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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错位的时差 他追时她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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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时她已停,她停在了原地,停在了他的最远后方。
十二月的阴化市,冷得像一块铁。
陆田钦开始每天给秋梧带东西。不是刻意安排的那种带,是顺手的、不经意的、看起来像“顺便”的那种——一瓶温水放在她桌角,一包饼干压在课本下面,一双手套搁在抽屉边缘。他不再写纸条了。纸条她不会打开,他知道。他改用东西。东西不需要拆,不需要读,不需要回应。她可以收,可以扔,可以放着不管。
他都接受。
他只做一件事——让她知道他在。
秋梧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上会多一样东西。她坐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挪到桌角,和昨天的东西放在一起。不扔,不用,不看。就放在那里,像一座小型的、无声的、每天增长一点点的堆积物。
方也看到了那些东西,也看到了秋梧的反应。
有一天中午,方也忍不住了。
“你桌上那些东西,你就那么放着?”
秋梧正在写作业,头没抬:“嗯。”
“你知道是谁放的吧?”
“嗯。”
“那你不吃?不喝?不看看他写什么了?”
“嗯哼。”
方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说。她站在秋梧旁边,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看着她握笔的那只手——那只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了。
“秋梧,”方也的声音小了下去,“你到底在想什么?”
秋梧写了几个字,然后停下来,把笔帽盖好,放在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方也。
“我在想……他追过来了。”
方也眨了眨眼:“那不是很好吗?”
“嗯。”秋梧说,“很好。但我已经不在那儿了。”
方也没听明白。
秋梧也没有解释。她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作业,继续写。
方也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秋梧没有告诉方也的是——她说的“那儿”是一个什么地方。
那儿是高一的教室。是公告栏前。是那把伞下面。是那个暑假。是她还在等的时候。
她不在那儿了。
他追的方向是对的,但她已经离开了那个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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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田钦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每天放东西,每天看到那些东西被移到桌角,每天看着她的背影,每天等着一个他明知道不会来的回应。
有一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事。
放学后,他走到秋梧桌边,拿起那些积攒了好几天的东西——那瓶水还没开,那包饼干还没拆,那双手套还叠得好好的——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收起来,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然后他坐在了她的座位上。
她的座位。第二排靠过道。从这个角度看黑板,角度偏了一点,能看到窗户外面那棵银杏树。树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那里,手心贴在桌面上,感受着那张桌子残留的、不知道是谁的温度。
他在想——她坐在这里的时候,在看什么?她看向窗外的时候,是在看那棵银杏,还是什么都没看?她写作业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听到“嗯哼”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在替自己挡东西,还是真的无所谓了?
他不知道。
他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秋梧来到教室,发现桌面上空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停了两秒。然后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像往常一样拿出课本,翻开。上课铃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
她什么都没想。
但她的右手,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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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陆田钦换了一种方式。
他不再放东西了。他开始出现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图书馆。他去她常坐的那一排书架,隔着几本书的距离,站在那里,假装在找书。她不知道他来不来,但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余光里有一个影子靠在门边的墙上。
操场。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坐在离她不远的台阶上,不说话,不看她,但就在那里。
公交站。她放学等车的时候,他会出现在站台的另一头,隔着三四个人,站着,等车来了,不上车。
看着她上那趟车。
等车开走了,他才转身走。
他不再“给”她什么了。他只是“在”。
秋梧知道他在。
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像以前那样是落在后脑勺上,现在是落在她侧脸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握在书包带子的手指上。那道目光比以前重了很多,像是他在用眼睛说一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但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如果他真的想让她知道他“在”,他应该站在她面前,而不是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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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下了冻雨。
秋梧没带伞。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细密的雨丝,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把书包举过头顶冲出去的时候,一个人走到了她旁边。
陆田钦。
他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就是高一那一年,他给过她的那一把。她没有还回去,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拿回去了。现在那把伞在他手里,伞骨还是那根微微弯了的,伞布边缘还是泛白的。
他站在她旁边,把伞举起来,罩在她头顶上。
“走吧。”他说。
秋梧抬起头,看着那把伞。
她看了很久。久到雨声在她耳朵里变得很大,大到像有人在头顶上敲鼓。像高一那年的那场雨,也是九月,也是这把伞,也是他站在她旁边。
不一样的是——
那一年,是她追上去的。
这一年,是他停下来的。
秋梧收回目光。
“不用了。”她说。
她侧身,从那把伞下面走出来了。雨落在她肩膀上,迅速洇开成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回头,走进了雨里,走向校门的方向。
陆田钦举着伞,站在教学楼门口。
他的手僵在那里。伞还举着,悬在他头顶上方。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淌下来,落在他脚边,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鞋面。
他看着她走远。走进雨里,走进雾里,走进冬天灰白色的暮色里。
她没有回头。
他想起高一那年,她把伞举过来,说“那你靠近一点”。
他想起她站在他面前,说“我走过来就是了”。
他想起她坐在花坛边上,说“我不会走”。
他追了。他追上来了。他举着同一把伞,站在她旁边,说“走吧”。
她说了“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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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秋梧回到家,换掉湿透的外套,坐在床上。
她没有哭。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哭的。所有该哭的东西,都在那一年里哭完了。她只是坐在那里,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空白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暑假——“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快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躺了下来。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她想起那把伞。想起他说“走吧”的时候,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像是被雨泡过之后变得粗糙了。她想起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手里攥着伞柄,指节是白的。
她闭上眼睛。
“你终于来了。”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翻了个身。
“但雨已经停了。”
窗外的冻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用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敲。秋梧蜷缩在被子里,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陆田钦撑着那把伞,站在她家楼下,站了很久。
他看到了她房间的灯亮着。
又看到了她房间的灯灭了。
他收起伞,转身走进了雾里。
再早的嫩芽,也会因为人的落寞而停止。她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