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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海 他梦到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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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水里。不是游泳池,不是浴缸,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广阔无边的深蓝色海域。水是冷的,但不是刺骨的冷,是一种包裹住全身的、柔软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冷。
他往下沉。
不是挣扎着下沉,是那种“终于不用再划水了”的下沉。手脚都松开,身体变得很重又很轻,像一片被水浸透的叶子,终于放弃了漂浮,安安静静地往河底落。
水面上有光。
但他不想上去。
深水里很安静。没有电话响,没有人叫他“顾总”,没有母亲带着关切实则审判的目光,没有父亲永远缺席的餐桌。只有水声,噗通,噗通,像心跳,又像有人在水外面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一面鼓。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水面上传来的,是从水下面——从更深更深的、他以为没有人能到达的地方传来的。
“顾深寒。”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顾总”,不是“小寒”,不是任何带着身份和期待的称呼。就是这三个字,顾、深、寒,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连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柔软的、像把一块冰放在手心里焐着的感觉。
“顾深寒。”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不是他公寓里那种极简主义的、冷白色的射灯,是一盏暖黄色的、带着藤编灯罩的吊灯,光线柔和得像被水洗过一遍。
他不认识这盏灯。
他躺在一张沙发上。沙发不大,他的腿有一截悬在外面。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奶白色的,棉质的,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毯子上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像小时候晾在院子里的被单。
花店。
他躺在花店的沙发上。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暴雨、没打伞、站在巷口、她跑出来、吹风机、粥、然后……然后她抱了他。
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顾深寒试图坐起来,但头很重,像被人往里灌了铅。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直,发现自己的风衣被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鞋子被整齐地摆在门口,脚上穿着一双——他低头看了一眼——毛绒拖鞋。粉色的,上面有一只兔子的脸,两只长耳朵耷拉下来。
他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三秒钟。
“你醒了?”
林星晚从工作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花艺剪,围裙上沾着几片绿叶。她的头发比平时乱,马尾扎得歪歪斜斜的,像匆忙间随手一绑。
她走过来,蹲在沙发前面,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手背是凉的,贴在皮肤上有一种薄荷般的触感。
“烧退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藏不住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你昨晚烧到三十八度七,我差点打120。”
“昨晚?”顾深寒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
“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林星晚说,“你在我店里睡了一晚。”
顾深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羊绒衫还在,裤子和袜子都在。毯子滑到腰际,露出他放在腹部的左手——手背上贴着一块退热贴,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
“你给我贴的?”他问。
“不然呢?店里又没有田螺姑娘。”林星晚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先喝点水。你的嘴唇干得起皮了。”
顾深寒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像被人提前试过温度。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他问。
“你靠在我肩膀上就不动了,”林星晚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敢回忆的事情,“我以为你在休息,叫了你两声你没反应。然后我发现你的额头特别烫。”
她顿了一下。
“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顾深寒。我当时真的差点打120。”
顾深寒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她没睡好。她把沙发让给了他,自己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凑合了一晚。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手上——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边缘有些卷起来了,像是贴了有一阵子了。
“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林星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把手缩到身后。
“没什么,剪花的时候不小心。”
“什么时候剪的?”
“……昨晚。”
“昨晚你在剪花?”
“睡不着,就起来理了理花材。”
顾深寒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手指,她也看着她的手指。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但沉默把这段距离拉得很长很长。
“你昨晚做噩梦了。”林星晚忽然说。
顾深寒抬起头。
“你一直在说梦话,”她说,声音很轻,“说‘不要拿走’。说了好几次。还有一次你说‘我不是故意的’。”
顾深寒的拇指开始在食指指节上摩挲。
“你还说什么了?”他问。
“你说了一个名字,”林星晚看着他,“团团。”
顾深寒的手指停住了。
花店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阳光从玻璃窗移到了地板的中央,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上升、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团团。”林星晚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追问,是轻声的、像在念一首诗里不认识的字一样的、小心翼翼的重复。
顾深寒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头的表面发出一声轻响。
“一只猫。”他说。
林星晚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五岁的时候养的,”顾深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白色的,很胖,跑不快。我给它起名叫团团,因为它缩起来的时候像一个雪球。”
他停顿了一下。
“它每天晚上睡在我枕头旁边。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它还在。我上学之前会跟它说‘我走了,你等我回来’。它不会说话,但它会看我。”
林星晚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离他很近,但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妈把它送走了,”顾深寒说,“她说我玩物丧志,影响学习。她说顾家的儿子不能为一只猫分心。”
“她跟你说过要把猫送走吗?”
