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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巷的晚风 领带遗落花 ...


  •   梧桐巷在金融区的背面,像一本被人翻过去就不再看的那一页。

      从摩天大楼的顶层往下看,这条巷子不过是玻璃幕墙上的一道灰色划痕。但走进去是另一番天地——悬铃木的枝叶在头顶搭成一片绿色的穹顶,早餐铺的蒸笼气在清晨六点准时升起,杂货店的收音机永远停在戏曲频道,一只橘猫盘踞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对所有路过的人爱答不理。

      林星晚的花店开在巷子中段,左右是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面馆和一间改造成工作室的旧仓库。店招是手写的,白底绿字,三个字——“昼与夜”,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以花为信,以时为约。”

      九月的尾巴上,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干净,但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林星晚蹲在门口换花牌,白色粉笔在黑色亚克力板上一笔一划地写:“洋甘菊上新,第二束半价。”

      写到“半”字的时候,一滴水从屋檐上落下来,正好砸在那一撇上,洇开一个圆圆的墨点。

      林星晚抬头看了看天。没下雨。大概是楼上哪家空调外机滴的水。她伸手指腹去蹭那个墨点,蹭不掉,干脆把整个字擦了重写。

      “今天收得晚啊。”

      隔壁面馆的老板娘端着一盆洗碗水出来泼在路边,用围裙擦了擦手,隔着两棵悬铃木冲她喊。

      “进了批新花材,理完再走。”林星晚回头冲她笑了笑。

      “吃饭了没?锅里还剩了点汤。”

      “吃了吃了,您别惦记我。”

      老板娘“哎呀”了一声,明显不信,但还是端着盆回去了。巷子里的交情就是这样——不问你要不要,只说我还剩着;不说谢谢,只说你别惦记。

      林星晚写完花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下午三点到现在,她蹲了快两个小时,腿有点麻。她靠着门框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无意识地扫向巷口。

      巷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太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很高的男人,穿深色大衣,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面朝花店的方向。

      林星晚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点还有客人?

      第二反应是:不对,他站的那个位置,不像是要走进来,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进来。

      她等了几秒。那人没动。

      “你好?”林星晚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需要什么花吗?”

      那人偏过头。

      光线在这一刻有了微妙的变化——夕阳从两栋楼的夹缝中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林星晚看清了他的五官: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下垂,鼻梁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直。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长相,但很有辨识度,像一幅用冷色调画出来的肖像,好看,但拒人千里。

      他看着林星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需要。”他说。

      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

      然后他转身走了。

      黑色大衣的下摆在巷口一闪,像一页被翻过去的纸。

      林星晚愣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不会笑?

      她低头,发现自己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领带。

      深灰色,真丝材质,在夕阳下有一层若隐若现的光泽。她弯腰捡起来,翻到尾部,看到一个小小的刺绣字母——“S”。

      “S。”

      林星晚把这个字母念了一遍,又看了看巷口。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把领带叠好,收进围裙口袋里,心想:也许他会回来找。

      她等了半个小时。

      面馆收了灯,杂货店落了卷帘门,那只橘猫从台阶上起来伸了个懒腰,沿着墙根走了。巷子里越来越安静,路灯亮起来,把悬铃木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那个人没有回来。

      林星晚锁了花店的门,把领带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真丝的面料,手工锁边,刺绣精致得不像是批量生产的东西。

      “S,”她又念了一遍,“沈?苏?邵?”

      她把领带折好,放进了收银台的抽屉里。

      反正花店开在这里,他要找总会找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在她锁门之后,又在巷口站了很久。

      他从花店门口走开之后,本来已经走出了梧桐巷,走到了大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忽然停下来。

      手插进大衣口袋,摸了个空。

      领带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可能是弯腰的时候滑出去的?不,他没有弯腰。可能是被人碰掉的?不,没有人碰过他。

      他唯一在巷子里停留过的地方,就是花店门口。

      他转过身,看向梧桐巷的方向。

      巷口黑洞洞的,像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隧道。

      他可以走回去。只需要三分钟。走进去,问那个女孩“有没有捡到一条领带”,拿到,走人。全程不超过五分钟。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说不清楚,让他停下脚步的到底是什么——是懒得走回去这三分钟?是觉得一条领带不值得?还是他不想再看到那个女孩?

      那个蹲在地上写花牌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隔着半个巷子冲一个陌生人喊“需要什么花吗”的女孩。

      他不想看到她吗?

      不是。

      他是怕自己如果再看她一眼,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比如,说一句“你好”。

      比如,多站一会儿。

      比如,问她的名字。

      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顾深寒这里,每一件都需要巨大的能量。不是因为他傲慢,也不是因为他社恐——他是那种在百人会议上能面不改色做两个小时报告的人。

      他只是不习惯“多余的交流”。

      不创造价值的对话,不产生结果的互动,不指向明确目标的社交——在他的人生里,这些都被划为“可以省略”的范畴。

      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五岁那年,他哭着告诉母亲猫咪不见了,母亲头都没抬地说“别为这种事哭”;也许是十二岁那年,他在餐桌上讲了一个学校里发生的笑话,父亲放下筷子说“吃饭的时候不要讲没用的话”;也许是十六岁那年,他对一个女孩动了心,母亲调查了对方的家庭背景,第二天那个女孩就转了学。

      每一次表达,换来的都是否定、漠视或者剥夺。

      久而久之,他的大脑学会了一件事:不表达,就不会被伤害。

      不说不期待的话,就不会失望。不做不必要的事,就不会出错。不靠近任何人,就不会被任何人拿走什么。

      这个逻辑完美无缺,像一座用玻璃筑成的堡垒——透明,坚固,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谁也进不去。

      顾深寒在路口站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领带的事情,明天让沈屿来处理。

      沈屿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承宇资本的合伙人。如果说顾深寒是冰,沈屿就是火——热情、外放、话多到有时候顾深寒想把他的嘴缝上。

      第二天一早,沈屿就收到了顾深寒的消息。

      “昨天丢了一条领带,在梧桐巷一家花店门口。帮我去拿一下。”

      沈屿正在吃早餐,看到这条消息差点把牛奶喷出来。

      “花店????你去了花店?????”

