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59、宝石 你再说一遍

　　商道走到后半截时，两旁的树影越来越密，旧石板路被落叶盖了大半，踩上去软榻榻的，夜风从山坳间灌过来，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

　　谢惊尘先慢下了半步。覆雪在腰间磕了一下，指尖搭上剑格。谢清辞跟着停了脚步——前方的落叶底下有第二重脚步声，不止一道，比他们多，而且已经跟了一会儿了。

　　雾隐也停下来了，萤石往地上一扣，光被草叶遮去了大半。她回头看了谢惊尘一眼，手缩回了袖中。

　　有点东西，居然转世也比我先感知。

　　“后面的。”谢惊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滚出来吧。”

　　树影后面先走出三个人，跟着侧面灌木丛里又钻出两个。黑衣蒙面，腰间别着短刀，可身上那股妖气隔着一截路也藏不住。当先那个扯了面罩，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腮帮子上贴着一块没好全的疤——正是几天前在面馆里带头抢钱的那个。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里有两个也面熟，一个耳朵上缺了耳钉的印子还在，另一个脚踝上少了骨环的位置留着一圈勒痕。

　　“又见面了。”那个大汉的声音比上次沉了些，目光扫过谢惊尘，又落在谢清辞腰间的拂雪上，最后停在雾隐身上，多停了一拍，没料到队伍里多了个没见过的女人，“上次在面馆里，你们拿走了我们的东西。今天不还回来，这条路你们走不过去。”

　　他身后那几个人散开了半步，将商道两侧卡住。可灰衣大汉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侧了侧身，让出了身后一个人的位置“坛主，请。”

　　那个人一直站在最后面，黑衣蒙面，身形比旁人都高出一截。灰衣大汉侧身让开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萤石那点微光能照到的地方。他抬手把面罩扯了下来，露出一张轮廓极深的脸，肤色偏白，一头红色的头发在夜风里散着，发尾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那双眼睛在萤石光里亮了一瞬，红色的，深得像红宝石，瞳孔里映着那点暖黄色的光，晃了晃。

　　灰衣大汉侧过身，对着那人低声说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跟谢惊尘说话时恭敬了不少：“坛主，就是他们。戒指全在他们手上。”

　　红发那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商道中间，目光先在谢惊尘身上扫了一遍，从覆雪剑鞘扫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又抬起来看他的脸，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他的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时停得比方才更久了一些。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一拍，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伸出舌尖，慢慢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清了，然后他弯起嘴角，露出一排白牙，偏过头去看谢惊尘。

　　谢惊尘的脸色很不好。

　　“兄弟。”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种懒散的、不太正经的腔调，“你身边这美人长得有几分姿色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清辞脸上又落了一拍，然后重新看回谢惊尘，嘴角的弧度又弯深了一点，语气像是在谈一笔不太在意的买卖：“借我玩几天。戒指的事就算了。不然的话——”

　　谢惊尘没有等他说完。

　　覆雪出鞘的声音在夜色里极轻，冰蓝色的剑光在萤石那点暖黄色的微光里亮了一瞬，霜意从剑刃上铺开，贴着商道的地面向两侧蔓延，将脚下的落叶冻出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冰痕。他往前踏了一步，站在谢清辞身前半步的位置，剑尖斜斜指着红发那人胸口的方向。

　　“你再说一遍。”

　　红发那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前半寸处凝出来的那层霜意，又抬起来看了看谢惊尘此刻的脸色，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他没有立刻接话，将手从袖中抽出来，五指微微张开，掌心腾起一层暗红色的妖光，颜色比他头发更深一些，在夜色里像一块正在被火烤透的炭。

　　“开个玩笑。”他开口，可声音已经没了方才那点懒散的调子，沉下去了几分，“戒指还回来，人我不碰。这样总行了吧。”

　　谢惊尘没有收剑。霜意还铺在地面上，将两个人之间那段商道冻成了一条银白色的、泾渭分明的线。

　　谢清辞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已经按上了拂雪的剑格。她的目光从红发那人脸上扫过，这人有病吧，然后她将拂雪从鞘中拔了出来。

　　谢灵玥从侧后方切上来，紫纹出鞘时雷光噼啪炸开，将她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她走到谢清辞另一侧，脚步落得重了些，踩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响：“借你玩几天？死变态，你的舌头不想要了吗。”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紫纹剑尖朝下，在脚边的落叶上划了一道焦黑的弧线。

　　江亦辰跟在她身侧，听澜未出鞘，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方才不太一样了，肩膀微微沉下去，脚步不丁不八，挡在谢灵玥侧翼那段商道的空当上。

　　雾隐蹲在后面没动，萤石攥在掌心里，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她歪着头看了看红发那人，又看了看谢惊尘手里的覆雪和谢清辞手里的拂雪，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红头发的，妖气比那几个杂碎沉不少，打起来能打，就是得多费点工夫。”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信号令符，在指尖转了一圈，“子时之前得赶到崖底下。要打就快点打。”

　　红发那人没有看雾隐。他的目光在谢清辞拔剑的时候又落回了她身上，可这次只停了一拍就移开了——因为谢灵玥的紫纹剑尖已经指向了他侧腰的空当，雷光在剑刃上跳着，将他的黑衣照出一片紫白色的亮斑。他微微偏了偏头，掌心那团暗红色的妖光往上抬了抬，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谢清辞的拂雪已经先一步递了出去。

