番外二风铃旧影(岁月拾遗)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濛濛。
姜缘回故乡扫墓,忙完琐事,终究还是绕路走到了星榆中学。学校放假,校园静悄悄的,整条林荫长廊浸在烟雨里,青石板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
她撑着伞缓步走入,雨水顺着廊檐滴落,滴答作响。多年过去,她早已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一踏入这里就心痛难抑,只是心底漫开淡淡的怅然,像眼前的雨雾,朦胧又绵长。
走到当年分别的分叉路口,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石阶角落。这里早已没有当年枯萎的风铃草,可她依旧清晰记得,多年前那个雨夜,自己将花束安放于此的模样。
指尖抚过随身的帆布包,里面依旧放着那本老旧的插画集,夹层里的便签纸,被她细心塑封起来,隔绝潮湿与磨损,完好保存至今。
雨丝斜斜飘落,落在伞面上,无声无息。她想起很多细碎的、被岁月掩埋的小事。
初一初见,他坐在身旁,沉默寡言,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她小心翼翼,不敢主动搭话;后来成为固定同桌,他默默帮她补齐遗漏的笔记,在她被难题困住时,不动声色递来提示;清晨街角的绿豆糕,微凉清甜,是独属于夏日的甜;书店里并肩而立,一静一读,时光慢得像流水;花店里那束风铃草,淡紫玲珑,是少年赠予的温柔纪念。
点点滴滴,串联起一整个纯粹热烈的青春。
她一直以为,这场离别只有自己困在原地,独自承受思念与孤单。直到这一次回乡,偶然遇见昔日的班主任。
多年未见,老师早已两鬓染霜。两人在巷口偶遇,寒暄几句,谈及过往,自然而然提起了江予。
“你还在记挂他吧?”老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当年他家事突发,实在身不由己。后来他稳定下来,也曾托人打听你的消息,只是那时候你已经去外地读大学,联系方式几经更换,终究没能联系上。”
姜缘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口轰然一震。
原来不是单方面的遗忘,不是只有她一人停在回忆里。原来在千里之外,那个人,也从未忘记。
“他……后来怎么样了?”她声音微哑,克制着翻涌的情绪。
“听说在北方安了家,工作安稳,只是一直孤身一人。”老师望着濛濛细雨,缓缓道,“几年前他还特意回来看过学校,就在墙外站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进来。大概是觉得,物是人非,相见不如怀念吧。”
短短几句话,击溃了她数十年来故作的淡然。
原来那场仓促别离,困住的从来不止一人。
他有他的身不由己,她有她的念念不忘。两人隔着山河,在各自的人生里,守着同一段旧时光,孤独前行。
雨还在下,长廊内外烟雨朦胧。姜缘和老师道别后,独自站在分叉路口,久久没有离去。
这么多年的执念、遗憾、暗自揣测,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他没有刻意告别,也没有彻底遗忘,只是命运横亘在前,让两个心意相通的人,终究错过了一生。
她不再纠结于“为何不辞而别”,也不再幻想遥遥无期的重逢。
知道彼此都平安度日,知道那段青春从未被对方舍弃,便足够了。
她从包里取出那束自己临时买来的风铃草,花色淡雅,一如当年。轻轻放在冰冷的石阶上,雨水打湿花瓣,却依旧亭亭而立。
“江予,我知道了。”她对着空荡的街巷轻声说道,雨声吞没了她的话语,“原来你也记得。”
“不必遗憾,也不必愧疚。那年盛夏,我们拥有过最纯粹的欢喜,便已是青春最好的馈赠。”
“山水迢迢,各自安好。往后余生,愿你风雪皆暖,岁岁无忧。”
说完,她转身撑伞离去,脚步从容,再无年少时的沉重与彷徨。
长廊烟雨如故,落花随雨水缓缓流淌。
旧年的风铃草早已零落成泥,新的花束静静伫立,祭奠一段始于盛夏、止于别离的青春。
从此,两人再无牵绊,亦无怨恨。
不是放下,而是释然。
你在北方看雪,我在南方听雨。
隔了一生的距离,守着同一段回忆。
不负初见,不负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纯粹至极的心动。
番外三岁岁盛夏(尾声)
多年之后,又一个盛夏。
南方城市,蝉鸣连绵不绝,庭院里草木繁盛。姜缘坐在藤椅上,午后阳光温柔,她手边摊着那本陪伴半生的插画集,书页平整,被细心珍藏。
她依旧孤身一人,却不再觉得孤单。岁月磨平了年少的伤痛,沉淀出温润的平和。闲暇时养花、读书、散步,日子过得恬淡安稳。窗台上摆着几盆风铃草,年年盛夏准时开花,淡紫色的小花随风轻晃,幽香浅浅。
她再也不会因为看到相似的身影而失神,不会因为一场冷雨而辗转难眠。那段往事,从刻骨铭心的遗憾,变成了心底一处温柔的秘境。
千里之外的北方,盛夏同样如约而至。
江予站在临街的窗台前,楼下绿树成荫,蝉声阵阵。案头摆放着一小束风干的风铃草,数十年不曾更换,花瓣干枯,却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模样。他褪去了年少的青涩,眉眼沉稳温和,一生勤勉度日,待人宽厚,唯独感情一片空白。
偶尔翻阅旧书,目光落在书页间,依旧会想起多年前那个爱笑的少女。只是心底不再有刺痛,只剩淡淡的、温暖的怀念。
两座城市,两处庭院,同一片盛夏晴空。
他们从未再次相遇,终生不复相见。
没有破镜重圆,没有久别重逢,所有故事,停在了十七岁那个风雨骤至的夜晚。
可这世间的感情,从不是只有相守才算圆满。
他们在最好的年纪遇见彼此,交付了最赤诚的真心,共享了一整个盛夏的温柔。而后被命运拆散,隔着千山万水,各自走完人生旅途。牵挂过,惦念过,遗憾过,最终慢慢释然,在岁月里温柔老去。
星榆中学的林荫长廊,依旧岁岁花开,年年人来人往。一届又一届少年在这里上演相遇与别离,重复着青春里的欢喜与怅惘。没有人再记得多年前那一对匆匆离散的同桌,唯有清风、落花、青石板,默默铭记着一段隔了半生的相思。
夏日悠长,蝉鸣不止。
风穿过南北大地,捎去遥遥的祝福。
初见惊艳,相伴温柔,别离仓促,余生怀念。
这一场始于盛夏的青春故事,
以心动开篇,以释然收尾,
浅浅来过,深深铭记,
不负韶华,不负曾经。
(全书 正式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