      “嗯。”

      “你???顾深寒???去花店????买花?????”

      “没买。路过。”

      “你路过花店???你那个路线,从公司到你家,哪里能路过花店???你绕了多远???”

      顾深寒没有回复。

      沈屿又发了一串消息:“什么花店?”“长什么样?”“你买花了吗?”“你是不是谈恋爱了?”“顾深寒你说话!”

      依然没有回复。

      沈屿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倒不是对一条领带有多上心,他是对“顾深寒去了花店”这件事上心。他和顾深寒认识了十二年,从大学到现在,他亲眼看着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不参加同学聚会,不回复非工作消息,不去任何“没有必要”的社交场合。沈屿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大学室友这层关系甩不掉,顾深寒可能连他都不会联系。

      这样一个人的手机里,出现了“花店”这个词。

      沈屿觉得,这件事比公司上市还值得庆祝。

      上午十点,沈屿把车停在梧桐巷口,走了进去。

      巷子比他想的有味道。不是那种被商业开发过度的小资情调,是真正的、有生活气息的老巷子。悬铃木的树皮斑驳剥落,墙根长着青苔,早餐铺的葱花饼味道还没散尽,几个老头儿蹲在杂货店门口下象棋。

      花店在巷子中段,沈屿还没走近就看到了——门口摆着一排花盆,台阶上趴着一只橘猫,店招是手写的,字迹秀气但不柔弱。

      “昼与夜。”沈屿念了一遍店名,推门进去。

      风铃“叮铃”一声。

      店里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要大,纵深很深,最里面是一个工作间,透过玻璃能看到操作台上堆着各种花材和工具。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的那种浓烈,是植物的、湿润的、带着一点点甜的味道。

      吧台后面没有人。

      “你好?”沈屿喊了一声。

      “在!等一下!”

      声音从工作间传出来,带着一点慌乱的尾音。紧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

      沈屿忍不住笑了一声。

      几秒后,工作间的门被推开,一个女孩小跑着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花艺剪。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棉麻围裙,上面沾着几片绿叶和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泥渍,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不好意思久等了,”她一边说一边把花艺剪放到吧台上,抬起头,“请问需要什么——”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她认出了面前这个人穿的衣服——和昨天那个人同一款深灰色大衣。

      “你是昨天那个人的朋友?”她问。

      沈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衣服一样,”林星晚指了指他的大衣,“同一个牌子吧?”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又看了看花店女孩一脸笃定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观察力挺强啊,”沈屿笑着说,“是,我帮朋友来拿东西。他昨天丢了一条领带在这附近,深灰色的,你见过吗?”

      林星晚从吧台后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领带,放在台面上:“是他吗?”

      沈屿拿起来看了一眼尾部的刺绣——“S”。顾深寒的英文名是Seth,这个S是专属定制的标记。

      “对,就是这条。谢谢啊。”沈屿把领带收进口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这是我名片,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林星晚看了一眼名片——“沈屿,承宇资本合伙人”。

      她没有收名片,而是从吧台上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沈屿:“这是我的电话,让他加我吧。领带还给他了,他至少应该说一声谢谢。”

      沈屿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那行字。

      字迹和店招一样,秀气但不柔弱。内容直接得让人有点措手不及。

      “让他加我吧。领带还给他了,他至少应该说一声谢谢。”

      沈屿把便签纸折好放进钱包,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星晚。”

      “林星晚,”沈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下头,“我记住了。”

      他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顾深寒发消息:

      “领带拿到了。但花店老板让我转告你——她说,你应该亲自说谢谢。”

      三秒后,顾深寒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嗯。”

      沈屿盯着这个“嗯”字看了半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不是认识顾深寒十二年,他会以为这个人在故意装酷。但他知道不是——顾深寒是真不知道怎么回复。他不是冷漠,他是把“如何与人进行非必要交流”这件事搞丢了,像丢了一条领带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沈屿又发了一条:“她叫林星晚。电话我存了,要不要我推给你?”

      这次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

      “不用。”

      沈屿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不知道的是,顾深寒看到“林星晚”三个字的时候,手机屏幕停留了整整四十七秒。

      他也没有关掉对话框。

      他只是看着那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林。星。晚。

      星与晚,都是夜晚的事物。但那个女孩笑起来的样子,像白天。

      顾深寒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上,继续看面前的投资报告。数字在他的视线里排列组合,一行一行,一页一页,他看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翻回第一页——因为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个画面:夕阳从两栋楼的夹缝中漏进来,一个蹲在地上的女孩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冲他喊了一声:“需要什么花吗?”

      不是多么惊艳的画面。甚至没有任何戏剧性。

      但就是卡在脑子里,出不去了。

      顾深寒闭上眼睛,用拇指摩挲着食指指节——这是他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他在紧张什么?

      他也不知道。

      只是有一种预感,那条领带,不是他丢在梧桐巷的唯一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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