　　她踏的是平湖剑意的步法，身形轻而快，青光在夜色里画了一道极窄的弧线，剑尖朝着红发那人抬起的右腕切过去。这一剑力道不重，可角度刁钻，恰好卡在他掌心那团妖光和他手腕之间的连线上。红发那人手腕一翻，妖光往旁侧一拨，将她的剑势引开，可粉光擦着他袖口掠过去的时候霜意渗进了布料，他右腕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指尖微微一僵。

　　“啧。”他低低地发出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掌心的妖光换了个方向重新聚起来。可谢灵玥的紫纹已经从他侧后方切了进来，雷光裹着剑尖直取他右肋，他侧身让开，衣摆被雷光烧焦了一小片。江亦辰的听澜在那一瞬间出鞘了，碧色的水光在商道上漫开，剑尖在地上点了一下，一道水线从落叶底下弹起来，缠向他左脚的脚踝。他抬脚避开水线，可脚步已经被这三道剑势逼得乱了半拍，身后的灰衣大汉和那几个妖物想上前帮忙，却被谢惊尘覆雪的霜意隔在了商道另一侧，冰蓝色的剑光横在路面中间，谁往前踏一步，霜意就顺着谁的鞋底往上爬。

　　红发那人退了三四步，掌心的妖光被拂雪和紫纹交替削去了两回，又一次聚起来的时候已经比方才暗了几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腕上那层还没化开的薄霜，又看了看面前这三柄剑，红宝石似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谢清辞脸上。她正将拂雪横在身前，光的余韵在剑刃上缓缓流转，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行吧。”他将掌心那团暗红色的妖光收了，五指攥成拳，又松开，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灰衣大汉身侧，“戒指不要了。人也不玩了。”他侧过头看了灰衣大汉一眼，语气比方才阴冷了很多，“废物，走了。还站着干什么。”

　　灰衣大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他脸上那个表情又咽了回去，带着身后几个妖物往商道旁侧的树影里退。红发那人走在最后面，退进树影之前回头看了谢清辞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笑了一声：“美人，我们会再见的。”树影一合，几个人影很快就没了。

　　雾隐从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将萤石举起来照了照前方那段商道：“行了。走吧。还有一截路呢。”她往前走了一步，侧过半边脸看了看谢清辞，又看了看谢惊尘，嘴角弯了一下，方才那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对峙有点意思，“你那两剑切得挺准。就是力道还能再收一收，方才第三剑的时候你肩膀抬太高了。”

　　商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坡底往上再走几十步就是那面断崖。崖壁不高，可石头颜色深，夜里看着像一整块从山体里削出来的铁板，壁上爬着些枯死的藤蔓，雾隐在崖壁底下站定了，将萤石举高照了一圈，回头冲他们招了招手：“到了。幻阵的阵眼就在这块崖壁底下。”

　　谢惊尘走过去时脸色还沉着。谢灵玥和江亦辰在后面，谢灵玥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下次别让我再碰见他！”

　　雾隐蹲在崖壁根下，把萤石搁在地上，从布囊里摸出几枚刻了纹路的旧铜片，一枚一枚按在崖壁根部的石缝里。她按一枚就念叨一句，声音太低，听不太清，大约是在念什么引阵的短诀。按到第四枚的时候崖壁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纹，像水面被风吹出的细纹，从石缝里向四面八方缓缓蔓延开去，在崖壁上织出一片半透明的网。雾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那片光纹看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

　　“阵眼提前收了一半。”她蹲回去，将第三枚铜片的位置挪了挪，又咬破指尖在铜片上抹了一点血，光纹闪了一下，重新铺开了一些，可铺到崖壁中间的位置就停住了，再怎么催也推不动。“还没到子时。阵眼只在子时前后全开，现在只能撬开这么多了。”她站起来，把铜片一枚一枚收回来，塞进布囊里，回头看了四个人一眼，“行了。都歇着吧。等时辰到了再开。”

　　谢灵玥一屁股坐在崖壁底下的碎石堆上，把紫纹往膝上一横，叹了口气：“我就说这路赶得急急忙忙的，到了还得等……”

　　她话刚说完，就看见雾隐蹲在布囊边上，正从袋口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的第一样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棉花糖，签子插着，白蓬蓬的一大团，谢灵玥眼睛一下子直了：“你包里怎么还装了这个？”

　　雾隐没理她，又掏了掏，这回掏出来两根……玉米……

　　谢灵玥“……”

　　外皮剥得干干净净的，金黄饱满。雾隐又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摸出几只……红薯来……

　　个头不大，圆滚滚的，表皮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泥。谢灵玥“嚯”了一声，从碎石堆上直起腰来：“你到底在包里装了多少东西？刚才那布囊看着也没多大啊。”

　　雾隐把玉米和红薯在地上摆好了，又不知从哪儿摸出几根干柴，堆成一堆，指尖一点灵光弹上去，柴堆就烧起来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崖壁底下这片小空地一下子亮堂了，暖黄色的光映在四个人的脸上和那面黑沉沉的崖壁上。她把红薯埋进火堆边上的热灰里，玉米用树枝串了架在火苗上方，棉花糖拿在手里凑到火边慢慢转着，白蓬蓬的糖团受热慢慢鼓起来，表面泛起一层焦糖色的薄壳。

　　“这包是收纳囊。”她一边转棉花糖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去年在集市上淘的，便宜货，里头空间不大，可塞点零碎吃食够用了。”她转好一支棉花糖递给谢灵玥，谢灵玥接过去咬了一口，糖壳脆的，里头软得拉丝，她含含糊糊地说：“雾隐姐！你早说有这好东西，我在镇子上就多买两串糖葫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