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哑》素衍宁呀

3、光亮 训

　　训练场的人流渐渐散去。

　　喧闹的人群接踵离开，所有聚集这里吃瓜的群中也离开了，方才沸反盈天的赛场彻底归于冷清，只剩下零星的工作人员收拾。

　　偌大的考核场地，先前围堵嘲讽他的四名Alpha早已在邵景落下给他们惩罚后的瞬间四散而逃，连余光都不敢再多停留片刻。整片训练场刚才乌泱泱的一团中最后只剩下祈安一人，安静伫立在光影交错之间，身形清瘦，脊背却依旧挺拔。

　　阳光透过穹顶渐变的琉璃光幕缓缓沉降，将地面的阴影拉得修长，温柔又寡淡。

　　祈安也没有停留在原地，就在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就会吸引上那些alpha的恶意。

　　方才短暂萦绕的松墨信息素早已随风散尽，他再次回头望向阶梯深处，视线所及只剩空空荡荡的黝黑的过道，那位身着联邦军装的alpha早已不见踪迹。

　　周遭所有的惶恐，噤声与巨变，全都被坏掉的终端隔绝在他无声的世界之外。

　　旁人惊魂未定的神色、仓促逃离的脚步、心底翻涌的敬畏与后怕，他全然不知。刚刚那场不动声色的庇护，来得无声，去得悄然。

　　自始至终，他被困在一片无声之地中，对所有变故一无所知。

　　祈安垂眸看向掌心收拢的零碎器件，刚才地上碎裂的终端外置接收器被他尽数捡齐，银白的金属外壳崩开几道狰狞裂痕，细小的电路零件脱落散落，彻底失去了原本辅助的功用。

　　这是他唯一的听觉外延，是数年以来的依赖物件。

　　指尖轻轻拂过破碎的断面，冰凉的金属触感刺得指尖微微发麻。没有接收器的接驳转换，他颈后的脑机终端便彻底沦为摆设，声波无法录入，文字无法投屏，在修好器件之前，他会再次彻底游离在所有讯息之外。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突如其来的破损与刁难，天生失聪并且常年受alpha排挤以及无端被欺凌是刻在日常里的宿命，命运极少赠予他顺遂安稳。

　　收好所有碎片，祈安离开了机甲训练场。

　　穿过悠长冷白的回廊，廊壁两侧挂满联邦机甲学院历届强者的功勋投影，光影流转间，来往学员的说笑打闹隐约在廊道回荡，这些鲜活热闹的声响，落在祈安的世界里，只有空气无声的震颤。

　　沿路偶遇的学员路过他身侧时，全都下意识放慢脚步，眼神躲闪，混杂着忌惮与隐秘的探究，刻意避开与他近身。

　　一场无人众人皆知的的高层处罚，悄无声息改变了所有人对这个失聪Omega的态度，再也没有人敢随意上前嘲弄和动手霸凌，可这份收敛从不是出于尊重，而是忌惮暗处那位顶层Alpha。

　　这些暗流涌动的人心揣测，祈安依靠坏掉的终端无从知晓，只察觉周遭的恶意莫名淡去，却寻不到缘由。

　　一路独行，他安然回到自己的单人学员宿舍。

　　房间陈设极简干净，白墙白桌，没有多余装饰，桌面整齐码放着机甲维修工具、精密电路仪器，数本机甲战术理论手册被反复翻看，书页边角尽数磨损。处处皆是常年自律苦修的痕迹，这间小小的屋子，是祈安在偌大联邦学院里唯一与世隔绝的安稳天地。

　　祈安落座桌前，拉开专用维修工具箱。

　　常年拆解机甲练就的纤细指尖稳定沉稳，动作娴熟精准，细碎精密的零件在他指尖翻飞，焊笔燃起细碎微光，高温熔锡化作淡淡的白雾，在半空缓缓升腾消散。

　　他垂着眼，长睫覆落，神情专注沉静，外界纷扰全都被隔绝在外，眼下唯一要紧的事，便是修好终端，重新打开自己与世界相连的通道。

　　这款军工级外置接收器线路繁琐、芯片微型，即便是机甲专修的高年级学员，独立维修也极具难度，但祈安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摸索里吃透全套构造。

　　旁人依靠听觉分辨机甲异响，电路故障，他自幼年失聪起，便只能凭借视觉、触觉、数据逻辑反复拆解重组，用千万次实操受伤弥补天生的残缺。

　　别人靠天赋与听觉立足机甲领域，他靠着日复一日的死磕熟练步步前行。

　　整整两个小时过后，最后一根线路顺利接驳完毕。

　　在后颈安装好后按下终端重启键，后颈贴合皮肤的芯片微微发热，淡蓝色流光顺着颈侧肌理缓缓游走，沉寂许久的系统正式启动，半透明光屏在他视野下方缓缓弹出，数据流飞速滚动刷屏。

