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千星》青呓

41、考出去 寒假。

　　寒假。

　　祝千星回家后除了写作业，就是帮舒春燕做事，日子过得比学校快得多。

　　在家再怎样也没有寄宿的那些规矩，学习上的时间安排都很自由，唯一的缺憾可能就是无法见到想见的朋友们。

　　不知不觉，天空又开始下起白雪。

　　午后，祝千星和舒春燕在屋里坐着烤火。

　　“小星，你爸妈今年会回来吗？”

　　“不知道。”

　　“这么久了，你就不会打个电话问问？给你买个手机干什么的？连你爸电话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祝千星偏过头，“不想问。”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祝千星去联系的爸妈，可爸妈……从来没有主动打来电话，连寒暄几句都没有。

　　每次一问，常筱雯就会说他们很忙过得也不是很好，这年头挣不到钱，今年干脆也不回来了。

　　“好歹你也是他们亲生的，他们怎么说也不会抛弃你的，你要主动的去问。”舒春燕的话打断了祝千星的思绪。

　　“不想问。”她这次要等爸妈自己打电话回来。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倔？怪不得不讨喜。”

　　“这么多年，我有时真的看不出来一点他们还在乎我。他们打给我们生活的钱，以后我也会慢慢赚了，还回去。”

　　一年365天，没有时间回来甚至于主动打个电话都没有，祝千星很难麻痹自己爸妈挂念着她。

　　爸妈的关心和爱，对她一直是奢侈品。

　　“小星，人不能这么冷血，怎么说都是你的亲生父母，血肉相连。”舒春燕想了想，“也许你爸妈的日子也不好过。”

　　祝千星勾了勾唇，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冷血吗。奶奶，这么久了，他们有回来看过你吗？就算是背着我悄悄的，有吗？”

　　“……”

　　此话一出，舒春燕显而易见的沉默了。

　　“爸妈的生活肯定也很难吗。那就希望他们过得好一点，不闻不问也好，现在的我和累赘没有什么区别。”

　　“累……赘。”舒春燕面对这个词，陷入了短暂的怔愣。

　　“奶奶，但我不恨他们。我也谢谢他们能让我在这个世界诞生，但是我也许不会再对他们渴求什么了。以后的人生，当然包括现在，我都希望由我自己做主。”

　　祝千星定定地注视着舒春燕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着。

　　安静的屋子内，透过木窗可以看到洋洋洒洒的，下得更大的雪。

　　须臾，老人面色转冷：

　　“算了，我管你干什么，你爱怎么认为怎么认为。”

　　一般来说舒春燕这话的语气就相当于肯定了祝千星的说法，是不与她争辩的意思。

　　两人再度陷入良久的静默。

　　门外已然风雪交加，“呜呜”的声音格外明显。

　　少女抿了抿唇，抬起冰凉的手，捂了捂有些热的脸颊。

　　“奶奶，我有时候还是会羡慕周围的同学。她们爸爸妈妈都很爱她们，虽然有时也和她们斗智斗勇的。”

　　“他们老喜欢喂孩子吃不喜欢吃的菜，或是买孩子不喜欢的裙子硬要她们穿。”

　　“但冬天了他们会亲手织围巾送给孩子，考得不好也乐呵呵的说先吃一顿好吃的再说别的，为了和孩子有共同话题会上网去了解她们经常看的东西……我觉得这些，还挺幸福的。”

　　这是祝千星第一次对奶奶说这么多话。

　　毕竟还是心里藏不住许多事的少女，面对目前最是密切相连的亲人，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说。

　　“……”

　　然而舒春燕看向别处，像是没听到祝千星说话般良久都没有出声回答。

　　在祝千星露出些许疑惑神色准备出声询问的时候，老人只简简单单来了句：

　　“你命不好。”

　　祝千星只觉自己难得涌上心头的倾诉欲，仿佛被一盆从天而降的冷水兜头浇下。

　　明明是在烤火，可她突然觉得浑身的热意都散了，连带着指尖都克制不住地在桌底发颤。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舒春燕的语气斩钉截铁，像是被触了逆鳞般站起身来，火也不烤了，头也不回进了自己房间。

　　“……”

