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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夜盲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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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热气中和掉早晨的冷清,排队的人不多,冉琳等在面条的队伍里慢慢挪动。要了一碗清汤后独自端着碗找位置坐下。
她用自带的筷子撬动面条,清汤寡水的卖相使人很没食欲。但她别无选择。
荷中的学生人数少的可怜,三个年级加起来不及一千人,食堂自然也不大。总共两层楼,早上只营业一层。早餐种类同样简陋,稀饭,包子,鸡蛋或者面条,并且自带餐具。
秉承节约粮食的原则,她逼迫自己咽下最后一口面,剩余的汤则端去倒掉。
冉琳展开一张纸擦拭碗底,抬头看路时,靠近了他惺忪睡眼。透过他的瞳孔,冉琳错愕的神情铺展开来。
她飞快地避开陈翊,快步路过他身侧,头也不回地朝教室走。
走了一半,准确来说是小跑。冉琳放缓脚步。意识到自己做了件非常不礼貌的事。她在害怕什么?他?他是班上除了杜婉以外帮她最多的陈翊。不可能会是怕他,但如果不是又似乎圆不回去。
普通同学见面也会打招呼,她却见鬼般落荒而逃了。
或者就是,她和陈翊称不上朋友。
“好巧。”空旷静谧的校园里,冉琳如逃脱游戏的失败者,被陈翊逮了个正着。
巧的不是时候。
冉琳抿唇一笑,尽力笑的大方去掩饰略微僵硬的脸。攥着面巾纸的指关节因为用力硌疼她指腹。
他几步上了楼。冉琳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忙忙踩上他的影子。脑海中构思了好几种对话内容,却卡在开启对话的第一步,望而生畏。
就这样走也没什么不好。
夏季的天早早就亮了完全,楼道里的灯熄着,不暗。寂静的十多级台阶敲下他们脚步的轻快音节,像钢琴的琴键,一声声弹奏在冉琳心上。
早读的时候,冉琳作为课代表在讲台上领读。她翻到昨天学的课文,以标准的发音起了个头,随后两手捏着课本,眼神专注课本的同时,巡视到他旁边走了神。
“我去交作业。”陈翊手指向课桌边收集的物理作业,等着她的回答。
冉琳嘴角动了动,点头应允后继续读英语。
冉琳知道他习惯早自习把作业交过去,知道他会来征求当堂早自习负责的课代表许可。就算他不说,也没人会阻拦交作业这种理由。
她有点想让每天的早自习都是英语,重复流水账一般的对话也没关系。
她还记得陈翊是如何票选上物理课代表的。新学期伊始。初二的他们增加了物理学科,当初来乍到的物理老师让大家推荐课代表人选时,陈翊的名字被他一群兄弟吵的最热闹。
他们吹捧的天花乱坠,老师当即拍案决定他来担任。
现在想想那场面还是发笑。
二十分钟的早读过了一半,陈翊还没回来。
冉琳状似不经意踱步到后门。
门暮地开了。
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班级后门,他跨过门槛,与陈翊合力抬起塞满书的课桌,班主任指挥他俩搬到哪。
冉琳立马站开为他俩腾空间。
尖子班人少,平常都按考试的座位排布,没有同桌。前排不方便挪空,于是这位长得很高的男生只能落在最后一排。恰好是冉琳右边的位置。
“大家好,我叫骆恒远。是八班转来的插班生。”话毕,捡起讲台上一根粉笔写了遍名字。底下爆发出激烈的掌声。正值课间,骆恒远直接回位置坐下。
“骆……恒远,名字真拗口。”记性不太好的杜婉主动搭腔,冉琳还得悄悄提醒她别人的名字。
骆恒远轻笑:“那你叫什么名字?”