　　【脑机终端接驳成功。】

　　【声波转换系统重启完毕。】

　　【环境音频录入正常，实时文字投屏开启。】

　　熟悉的淡白色文字铺满视野的刹那，祈安紧绷的肩线终于微微松弛，考核失利以及今天终端被砸的沉闷心绪悄然散去，封闭许久的世界，再次为他敞开一道细小缝隙。

　　他习惯性刷新环境声波录入，预想之中楼道来往学员的闲谈文字并未弹出，光屏反倒接连弹出一连串学院最高权限后台公示记录。这些是训练场风波结束后系统自动留存的处罚归档讯息，先前终端损毁没能接收，此刻重启全部延迟推送，逐条展现在他眼前。

　　【联邦机甲学院总部最高巡查令。】

　　【涉事学员四人，恶意寻衅、破坏考核公平、损毁学员私有军工设备，予以处罚。】

　　【剥夺本年度全部修习学分、机甲实训资格，永久录入军校失信档案，取消联邦军部入伍甄选资格。】

　　一条条官方文书冰冷规整，处罚力度重得超乎常理。不过是新生间的寻衅霸凌，却直接断送四名世家Alpha的军校前程，斩断他们从军入伍的所有出路，几乎毁掉四个人往后的人生。

　　祈安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浮起一丝错愕。在联邦长久的阶级偏见里，Omega被Alpha欺辱向来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以往他遭遇欺凌，最终大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从来无人这般重拳出手。

　　他顺着公示记录往上翻找，视线定格在指令签发人一栏，空白许久的落款位置，浮现出一个凛冽锋利的单字：邵景。

　　“邵景”祈安看着终端默念出来。

　　指尖轻点名字跳转权限主页，加密的高层资料经过终端自动脱敏解析，在光屏上铺展开来，没有多余修饰，只有数行沉甸甸的身份履历。

　　【邵景，联邦将领，皇室亲王。】

　　【联邦军部最高巡查总长，军政双权执掌人。】

　　【主理星际谋反案前置核查、军部高阶人事任免、联邦军校全域督查。】

　　【权限等级：星际顶层唯一S级。】

　　短短数行简介，沉甸甸压得人心头微滞。

　　祈安静静凝望着光屏上的文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刚才在方才阶梯之上的人，是站在整个星际权力顶峰的人物，抬手便能定夺旁人的命运。

　　这种皇室人物身居云端高层，庇佑联邦生存全的皇室，却偏偏在他被围堵刁难好深陷窘迫的时刻，为他扫平所有恶意。没有半句言语安抚，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只用一纸处罚。

　　光屏后台还藏着一条隐秘附属记录，若非权限足够，根本无法查阅。

　　【本次考核全域数据冻结，篡改漏洞清零，考生祈安考核异常记录作废归档，将于三日后考核从新审查启动。】

　　祈安瞳孔细小的缩了缩。考完结束后看不惯他来找麻烦alpha，甚至还有在他考核里暗中篡改机甲参数害得他成绩一下跌倒淘汰线上的那些人，也被这人悄无声息尽数查出抹平被不动声色兜底。

　　那个不熟悉的Alpha，替他讨回了所有被无形剥夺的公平。

　　狭小的宿舍里只剩终端微光轻轻闪烁，祈安沉寂多年的心湖，第一次漾开浅浅涟漪。他的世界常年是荒芜死寂的黑白荒原，排挤贯穿从小到大的人生，他早就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从不奢望除了家人以外的任何人的帮扶。

　　可邵景的出现猝不及防，如一束骤然刺破黑暗的光，落在他无声岁月里。

　　蛰伏在精神深处的雪貂轻轻舒展身躯，细微的精神共鸣自心底漾开，温顺柔软，带着本能的亲近与依赖。祈安身上清冽干净的栀子花信息素缓缓弥散在房间，褪去往日的清冷疏离，裹挟着一丝浅浅的向往暖意。

　　邵景今天对祈安的无声的撑腰，成了祈安身处寂静世界里除了家人外，另一条路中唯一的光。

　　光屏渐渐暗下，邵景二字却深深烙印在心底。祈安抬起指尖，隔着冰凉的光屏，细细描摹名字的轮廓，唇瓣无声开合，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那些关于邵景的八卦，旁人敬畏他滔天权势，惧怕他维护夺取权利的手段，祈安又有些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才会对他有些莫名的感觉。

　　也就是在这一刻，祈安彻底决定要留在联邦机甲学院，要拼命变强，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用来奔赴，向着那人奔赴。

　　窗外夜幕渐临，细碎星光落满少年清隽的脸庞上，晚上这会他正与家人分享今天的事情。

　　【哇塞……老哥，那个alpha帮你欸，你考核前去烧高香了吗，怎么样，怎么样那个alpha好不好看，知道是谁吗。】

　　祈安看着脑机终端里的信息笑了笑，接着回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