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温度 面馆里她分 ...

  •   顾深寒开始每天都来这件事,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批准——包括他自己。

      最初只是周四来了,周五也来了,周六花店正常营业他来了,周日林星晚告诉他“周日我休息”他就在巷口那家咖啡店坐了一上午,隔着玻璃窗看着花店紧闭的门,喝掉三杯美式。周一花店开门,他带着两杯咖啡出现在门口。周二,周三,又是一个周三——这个曾经被他标记为“唯一的日子”的星期三,现在和其他日子没有了任何区别。

      它们都变成了“可以见到林星晚的日子”。

      沈屿在周五下午打来电话。顾深寒正在花店的角落里坐着,腿上摊着一份还没看完的并购案材料,但目光落在林星晚身上——她在给一束新娘捧花做最后的定型,嘴里咬着一根绑花用的麻绳,双手在调整花的角度,全神贯注到连手机响了都没听到。

      “你这周来公司几次?”沈屿在电话那头问。

      顾深寒想了想。

      “三次。”

      “周一到周五,你来公司三次。顾深寒,你是CEO。”

      “我知道我是CEO。”

      “你知道CEO是什么意思吗?Chief Executive Officer,首席执行——算了我不跟你解释这个词。你在哪?”

      “花店。”

      “你又在花店,”沈屿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你这周在花店的时间比在公司还长。你是要改行开花店了吗?”

      “不是。”

      “那你在那边干什么?学插花?”

      顾深寒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工作台——上面什么都没有。他没有插花,没有整理花材,甚至连咖啡都喝完了。他就是坐在那里,腿上放着一份没看的材料,手机放在一边,眼睛看着林星晚。

      “没干什么。”他说。

      “没干什么你在那边待一整天?”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安静。”他说。

      沈屿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心疼的笑。

      “深寒,”沈屿的声音放轻了,“你以前说你的公寓安静,你说你喜欢安静。现在你说花店安静——你以前觉得一个人的安静才是安静,现在你觉得有一个人在旁边、你不需要说话、她也不需要说话、你们就这么待着——这也是安静?”

      顾深寒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沈屿说的是对的。

      他的公寓很安静——四十二层,落地窗,中央空调,没有任何噪音源。那种安静有时候大到能压死人,像一整块透明的冰把你封在里面,你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但听不到任何声音。

      花店也安静,但不是那种安静。花店的安静里有剪刀咔嚓的声音、水流哗啦的声音、风铃叮铃的声音、林星晚偶尔哼歌的声音——她哼得不成调,但他开始依赖那个调不成的旋律,像依赖一种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让心跳慢下来的药。

      “你完了,”沈屿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数学公理,“顾深寒,你彻底完了。”

      顾深寒挂了电话。

      他看着林星晚。她终于把新娘捧花做好了,退后一步歪着头看整体效果,然后拿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花束递到他鼻子底下。

      “闻闻。”

      他低头闻了闻。白色洋牡丹、白色蝴蝶兰、白色小苍兰,混在一起是一种极淡的、清甜的、像初雪落在草地上的味道。

      “香的。”他说。

      林星晚皱了皱鼻子,假装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什么都说不出好词,‘甜的’‘咸的’‘绿的’‘香的’。你的形容词是不是只有五个?”

      “不止。”

      “那你再说一个。”

      顾深寒看着那束花,又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围裙上沾着几片绿叶和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泥渍,头发因为一整天的工作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灰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活的。”他说。

      林星晚愣了一下。

      “花是活的,”顾深寒说,“你是活的。”

      “人当然是活的,不然呢?”林星晚笑了。

      但顾深寒没有笑。他是认真的。在他的世界里,很多东西不是“活的”——会议不是活的,合同不是活的,数字不是活的,他那间四十二层的公寓不是活的,甚至他自己,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不觉得自己是“活的”。他只是在运转,像一个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输入指令,输出结果,中间那个被称为“活着”的过程,被他省略了。

      但在这里,在花店,在林星晚身边,他觉得自己是活的。

      因为她的手会动。她的眼睛会亮。她的嘴角会弯。她的梨涡会出现又消失。她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就是活着的状态,动的、变化的、不可预测的、不在任何Excel表格里的。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在心里,把“活的”这个词放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林星晚看着他,忽然不笑了。她低下头,把那束捧花放在工作台上,摘掉围裙,挂在门后面。

      “顾深寒,我饿了,”她说,“你请我吃饭。”

      不是“你吃了吗”,不是“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是“你请我吃饭”。没有商量,没有试探,直接得像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深寒站起来,把腿上的材料收进公文包。

      “想吃什么?”