“杜婉,温婉的婉,她叫冉琳,琳琅满目的琳。”杜婉介绍道。
冉琳对他礼貌微笑。
“打球去吗?”陈翊单手抱着颗篮球邀请。
骆恒远二话不说,随着陈翊一群人跑球场去了。
骆恒远性格外向,人缘又好,不到一周时间便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尤其和陈翊格外合得来。
陈翊总是会在下课时间过来找骆恒远聊天,体育课他俩总是抱着篮球在球场奔跑。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可能就是骆恒远办理的走读,而陈翊是住校。
陈翊找骆恒远讲话时,冉翊无意偷听。架不住离得近,多多少少会听到他们的对话。
几乎一半都是笑声,以及讨论问题的声音僵持不下。
冉琳更加强烈地认识到陈翊身边的朋友都是骆恒远这般性格。
开朗,爱笑,幽默风趣。
她一个也没占。
她不善言辞,犹如一只闷葫芦,整日没什么表情,更别谈什么幽默风趣。她甚至连杜婉抛出的笑话都能冷场。
虽说同窗一年,但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停留在薄薄的表层。按她称朋友那套标准,她和陈翊顶多了是个普通同学。毕竟他们一周的交流还没有和杜婉一天说的话多。
同学,朋友差别不止一点。
冉琳内心那股徘徊踌躇狂涌而来,扰得她心神不定。愈发强烈,愈发锁的更深,避之不及。
可陈翊非同一般,他精准地抓住她纠结的间隙,主动扣开了她的心扉。
天蓝色窗帘落过几场风,几日光景悄然逝去,犹豫仿佛还停在昨天一场心结。
时针指向九点整,冉琳认命般叹了口气,整理好物理卷子和笔记本,拿了支红笔走上讲台通报老师一声,径直朝三楼办公室走。
临走前,杜婉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表示看好她。
今天的冉琳好像被夺了气运。先是上周的物理随堂练习成绩下来了,她勉强过及格线,但在班上排倒数。随后的物理课抽背,阴差阳错的点到她。
冉琳慌恐不安,站起来一个字也憋不出。
即使杜婉平铺笔记本给她提示。由于她度数涨了,戴着眼镜也无可奈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冉琳咬着下唇,攥紧拳头,脚尖不停摩擦地面。最后忐忑不安地抬起头,涨红了脸扯出一句没背。
班上大半人频频转头,那些表情像是对她的无情嘲讽,冉琳低垂睫睇等待老师的答复。
“你先坐下吧,陈翊,你来背。”
如果陈翊易如反掌地背完,岂不是衬得她更笨。她承认自己物理差,但她也不想被这样尴尬对比。
“老师,我昨天没背。”
冉琳不确定地在心里默念一遍。
全班惊奇的目光顿时集中转移到陈翊身上。冉琳若无其事地立起一本书,观察他的神色。
“算了算了,你俩晚自习最后一节课来找我。”
陈翊应一声好坦然坐下,没有丝毫窘迫。她完全没想到老师会接着抽陈翊,她也没想到陈翊居然说他没背。
他们俩还要一起去办公室。
冉琳耳尖捎上晚霞的红热,抱着笔记本跟上陈翊的步伐。
夏夜里途经过他衣角的风卷起纸页的一角,树枝挥舞叶片簌簌的响,配合没完没了的蝉鸣奏一首小夜曲。
陈翊打报告进去,冉琳紧随其后。
物理老师并不如看上去的严厉,相反,对学生极有耐心。本来冉琳以为陈翊会先背,他却说自己还没记牢。冉琳合上笔记本,一字不差地背完,尽管中间有些磕绊。
“不错,你先留一下,坐那儿。”老师指了旁边的空椅子说。
冉琳松了口气,从办公室旁退回来,腾出过道的空位。陈翊见她背完,立即起身,走到她刚才站过的位置,三下五除二就背好了。
“同学,别坐着了,把试卷拿来分析错题。”
“老师,那我回去了。”陈翊说着抬脚便要往外走,被老师的话截住。
“你也留下来听,对你有好处。”
陈翊脸颊两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嘴角向下撇,被迫磨磨蹭蹭地靠过来,脸色沉沉,闷不出一句话。
冉琳捏着试卷的指尖蜷起,唇齿骤然分开一小段缝隙,呼吸凝了半拍,身体向前倾专心听老师讲解。
陈翊双手撑着桌面,讲题过程中,陈翊不自觉间与冉琳距离越来越近。
冉琳觉得他一定是听得入神了。
她根本不敢偏头哪怕一厘米。他身上干净好闻的皂香味不停地钻入她鼻腔,沁入肺腑间,熏得她心神不定。她竭力屏蔽扰人的香气,却好比抱薪救火无济于事。
如果这时陈翊转头直视她的眼睛,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揪出转瞬的慌乱。
还好他没那样干。
冉琳瞥了一眼陈翊左手带的电子表,在心理粗略计算放学时间。她皱了下眉,没有说什么。
办公室听不见铃声,下课已过去五分钟,物理卷子终于收尾,冉琳和陈翊一齐谢过老师,她先一步跨出了办公室门。
走廊灯光坏了几盏,剩余的灯力不从心,如即将熄灭的蜡烛照不亮多少区域。外面倒是没什么杂音,大晚上过于安静,她并不觉得是一件好事,较远的地方连轮廓也不存在。她的夜盲症又准时上线了。
黑暗将她强行赶回办公室。不想,办公室里的灯啪嗒一声关了。