　　祝千星缓缓低下头，眼底一片深凉。

　　不是隔不隔夜仇的问题，舒春燕经常会两三天不理祝千星，仿佛看到她就烦。

　　但舒春燕每年都记得祝千星的生日，在今年生日这天，老人早早地去镇上买了个小的蛋糕。

　　祝千星起得很早，舒春燕比她还早，还是天不亮走路去的镇上，买完蛋糕就放自己房间里也不让祝千星看到。

　　祝千星对于自己的生日已经不会在意了，她照常地完成学习和做家务，直到晚上吃完饭，才发现舒春燕居然拿出了个蛋糕放在桌上。

　　“奶奶，你给我买了蛋糕？”

　　“嗯，吃吧。”

　　“去镇上买的吗。”祝千星一愣，回忆了一下白天，“早上买的？”

　　“读这么多书脑子这点用都没有吗。”舒春燕也不笑，抽了椅子坐下。

　　“……谢谢奶奶。”

　　往年生日舒春燕都没有给她买蛋糕的，今年怎么？

　　“大丫头了。别家过生日也都有买蛋糕。”

　　我家不一定比不上别家。

　　“……”

　　祝千星张了张口，呆呆看着舒春燕，总还想说些别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只是一句谢谢奶奶。

　　“不插蜡烛许愿就吃吧，甜津津的我不喜欢，所以没买多大，你自己吃。”

　　舒春燕褪下冷脸，语气是少有的、些许的温和。

　　“好。”

　　祝千星没有许愿，切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松软的蛋糕奶油香甜，她吃着却有几分落泪的冲动。

　　仅是捕捉到了一丝被重视的滋味，便足够让她心头微动了。

　　偏生蛋糕的甜腻太浓，一口一口，盖过了那份小心翼翼的雀跃。

　　新年伊始，祝千星和舒春燕还有其他村里的人们一起在刘叔家吃席。

　　他们和刘叔家关系一直都还可以，小时候就是一条村里的，几十年风风雨雨过去，都老了再回村里待着。

　　“千星妹妹，来！”刘丰文给祝千星倒上饮料。

　　“……谢谢。”

　　很久没见了，但是因为之前的那个事情还是让祝千星对刘丰文抵触挺深，扯不出什么笑意。

　　不过这次刘丰文没说别的，招呼祝千星多吃点菜就走去别桌了。

　　祝千星低头吃饭，就听到刘叔那桌聊得热火朝天。

　　“唉，我们家丰文啊，现在还打光棍呢。之前听他说谈过恋爱，但是都分手了。”

　　“现在找女孩哪里好找啊？以后要结婚彩礼都那么贵。”

　　“得找到再说啊，我儿子还不是一样。他和女孩说一两句话都脸红了，更别说谈恋爱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反正我跟我儿子说处得来就处呗，人家女孩不喜欢他也没有办法，强扭的瓜不甜嘛。”

　　“那倒也确实是……”

　　……

　　没想到叔伯们蛮热衷于聊这种话题的，一个比一个话多，但聊着聊着话题风向有变，变为了村里“内部消化”。

　　“实在不行，我们村里的就可以撮合撮合在一起嘛！”

　　“对啊，毕竟一条村，这样还比较好培养感情呐。”

　　“春燕家的小星丫头，今年也有十六七岁了吧？过两年都可以嫁人了。”

　　“是吗？那我们牵牵红线，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桩‘美事’呢……”

　　那些男人喝着酒，面露红光，都是畅所欲言的模样。

　　而祝千星闻言停下了筷子，心里很不舒服。

　　仅仅用疑惑二字已经不能完全概括她现在的心情了。

　　同桌的其他人除了舒春燕和另一个奶奶以外，都是些十岁出头的小孩，小孩们一时都向祝千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姐姐，你马上就要嫁人啦？”

　　“姐姐你要嫁给谁呀？”

　　祝千星：……

　　却见舒春燕筷子啪嗒一放，震得桌响，回头就是这么一句，声音洪亮：

　　“嗬，我们家小星可不着急嫁人，和别家丫头不一样。她可是要读书的，要考出去的！”

　　那些人不笑了，眼里出现的惊讶不似作假。

　　某一瞬间四周安静，只有穿堂风兜进屋内绕了一圈儿。

　　“也是，小星丫头多优秀啊。”刘叔赶忙打圆场，“嫁人也不急这两年！”

　　而祝千星听了奶奶的话，只心头一颤。

　　她只觉莫大的鼓舞和勇气从胸腔涌出，漫至四肢百骸。

　　对。

　　她的目标从来都清晰无比。

　　她要走出这条闭塞的村子，挣脱那些“女孩成年就该嫁人”的迂腐论调，去见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