      “巷口那家面馆。”

      “面馆?”

      “开了二十年的那家,老板娘人特别好,上次还给我留了汤。他们家的红烧牛肉面是整条巷子最好吃的,牛肉炖得特别烂,汤头是老卤——你不吃牛肉对不对?”

      “不吃。”

      “那我帮你点阳春面。他们家的阳春面看着什么都没有,但汤底是用骨头熬的,很鲜。”

      “好。”

      两个人走出花店。顾深寒帮林星晚拉下卷帘门,她锁上U型锁,团团从台阶上跳下来,跟在他们脚后面走了几步,发现不是去给它买罐头,又折返回去继续睡。

      面馆在花店往左三十米,门面不大,里面摆了六张桌子。晚上七点多,正是饭点,四张桌子坐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面汤的热气和酱油的咸香。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红纸黑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老板娘正在给隔壁桌端面,看到林星晚进来,眼睛一亮:“小林!好久没来了!”

      “张阿姨,我带朋友来吃面。”林星晚笑着指了指顾深寒。

      老板娘的目光落到顾深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她的表情变化很明显——先是惊讶(这张脸在这个巷子里不常见),然后是审视(这人看起来不像来吃面的),然后是——满意。

      “小伙子长得真好看,”老板娘笑呵呵地说,“就是太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顾深寒看了林星晚一眼。

      林星晚替他回答:“他确实不好好吃饭。”

      “那可不行,”老板娘擦了擦手,“今天阿姨给你多加点面。”

      顾深寒想说“不用”,但林星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闭嘴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桌上的醋瓶和辣椒油都沾着油渍,筷子筒是不锈钢的,上面印着某品牌啤酒的广告。塑料桌布上有一道被烟头烫过的痕迹,林星晚用指甲刮了刮那个痕迹,没刮掉。

      “你经常来这里?”顾深寒问。

      “每周至少一次,”林星晚说,“张阿姨的店开了二十年,我搬来的时候就在了。她认识整条巷子所有的人,连团团的名字她都记得——她不知道我给团团起了名字之前,一直叫它‘那个黄胖子’。”

      顾深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面端上来了。林星晚的红烧牛肉面,汤色深红,牛肉块大,上面飘着香菜和葱花。顾深寒的阳春面,清汤白面,几粒葱花点缀,看起来寡淡得像一碗给病人吃的病号饭。

      林星晚把自己的碗推到桌子中间,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在顾深寒的碗边上。

      “尝一口。”

      “我不吃牛肉。”

      “你嚼很久的不是牛肉,是猪肉。牛肉你吃过吗?”

      “……可能吃过。”

      “可能?你连自己吃没吃过都不知道?”

      “小时候的事,不记得了。”

      林星晚看着他。他在说“不记得了”的时候,眼睛垂下去了一瞬——不是看碗里的面,是看着碗沿上的某一个点,好像在找一个可以聚焦的、不会让人受伤的地方。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吃牛肉。他是不知道吃过没吃过。他的成长过程中,大概没有“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菜”这种记忆。餐桌上的食物只是维持运转的燃料,不是爱,不是温暖,不是任何可以被记住的东西。

      “那你尝尝,”林星晚的语气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第一次尝试新食物的小孩,“不好吃就不吃,好吃就记住它。记住‘红烧牛肉面是张阿姨家的味道’,以后你每次来,就有一个确定的、好吃的东西可以点了。”

      顾深寒看着碗边上那块牛肉。深棕色的,带着一点筋,被炖得软烂,边缘微微透光。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林星晚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他,没有问“好吃吗”。她自己低头吃自己的面,呼噜呼噜的,吃得很香。

      “软的。”顾深寒说。

      林星晚抬起头。

      “很软,”他说,“不用怎么嚼就化了。”

      “好吃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吃了,味道怎么样你不知道?”

      “我知道它的质地、温度和咸度,但我不知道它‘好吃’还是‘不好吃’。”

      林星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顾深寒,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被问过‘好吃吗’?”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他不需要回答了。答案写在他二十八年的沉默里,写在他对食物只有“甜的”“咸的”“软的”这种物理描述的贫瘠词汇里,写在他吃一块红烧牛肉需要嚼那么久——不是因为牛肉硬,是因为他在试图理解“好吃”这个词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

      林星晚没有再说“好吃吗”。她把自己碗里的另一块牛肉也夹到他碗里,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这块更大,”她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吃不完,你帮我吃掉。”