“没有。我放学回家,它就不在了。我问她去哪儿了,她说‘你别问了,以后不许再养猫’。”
顾深寒说到这里,停下来。
他看起来像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关于“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的决定。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地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像一个人的心脏在胸腔里做的那个动作。
林星晚没有催他。
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枝洋甘菊,放在他的手心里。花的重量很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花瓣蹭过掌心的触感,像一片很小很小的、落在皮肤上的羽毛。
“你知道吗,”林星晚说,“洋甘菊的花语是‘苦难中的力量’。不是‘一帆风顺’,不是‘幸福美满’,是‘苦难中的力量’。因为苦难是人生的一部分,但力量也是。”
顾深寒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洋甘菊。花很小,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缩微的太阳。
“我哭了一整晚,”他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像一面冰墙上出现了第一道纹,“我妈第二天早上进我房间,看到我枕头是湿的,说了一句——‘为一只猫哭,你以后怎么当顾家的儿子’。”
裂缝变深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哭过,”他说,“不是因为我不能哭。是因为我觉得哭没有用。不会把猫哭回来,不会让我妈改变主意,不会让任何人……在乎。”
林星晚的手指轻轻地、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没有握他的手,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个标记,写着:我在这里。
“顾深寒,”她说,“你哭的时候,我在乎。”
顾深寒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悬铃木和他自己的影子。他看到了那个影子——穿着皱巴巴的羊绒衫、头发乱糟糟、手背上贴着退热贴的、二十八岁的顾深寒。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自己,不是别人眼中的自己,是她的眼睛里的自己。
没有更好看,也没有更难看。
就是被看见了。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忽然说。
林星晚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难过,”顾深寒说,“我最怕的是——有人对我好,然后我不知道怎么还。”
林星晚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温柔的笑,是那种“你这个傻瓜”的、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心疼的笑。
“顾深寒,你以为感情是还债吗?”
顾深寒的表情告诉她:他还真是这么以为的。
“感情不是借钱,”林星晚说,“你给我一个苹果,我不需要还你一个橘子。我只需要……下次我有苹果的时候,也给你一个。不是因为‘欠’,是因为‘想’。”
顾深寒看着她,像是在消化这段话里每一个字的意思。
“你现在,”他一字一顿地说,“在给我一个苹果。”
“对。”
“你‘想’给我。”
“对。”
“不需要我还。”
“不需要你现在还。但你以后也可以给我一个苹果——不是因为我给了你,是因为你有苹果的时候,你想给我。”
顾深寒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枝洋甘菊。
“我没有苹果。”他说。
林星晚差点被他这句话逗笑,但忍住了。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说冷笑话——他是认真的。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给她的。他不知道他自己已经给了多少——那盆被认真养了大半年的橡皮树,那张被他保留了两周的养护卡片,那个开了四十分钟车送来的巴斯克蛋糕,那句“我没有别的日子”。
这些都是苹果。
只是他不知道。
“那你就先收着我的苹果,”林星晚说,“等你有苹果了再说。”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他们之间。那枝洋甘菊在光线里微微颤动着,花瓣的边缘被照得几乎透明。
橘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跳上沙发扶手,蹭了蹭顾深寒的胳膊,然后蜷在他的腿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顾深寒低头看着那只猫。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
“没有名字,”林星晚说,“巷子里的野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不管它叫什么的,反正它也不答应。”
“你应该给它起个名字。”
“那你给它起一个。”
顾深寒看着那只橘猫。它眯着眼睛,尾巴慢慢地甩着,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橘子。”他说。
林星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梨涡深得能装下一整颗糖。
“顾深寒,你是不是只会用‘小’和‘颜色’来起名字?小叶子,橘子。下一个是不是叫小白?”
