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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三月的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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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从墙缝里一阵阵钻进来。
沈锦鲤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一团漆黑。她想抬手揉眼睛,手腕却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动弹不得。粗糙的麻绳勒得皮肉生疼。
她挣了一下,脚踝也被缠着,身下似乎是稻草,悉悉索索的,散发着霉烂的气味。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后,她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间土墙柴房,墙角堆着两三个破坛子,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光,还能听见门外粗重的鼾声。
记忆要到此时才涌了进来,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哗”的一下。
她叫沈锦鲤。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沈锦鲤,却才十六岁。她的父亲去年病死了,继母收了同村鳏夫王老六的二十两银子,说好了今日抬过去。
好话也说过了,狠话也说过,最终继母还是不放心,直接把她捆在家里,怕她在成亲前跑了或者上吊,对方要退彩礼那可不得了。
没想到,昨日傍晚王老六死在了自家院子里,他的脑袋被人砸烂了。
他的几个侄子直接冲到沈家来,混说什么“未过门的媳妇与人通奸,合谋杀夫”,不由分说把她从屋里拖出来,捆了手脚,扔进柴房,只等天亮了就送官。
此时在柴房外打鼾的就是王老六的两个侄子,正在看守她。
原主又惊又惧,发着高烧,昨夜就断了气。
沈锦鲤没有哭。
她做了五年HR,见过太多次“被优化”的员工拍桌子摔门,见过哭到晕厥的实习生,还见过威胁要跳楼的中年部门经理。
她学会了一件事,即情绪是最后才处理的东西。
沈锦鲤低下头,咬住手腕上的绳结。
麻绳甚是粗糙肮脏,还有一股陈旧的汗味。
她心里一阵反胃,仍是用牙死死咬住麻绳,一点一点地磨。
绳子捆得不算紧,大概王老六的家人觉得一个病得快死的姑娘跑不了。
磨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绳结松了。
手腕上勒出一道紫痕,皮磨破了一点,渗出血珠。
她顾不上疼,又解了脚踝上的绳子。
从稻草上站起来的时候,沈锦鲤摸了摸胸口,隔着粗布衫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物。
那是原主生母留下的银锁,一直贴身藏着。
她掏出来,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很小的一只,比铜钱大不了多少,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是缠枝莲纹,花纹已经磨得模糊。
银锁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像是可以打开的。
她抠了两下,没抠开,怕弄坏了,又塞回领口。
柴房的窗户没有窗扇,只用几块木板稀稀疏疏地钉着。
沈锦鲤轻轻拔下一块,侧身挤了出去。赤脚踩在泥地上,凉凉的。
她没敢回头,猫着腰沿着墙根跑,翻过后院的矮墙,“扑通”一声跌进一条窄巷。
膝盖肯定已经磕破,但她顾不上看一眼,爬起来继续跑。
天刚蒙蒙亮,城门口已经有了挑担子的菜农和赶驴车的货郎。
沈锦鲤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光着脚踩在石板路上。
此时的自己没有路引,也没有钱,身上还背着一个杀人的嫌疑,就算是仇人看到也都释怀了吧?
她苦笑了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锦鲤回头,待要侧身躲避已经来不及。
她的肩膀撞上了马车的车辕,被弹回来,一头栽进了车帘里。
车帘是粗布做的,沉甸甸地又垂了下来。
沈锦鲤的脸差点贴上一个男子的膝盖,近到能看见他青衫布料上细密的纹路,他的袖口上还有一块淡淡墨渍,边缘洇开成不规则的形状。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眉骨很高,瞳孔是深黑色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惊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冷淡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在克制什么。
车厢不大,两个人在逼仄的空间里面面相觑。沈锦鲤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她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
话还没有出口,已经被他打断:“沈锦鲤。”
声音不大,但语气冷然,像深秋的第一场霜,悄无声息地覆下来,可在她耳边听来不啻是响了一声惊雷。
沈锦鲤浑身一僵,身体的原主对此人毫无印象,这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怎会认识那个十六岁的乡下姑娘?
男子似乎轻笑了一声,续道:“你是永宁县沈家村人,父沈秀才,去年病亡。继母收王老六二十两银子,将你卖与他为妻。昨日酉时王老六横死,其侄诬你通奸杀夫,将你捆于柴房,待今晨送官。而你,咬断麻绳,翻窗出逃,一路奔至城门。”
沈锦鲤的后背一阵发凉。此时的她还能感觉到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裙摆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她喉咙发紧:“你……是谁?”