      她没有吃不完。她的碗里还有至少五块牛肉。她只是想让他在不被追问“好吃吗”、不被期待某种回答的情况下,再吃一块。

      没有任何条件的。

      只是吃。

      顾深寒吃了第二块。

      这一次,他的咀嚼时间比第一次短了。

      林星晚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任何话,但她嘴角的弧度变深了。

      吃完面,林星晚要去付钱,顾深寒已经站在了收银台前面。老板娘收了钱,找零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顾深寒,又看了一眼林星晚,笑着说了一句:“小林啊,这个人,你要好好抓住。”

      林星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张阿姨,我们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老板娘摆摆手,一副“阿姨什么没见过”的表情,“现在不是,以后是嘛。”

      顾深寒把找零的硬币放进钱包,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林星晚说完那句“我们不是”。但林星晚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我们不是情侣”——这是实话,他们确实不是。“我们只是朋友”——这好像也不算,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超出了“朋友”的范畴,但没有一个准确的词可以描述。

      “不是什么?”顾深寒走出面馆的时候问。

      林星晚走在前面,月光从悬铃木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没什么,”她说,“张阿姨开玩笑的。”

      “她说的‘以后是’,是什么意思?”

      林星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巷子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标准的“人”字。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悬铃木叶子的干燥气息和面馆里带出来的葱花味。

      “顾深寒,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她问。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以后是’是什么意思。”

      顾深寒看着她。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没有笑,但她的梨涡在说话——不是在笑的时候才会出现,是在她紧张的时候、害羞的时候、想说某句话又没说的时候,也会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左边脸颊上。

      现在它就出现了。

      浅浅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我知道。”顾深寒说。

      林星晚看着他。

      “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他说,“‘以后是’的那个‘是’,需要我会一些我现在还不会的东西。”

      “什么东西?”

      “很多。”他停了一下,“但我可以学。”

      林星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眼底那层永远散不掉的青黑,看着他被晚风吹乱的头发和被牛肉汤弄脏了一小块的衬衫领口——他还没有发现领口脏了,没有人会告诉他,因为他身边没有会注意到这种事的人。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你一直在等一艘船,等了很久,久到你几乎以为海是空的。然后你看到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小点,很小很小,但你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那艘船。它来了。它很慢,但它没有停。

      “那你学,”林星晚说,声音有一点点哑,“我等你。”

      梧桐巷的晚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部分,但顾深寒听到了足够多的部分。

      “我等你。”

      这三个字的重量,比他经手过的任何一份合同都重。因为合同有条款、有期限、有违约责任的界定,而这三个字什么都没有——没有期限,没有保证,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它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愿意把时间花在你身上,不知道要花多久,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但我愿意。

      顾深寒站在梧桐巷的路灯下,看着林星晚。

      他想说“谢谢”。

      但“谢谢”太轻了。他想说“我也是”——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我也是”,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那些“现在还不会的东西”。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洋甘菊的淡香、面馆的葱油味、还有她自己的一种说不出来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他没有抱她。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上一次一样。

      但他站得很近。

      近到林星晚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不是冰冷的,不是她之前以为的那种“像冬天的森林一样的清冷”。是温热的。他的体温透过那件深灰色薄大衣传过来,像一个被捂了很久的暖水袋,不太烫,但很持久。

      林星晚没有动。

      她没有退后,也没有靠近。

      她就站在那里,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个暧昧的、不确定的、既不是陌生人也不是爱人之间的尺度上。

      因为她也需要时间。

      不是需要时间想清楚——她想得很清楚了。她需要时间学会一件事——学会如何爱一个不会爱的人。这件事没有任何教科书可以教,没有任何人可以问,她只能自己摸索,一边走一边摔,摔了爬起来继续走。

      但今天晚上,站在这条被月光和路灯同时照亮的梧桐巷里,她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

      不是“怎么做”的感觉。

      是“值得做”的感觉。

      因为顾深寒看她的眼神变了。

      之前他看她的眼神,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看一幅画——认真的、审慎的、保持距离的。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像一个人在冬天的早上看一杯热咖啡——渴望的、依赖的、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几乎是本能的趋近。

      林星晚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大概二十厘米。

      她伸出小指,轻轻地、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到零点五秒。

      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到重量就飞走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花店门口,拉上卷帘门,锁上U型锁,对还站在原地的顾深寒说了一句:

      “明天见。”

      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在锁眼上停了一瞬——那个碰过他手背的小指,还在微微发烫。

      顾深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后消失在梧桐巷的深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个位置,刚才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轻到他几乎以为是风吹的。

      但他知道不是风。

      因为风没有温度。

      而那个触碰,是暖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