顾深寒想了想。
“也不一定,”他说,表情非常认真,“可以叫团团。”
花店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轻了。
不是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比安静更深的一种沉静。
团团。
五岁时被送走的那只白猫。
顾深寒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小叶子”“橘子”一模一样——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好像在说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名字。
但林星晚听到了。
她听到了这个名字背后的所有东西——那个哭了一整晚的五岁男孩,那句“你以后怎么当顾家的儿子”,那扇再也没有猫蹲在门口等他的家门,那二十八年来再也没有对任何活物说出过的名字。
“好,”林星晚说,声音有一点点不稳,但她在笑,“那就叫团团。”
她伸手摸了摸橘猫的头。橘猫“喵”了一声,没有反抗。
“团团,你有名字了,”她对猫说,“以后你再也不是一只没有名字的野猫了。”
顾深寒看着她和猫说话的样子。
她说“你再也不是一只没有名字的野猫了”的时候,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她的围裙上沾着花泥和绿叶,头发又散下来了几缕,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心跳——心跳一直都有。是一种更深处的、更缓慢的、像沉睡了一个世纪的什么东西,终于翻了个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没有害怕。
因为他发现,当他看着林星晚的时候,他不觉得自己在一个深海里往下沉。
他觉得自己在被往上拉。
很慢。很轻。
像一枝洋甘菊从土里发芽,用了整整一个春天,才探出那么一点点绿色的、嫩得几乎透明的头。
“林星晚。”他叫她。
“嗯?”
“你今天几点开门?”
“已经开了啊,你不是在店里吗?”
“我是说,”顾深寒顿了一下,“明天。明天几点开门?”
林星晚看着他。
“八点半,”她说,“你问这个干嘛?”
“明天是周四。”顾深寒说。
“我知道明天是周四。”
“你说过,我不用每周三都来。”
林星晚想起了昨天——不,是昨天吗?她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意识到从她说那句话到现在,其实只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但这二十四小时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过了一个季节。
“我说了,”她说,“你可以不用每周三都来。”
“那我周四来。”顾深寒说。
林星晚看着他,慢慢地弯起嘴角。
“我周四是八点半开门。”
“我八点半到。”
“你能起得来?”
“能。”
“你确定?”
“不确定。”顾深寒顿了一下,“但我可以试。”
林星晚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手边的花材。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的表情,因为她的嘴角已经弯到了耳朵根,梨涡深到她觉得可以拿来当酒杯。
“那你试吧。”她说,语气正常得不像话。
顾深寒点了下头,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站稳之后,拿起叠好的风衣,走到门口穿鞋。
那双粉色的兔子拖鞋被他脱下来,整齐地摆在沙发前面。
他穿好自己的皮鞋,推开门。
雨后的梧桐巷有一种被洗过的清新。悬铃木的叶子上挂着水珠,阳光照过去,整条巷子都在发光。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苔的味道、早餐铺葱花饼的味道,还有从花店里飘出来的、淡淡的洋甘菊的味道。
“顾深寒。”林星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她站在花店门口,逆着光,像第一个傍晚一样。但和第一个傍晚不同的是,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路上吃,”她把纸袋递给他,“皮蛋瘦肉粥,还是昨天那家。蒸饺我换成了虾仁的,你不是不吃肉吗?”
“我没说不吃肉。”顾深寒说。
“你是没说过,但你每次吃肉都嚼很久。虾仁不用嚼那么久。”
顾深寒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
纸袋的正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一个圆圈,两个点,一个弯弯的弧线。
林星晚画的。
“谢谢。”顾深寒说。
这一次的“谢谢”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不是生硬的,不是学习后的模仿。是自然的、流畅的、从嘴边滑出来的、像一个人终于学会了一门外语的第一句日常对话。
林星晚听出了这个区别。
“不客气,”她说,“明天见。”
顾深寒看着她,点了下头。
“明天见。”
他转身走出梧桐巷。阳光落在他的肩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星晚还站在花店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知道她在笑。
因为他听到了风铃的声音——她没有推门,风铃不会自己响。
那是她用手拨了一下门框上的风铃。
叮铃。
像一句没有声音的、她没说出口的话。
顾深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右手提着那个画着笑脸的纸袋,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秋天特有的凉意。
他的拇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食指指节。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嘴角没动但法令纹动了”,是真的、用力的、嘴角弯到不能再弯的、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笑。
没有人看到这个笑容。
梧桐巷的悬铃木看到了。早餐铺的热气看到了。那只叫“团团”的橘猫蜷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尾巴慢慢地甩着,没有抬头看。
但它在那个笑容里,闻到了春天的味道。
虽然现在是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