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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不笑了 秋梧性格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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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
高二的秋天走到最深的地方,银杏彻底落光了,梧桐开始大片大片地掉叶子。阴化市的风变得干冷,不再带着夏天的潮气,吹在脸上像砂纸轻轻刮过。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念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秋梧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听着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没在听课文。
她在看窗外。
夕阳正在往下沉。阴化市的夕阳不红,是那种发白的橘色,被雾滤过一遍之后变得温吞吞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蜂蜜水。太阳贴在天际线上,边缘模糊,缓缓地、毫不挣扎地往下掉。
她看着那个坠落的过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惆怅,是一种——空了。
像一杯水被慢慢倒掉,倒到最后几滴的时候,杯子内壁还挂着水珠,但已经没什么可倒的了。
她盯着那颗正在下落的太阳,看它一点一点地被地平线吃掉,从大半圆变成半圆,从半圆变成一小片弧,最后彻底消失了。整个过程中,她没有眨眼。
老师念完了《背影》的最后一段。下课铃响了。
秋梧从桌上抬起头,坐直,把书收进书包里。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方也从前排回过头来等她,等了半天还没好。
"你干嘛呢?走啊。"方也说。
"嗯哼。"秋梧应了一声。
方也愣了一下。
"嗯哼?你这嗯哼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吧的意思。"
"你以前都说'来了来了',或者'等我一下马上',你现在说'嗯哼'?"
秋梧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拍了拍方也的肩膀。
"走了。"
她走在前面,方也跟在后面,歪着头看了她半天。方也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觉得秋梧今天不太一样,但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只是一种感觉——
秋梧从"不笑了"的那一天开始,整个人像换了一种说话的方式。
以前她说话是一整句一整句的。现在她说话是一截一截的,短了,碎了,有时候一个"嗯哼"就打发了所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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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方也又发现了一件事。
课间的时候,有人从前排扔过来一包零食,砸在秋梧桌上。
"秋梧,吃不吃?"
秋梧低头看了看那包东西,然后抬头笑了一下。方也刚好在看她,她看到那个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笑不对。
不是假笑——秋梧的嘴角弯了,眼角也动了,看起来就是一张笑着的脸。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个笑是"做"出来的。像一个人按照说明书在组装一件家具,每一个螺丝都拧到位了,但组装完之后它还是一堆零件——没有温度,没有呼吸。
"谢啦,不过我不吃。"秋梧把那包零食推了回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方也走过去,蹲在她桌边,小声说:"你刚才笑得好奇怪。"
秋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哼?"
"你又嗯哼!"
"我就是笑了一下嘛。"
"你以前笑起来不是那样的。"
秋梧把笔帽盖好,靠在椅背上,看着方也。她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方也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笑就是笑,有什么不一样的。"
方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忽然发现自己反驳不了。秋梧确实笑了。嘴角弯了,眼角动了,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但就是不一样。
像一张照片——以前是彩色的,现在是黑白的。形状一样,构图一样,但颜色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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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秋梧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
阴化市的黄昏来得早,四点半天就开始暗了。她沿着河边走,书包单肩挂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腐烂叶子的味道。
她走得很慢。
她在想方也说的那句话——"你以前笑起来不是那样的。"
她知道方也是对的。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笑变成了一件需要"做"的事。以前笑是不用想的,开心就笑了,嘴角自己会上扬。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看到什么东西、听到什么话,第一反应是"这里该笑了",然后她才开始笑。
像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她停下脚步,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的雾。阴化市的河在秋天是不流动的,水面上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像一张薄毯。
她看着那张薄毯,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什么都懒得做了。懒得说话,懒得解释,懒得让任何人知道"我不开心"。因为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陆田钦还是那个陆田钦。
她等了整整一年,等到自己已经不想要了。
"嗯哼。"秋梧对着河面说了一声。
没有人在听。她也不需要有人在听。
她只是觉得,用"嗯哼"代替"好的""知道了""我没事""来了来了"——好像省了很多力气。
不用解释自己。
不用让别人担心。
不用假装自己还像以前一样热腾腾的。
"嗯哼"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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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的时候,方也已经习惯了秋梧的新说话方式。
"秋梧,周末出来玩吗?"
"嗯哼。"
"你嗯哼是去还是不去?"
"嗯哼。"
"秋梧!"
"好啦好啦,去吧。"秋梧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前几天的好一些,像是有点真的了。
方也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笑了?"
秋梧看了方也一眼。
"我笑了啊。"
"你笑的次数比以前少了。"
"嗯哼。"
"又嗯哼!"
秋梧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方也以为她在笑,但仔细听——没有声音。
秋梧没有在笑。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方也说她"不笑了"。
但她觉得不对。她不是不笑了,她是不会笑了。以前的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现在的笑是用脸上的肌肉挤出来的。她还能挤,但挤着挤着,就懒得挤了。
"嗯哼"比挤笑省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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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秋梧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她没去食堂。方也有事提前走了,她就没去。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经过她的座位,停在了她旁边。
她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到一双校服裤子和一双白色运动鞋。
陆田钦。
她没有动。
陆田钦在她旁边站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桌上——一个橘子。黄色的,圆圆的,上面还带着一小片叶子。
秋梧看着那个橘子,没有抬头。
她听到陆田钦走开了,走回他的座位,坐下,然后翻书的声音。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秋梧慢慢坐起来,看着桌上那个橘子。橘子很新鲜,皮上还带着细小的斑点,叶子是翠绿的,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个橘子,放在手里掂了掂。不重,小小的一个。
她把橘子放进抽屉里,没有剥开吃。
然后她重新趴回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了一个词。
"嗯哼。"
嘴角没有弯。
眼角没有动。
就只是一个"嗯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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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秋梧回到家,把那个橘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上面,橘子表面泛着温润的光。
她剥开了它。
一瓣一瓣地,慢慢地,把白色的络丝一点一点撕干净。她吃了第一瓣,酸的,后味有一点甜。第二瓣,甜的。第三瓣,又酸了。
她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不是挤出来的。
是真的。
很短,就一两秒,像一滴水从叶尖上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笑那个橘子——陆田钦放了一个橘子在她桌上,什么话都没说。和以前一样,动作做了,话没到。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她不再等了。
不再等他开口。
不再等他解释。
不再等他说"我其实想说的是"。
她吃完整个橘子,把皮收好,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她坐下来,打开日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了两个字。
"嗯哼。"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窗外的雾涌进来,凉凉的,落在她的手上。她没有缩回去。
她让雾落在那里。
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