男子没答,目光从她手腕上的绳痕移到她光着的脚上,最后回到她的眼睛。那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像是久候之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自投罗网。
“按律,我该把你送交县衙。”他说。
沈锦鲤的心一沉,身不由己往后一退,脑袋咚地撞上车顶,又跌坐回来。
车里明明进了一个人,此时又冒出这么大的声响,可车夫只是回头瞄了一眼,并没说什么,继续赶车。
好在,面前的那男子也并未当真驱赶她,他弯腰从散落在车板上的案卷中抽出一张纸,上面赫然写着“王老六”三个字。
“但你是粮仓案唯一的活口线索。”他将案卷递到她面前,“王老六的二十两银子,是永宁粮仓失火案的买命钱。三个证人死在狱中,他是第四个,而你,是第五个目标。”
沈锦鲤接过案卷,手指发抖。
到了这一步,真得感谢从前所看的各类港剧,连猜带蒙的,她算是认识大部分繁体字。
她边感慨边快速扫过,连猜带蒙,看到“涉案三人,两人病死狱中,一人悬梁自尽”。
咦,粮仓失火,三个证人全部死在狱中,这不是灭口是什么?
“是灭口……”她脱口而出。
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按住滑落的案卷。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身上穿着一件发白的青衫,腰侧挂着一块腰牌,被袍角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角。
“我查此案三月,周边人事皆在掌握。”他顿了顿,“包括你,沈姑娘。”
沈锦鲤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主的记忆里有一帧模糊的画面:王老六来送聘礼那天,她隔着帘子看了一眼,只记得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衫,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却只站在院门口等。
“有一个人。”她说,“王老六来送聘礼那天,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个穿灰衣的,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我没看清脸,但记得他左脚似乎有点瘸。”
男子沉默片刻,目前已知的案件相关人中间,并无瘸腿的角色,这是谁呢?
马车在石板路上继续前行,车轮碾过一道石缝,颠簸了一下,刚理好的案卷滑了滑,他伸手按住。
“在下顾昭,永宁王,因事被贬至此。”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现在的身份是逃犯,但你也是两桩案子唯一的连接点。我需要你帮我查。”
沈锦鲤脑子转得飞快:“不够。我是逃犯,就算有新身份,也随时可能被人查出来。我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庇护,比如说被贬王爷的家眷。要不我们先假结婚,各取所需。我帮你查案,也以你的权势护身。等案子了结,再和离也来得及。”
顾昭的眼神变了一下,似笑非笑:“你倒是敢想。”
“不敢想的人早死在柴房里了。”
顾昭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凭什么?”
“凭我这张嘴。我能套话,会归因,还擅长把对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这是老天爷赏的饭碗。”
沉默片刻,顾昭点了点头:“成交。从今日起,你就住到我的府邸里去吧,也算名正言顺。”
“成交。”她说。
顾昭掀开帘子,对车夫说:“不去王家村了,掉头,先回城。”
车夫答应了一声,马车调转了方向。
重新进了城门,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车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座小院,院墙上爬满了枯藤。
顾昭跳下车,把车夫打发了:“你先回去吧,我有个朋友在这里。”
车夫点了点头,独自走了。
顾昭掀开车帘,刚要伸手引沈锦鲤下车,她已笑嘻嘻轻松跳下。
他不出声,转身推开门。
这里就是被贬王爷的府邸?沈锦鲤有点惊讶,小院不大,一棵枣树,一口水井,井沿上长了一层青苔。
正房两间,偏房两间,门窗都关着,但看起来还算干净。
顾昭推开其中一间偏房的门,里面有一张木床,一套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满的。
“你住这间,等我拿了路引来再出门。”
沈锦鲤走进去,摸了摸被褥。
棉花的,有点硬,但干净。
“王老六的案子,我会去查。”顾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粮仓的案子,你先帮我整理案卷,把时间线理清楚。”
沈锦鲤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想说“坐在家里想?你当我是安乐椅神探波洛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代没人知道波洛是谁,说出来只会惹人怀疑。
她刚穿过来,处处都得小心,不能说漏嘴。
“没让你坐在家里想。”顾昭看懂了她那一眼的意思,施施然道,“路引来之前,你先把我手上的案卷看完,然后我们讨论。”
沈锦鲤点了点头。
顾昭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就算有了路引,夜里也别出门。永宁城酉时一过就宵禁。另外,你现在的名字叫沈七。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母家的远房表妹,来投亲的,我虽然被贬,也不可能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亲,等我请了旨回来,再行安置。”
“沈七?”
“随便起的。”他推开院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锦鲤站在偏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三月的风从枣树梢头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井台上的青苔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头冻得发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沈七。
她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转身进了屋。
到了下午,顾昭回来了,还带来了一双布鞋和几件衣裳。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先是把东西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怕沾染了夜里的露水,轻咳一声:“这里,有点东西。”
什么叫有点东西?隔着窗一直看着大门的沈锦鲤暗暗好笑,她走了出来细看。
古代衣裳并不需要如何贴身,虽然看不出是否崭新,却也干净熨帖,鞋子的尺码看着倒是比较接近,这个姓顾的男子倒还算细心。
沈锦鲤当着他的面便开始穿鞋子,慌得顾昭赶紧转身回了他自己的书房,而且,几乎是跳着进去的。
沈锦鲤暗暗好笑,穿好鞋走到书房前道了声谢,斜阳下,清清楚楚看到他耳后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