冉琳吓了一跳,不确定陈翊和老师是不是从另一边门走了,毕竟她先自顾自离开。眼中的世界调成纯色的黑,这种情况。处在原地一屏一息都是种煎熬。他生怕磕碰到什么或者哪里窜出不明的鬼怪。
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下,忍着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她艰难挪动小碎步,一手抄着笔记本,另一只胳膊在半空中毫无章法地挥动。
“谁?”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又给她吓得一激灵,与此同时,她的手拍上一个结实的肩膀。
一个字,她听得出来。
“冉琳,你怎么回来了?”陈翊站在一米远,一束光打过来,他手上举着把手电筒。
她刚也想问陈翊同样的问题,一时间忘了回话。
“我寻思找老师借个手电筒,太黑了。结果你走了。”
“你怕黑?吓到你了,不好意思。”说着陈翊收起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盯着她的眼真诚道歉。
她反应过来,快速摇头:“有点怕。”
冉琳小时候的确怕黑,可随着长大,夜盲带给他的恐惧更重一些。
“楼道的灯也坏了,我帮你探路。”
冉琳犹豫一下,答应了,雪中送炭的事还是接着。
陈翊一把接过她手上的资料拿到手上,保持礼貌的距离,用手电筒的光照亮她脚边的地方。手电筒光不亮,只能看清她自己那边,下楼梯的时候了一步一个台阶,她自己都嫌慢。
出于对黑暗的恐惧,也只能如此。
陈翊没有丝毫催促,冉琳下一阶,他跟着下一阶。
看不大清的影子知晓隐秘心事。
“小心!”手电筒光在她眼边摇晃几秒,她的左手使劲儿抓住楼梯的扶手,刚才的踩空才不至于她摔倒。她心跳空格一拍后,又恢复强烈的频度。
惊魂未定。
冉琳脸上红的飞快,从脖颈蔓延到耳尖,颜色像熟透的苹果,紧紧抿着下唇,克制胡乱飞舞的眼神,移目陈翊相反的方向。
陈翊这才收回碰到她的手,同时偏头避开视线,手电筒的光源就只打在冉琳脚下。靠近的距离,总比几分钟前隔条银河要顺眼的多,
她长了记性,再也不会在下楼时候想这些事情。后知后觉的尴尬,挠得她心发痒。在她没反应过来的半步里,陈翊已经两步跨到她身边,眼疾手快地稳稳托住她的小臂。
他手掌的温度还残存着,接触的那块地方像被电流电了一下。
她忍不住去看他。
“你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听懂了吗?”冉琳说完反复默念了几遍。
陈翊揪起前面的一小撮头发,唇角勾起,说话仿佛带着好听的笑音,眉毛也跟着挑起:“一交卷就有思路了,还跟骆恒远争了半天。”说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谁对了?”骆恒远人就在旁边,她很少出位置。直接摊牌自己偷听到了,摆白了对他的在意,假装没听见才适合当下。
“当然是我,我还以为我跟他讨论的太激烈会影响你。”
冉琳摇头,沉寂了半晌,也不盯着他。转反而专注盯着他脚下的沥青路。自说自话般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交朋友专挑开朗性格。”
她是想问他,能不能稍微放宽一点标准呢?她现在还做不到落落大方,能不能宽限她再多点时间呢?她以后可以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但他讲出来莫名成了陈述句,她心里猜得到答案。
在关系里总处于被动方的她,真的有勇气主动跨出那一步吗?
她好像被困在高高城墙中,难以打破深化关系的厚障壁。偏偏陈翊与众不同,异于平常人的接近方式,因为他是从天而降的天使。不等冉琳任何防备机会,陈翊便耀眼了她整个世界。
陈翊说,也不全是。
陈翊还说,她这么文静的是头一个。
文静,很多人会用这个词评价她。家里的亲戚,长辈,学校的老师,朋友,无一例外。她其实不愿意接受这个评价,大人们说她文静时,妈妈会在旁边贬她像哑巴,一点不讨喜。同学们说她文静时,她会怀疑自己到底有多难接近。
她早已听惯了,听倦了,听烦了。
可一经他说出,好似一个全新的词汇。是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她说不上来到底区别何处,不过一定要比旁人独特些。
教室到宿舍谈不上多近,冉琳却再没有一次觉得这条路短的像眨眼的时候。
陈翊把她送到宿舍楼下,这段路有两盏路灯亮着,他收起了手电筒。
冉琳纠结了半天,什么话也吐不出,转身踏上宿舍门前的台阶,又雀跃地回头。
陈翊喊着她的名字。他人站在分别的位置,笑着挥手。
冉琳一愣,呆呆地举起手,小幅度地挥了挥。
他们没有说出再见,也没有说出明天见,什么都没说。于她而言,足够了。
她今晚大概率有个美梦,也祝他一样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