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碎的尘渣》寒予辞

6、第六章 森林里的我

　　【森林】
　　“……我是阿德里安·沃德。”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等着他握上去。

　　诺埃尔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森林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诺埃尔。”他说，声音比预想中轻了一点，“诺埃尔·罗什福尔。”

　　阿德里安的眼睛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把那名字在嘴里轻轻念了一遍：“诺埃尔……真好听。”

　　诺埃尔把手抽回来，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阿德里安也不介意，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怎么不说话？难道……是被我这英俊帅气的外表给迷住
　　了？”

　　诺埃尔缓缓抬起头，投去一个极其无语的眼神。

　　“没有。”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爽朗得有些过分，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不远处的鸟。

　　“你挺有意思的。”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真的。”

　　诺埃尔没理他，转身继续往森林深处走。

　　“喂，你去哪儿？”阿德里安大步跟上来，像只甩不掉的尾巴，“这大下午的，一个人在森林里乱走，不怕遇到野兽？”

　　“不怕。”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吧？”

　　“散步。”

　　“散步？”阿德里安一脸不信，“散步要走这么深？”

　　诺埃尔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像森林深处不见底的潭水。可阿德里安总觉得，那潭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你到底想干什么？”诺埃尔问。

　　阿德里安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不想干什么啊。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他说得太坦荡了，坦荡到诺埃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沉默了几秒，诺埃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去森林里的废弃图书馆。”

　　阿德里安眼睛一亮：“图书馆？在这种深山老林里？”

　　“嗯。”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我小时候发现的。”诺埃尔的脚步顿了顿，“那时候父亲还在。”

　　阿德里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那点东西。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

　　奇怪的是，他的安静反而让诺埃尔有些不习惯。

　　“你怎么不说话了？”诺埃尔问。

　　阿德里安笑了：“你不是嫌我吵吗？那我安静点。”

　　“……随你。”

　　森林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森林，废弃图书馆】

　　当那座被青苔和枯枝覆盖的石质建筑出现在眼前时，阿德里安停下了脚步。

　　“……你确定这是图书馆，不是某种远古遗迹？”

　　“嗯。”诺埃尔推开那扇厚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虽然废弃很久了，但里面的书都还在。”

　　【废弃图书馆大厅】

　　那一瞬间，连阿德里安都屏住了呼吸。

　　阳光从高处破碎的圆窗斜斜地投射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切出几道光柱。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一群忘了时间的金色小虫。

　　原本凌乱倒塌的书架被光影重塑，竟透出一种神圣而静谧的美感。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古籍在光晕中静默着，像是被施了定身
　　咒的魔法书，等着被人唤醒。

　　诺埃尔熟练地走到一处避光的角落，拉开一张摇摇欲坠的旧椅子坐下，随手翻开一本厚重的书。

　　阿德里安在原地转了几圈，东摸摸西看看，最后终于无聊了。他蹲到诺埃尔身边，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

　　“你不觉得无聊吗？对着这些发黄的纸张坐一下午？”

　　“不会。”

　　“……我服了你了。”阿德里安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认真地盯着诺埃尔的侧脸，“喂，我们聊聊吧。总是看书多没意思。”

　　“聊什么？我们又不熟。”

　　“所以才要聊啊。”阿德里安笑起来，那笑容坦荡得像阳光，“聊着聊着不就熟了？”

　　诺埃尔沉默了片刻，终于合上书，抬起头看他。

　　“你想聊什么？”

　　阿德里安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立刻来了精神。他讲起王宫里那些枯燥的规矩，讲起每天重复的训练有多无聊，讲起父
　　亲对他的期待有多沉重——

　　“他总说我是他的希望。”阿德里安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可我有时候想，我到底是想成为他希望的那个人，还是想成为我自己。”

　　诺埃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聒噪了。

　　“那你呢？”阿德里安问，“你家里人呢？他们对你好吗？”

　　诺埃尔垂下眼睫。

　　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德里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父亲五年前去世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那以后，家里的担子就落在我身上。账本、生意、人情往来……都是我在撑着。”

　　阿德里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最近，我母亲带回了一个男人。”诺埃尔顿了顿，“还有他的儿子。”

　　“他怎么了？”

　　诺埃尔抬起头，看着那道光柱里浮动的尘埃。

　　“他长得很漂亮。说话做事都很得体。母亲和妹妹都喜欢他。”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可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因为……”诺埃尔沉默了一瞬，“我觉得他是装的。”

　　他把月光下那些被拧碎的白玫瑰告诉了阿德里安。把那个完美到虚假的笑容也告诉了他。

　　“……可这些话，我不知道该跟谁说。”他说，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母亲和妹妹都那么喜欢他。我说出来，她们只会觉得我小心眼。”

　　阿德里安看着他。

　　阳光从圆窗照进来，正好落在诺埃尔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光里轻轻颤动，像一只受伤的蝴蝶。

　　阿德里安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拍了拍诺埃尔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诺埃尔。”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不是多余的。”

　　诺埃尔抬起头，看着他。

　　"诺埃尔。"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不是多余的。他们看不见，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

　　那一瞬间，诺埃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阳光正好打在阿德里安的脸上。他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眼的弧度，嘴角的笑意，还有那双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

　　诺埃尔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时候——

　　“殿下！利昂殿下在哪儿？”

　　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马蹄踏过落叶的闷响。

　　阿德里安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糟糕。”他的脸色变了，快步往门口跑去。

　　跑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原地的诺埃尔。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的脸有些看不清楚。但诺埃尔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诺埃尔。”他喊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诺埃尔听不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不舍。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个灿烂的、坦荡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笑容。

　　“很高兴认识你。”他说，“我希望……我们明天还可以再见面。”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森林的绿意里。

　　图书馆重新恢复了死寂。

　　诺埃尔独自坐着，盯着阿德里安离开的方向。阳光从破碎的圆窗照进来，尘埃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一群忘了时间的小虫。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我希望我们明天还可以再见面。”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半天没翻一页的书。

　　心跳很快。快得有些不像话。

　　他轻轻按了按胸口，像是想把它压下去。

　　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希望——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

　　真的可以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