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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假盐船
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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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废盐仓早已废了七年。
熙朝盐政改线后,旧仓封门,转运司另建新库。废仓外头的石狮断了一只耳,墙缝里长出荒草,雨水沿着檐角滴下来,落在旧盐碱地上,泛出一层白。
沈照微下车时,先闻到的不是盐味。
是油味。
很淡,被雨气压着,像一条藏在湿布下的火线。
她袖中的大理寺验账牌沉了沉。
顾行简也闻到了。他抬手,差役立刻分成两路,一路绕后门,一路守住仓前水沟。卫岑因伤被留在侯府后巷,跟来的副手叫陆衡,做事比卫岑沉默,脚步也轻。
“仓里有人。”陆衡低声道。
废仓门缝里透出一线灯。
沈照微看向顾行简:“若里面有火油,不能直接撞门。”
顾行简点头:“湿毡。”
差役取来湿毡裹在门板上,以铁钩轻轻撬开。门开的一瞬,冷风灌入,里头灯火猛地一晃,随即传出沈同甫惊恐的声音。
“别杀我!我认,我都认!”
仓中没有立刻起火。
沈同甫被绑在一根旧柱上,嘴角破了,脸上满是泥。地上散着几只木箱,箱上贴着旧封条,写着“官盐三十六”。封条泛黄,却新得不合时宜。
顾行简扫了一眼:“假的。”
沈照微蹲下看箱。
箱木太新,封泥太整,连“官盐”二字都写得太端正。真正押运过水路的箱子,不会这样干净。更要紧的是箱角没有盐渍。盐箱走水路,哪怕外头包油布,边角也会有细白晶痕。
“假盐船的假箱。”她道。
陆衡取刀挑开封泥,封泥裂得太脆,落在地上成了整片。
“新泥烘旧。”沈照微道。
她在沈家见过真正走水路的封泥。船上潮气重,盐气更重,旧封泥会从里往外泛白,裂纹细而杂,不会像眼前这样表面发黄、内里仍带新红。对方懂得造旧,却不懂盐船的旧。
顾行简让差役把封泥碎片分别装袋,又命人取仓中地灰。
地灰里混着盐碱,倒是真旧。可木箱摆放的位置太规整,像刚从车上卸下,尚未来得及踩乱。沈照微顺着箱底看,发现每只箱下都有两道浅浅拖痕,拖痕从后门来,停在旧柱旁。
“箱子是从后门拖入。”她道,“不是原本存在仓中。”
陆衡道:“车辙在后门外,雨冲了一半,还能拓。”
顾行简点头:“拓下。查城南今夜过车。”
沈同甫听他们一句句把假局拆开,脸色越发灰败。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被请来分一杯羹,而是被抬上祭台的那只羊。
沈同甫看见她,像看见救命绳:“照微,照微!快叫他们放我!我可是你族叔!”
沈照微没有过去。
“谁带你来的?”
沈同甫眼神乱飘:“我不知道。有人拿沈贵腰牌来请,说侯府愿把账还我,只要我辨认沈家旧纸。我一时糊涂……”
“辨认什么?”
“三页账。”沈同甫哭丧着脸,“他们给我看了三张烧过边的纸,问是不是沈怀清的船道账。我只看见朱砂暗记,便说像。谁知他们转头就把我绑了,说我既认了,便替沈家担下旧案。”
沈照微指尖一紧。
凶手要的不是沈同甫的命。
是他的口供。
只要沈同甫承认缺三页为沈家旧账,再把假盐箱和半截盐引摆在一起,沈父便会从被害者变成旧案同谋。
顾行简问:“给你看纸的人是谁?”
“戴斗笠,看不清脸。”沈同甫道,“但他左手戴一枚黑玉扳指。”
陆衡记下。
沈照微看向木箱:“箱里是什么?”
差役开箱。
里面没有盐。
只有一层白石灰,石灰下压着十几块碎陶片和一卷湿油布。陶片上有焦痕,油布内侧沾着一点黑灰。沈照微一眼认出,那是火场常见的遮烟灰。
“他们想烧仓。”她道。
陆衡皱眉:“烧空仓有什么用?”
顾行简道:“造旧。”
沈照微接上:“把新箱、新封条、新伪账一起烧过,就成了旧案遗物。再说沈同甫畏罪自焚,旁人只能从灰里捡出指向沈家的东西。”
沈同甫抖得更厉害:“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沈照微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里没有快意。
这个人贪婪、可厌,今日若不是大理寺来得快,他也许就成了又一个“畏罪”的死人。可他活着,不代表无辜。他是被人利用的刀,也是曾经想割沈家的手。
“族叔。”她道,“你若想活,便把你知道的全说完。”
沈同甫咽了咽口水:“我说,我说。清河那头给我递信的人,是赵六的妹子,叫赵槐娘。她嫁到京里,便是侯府二门的赵婆子。”
赵婆子。
线合上了。
“赵六当年在船上?”顾行简问。
沈同甫点头:“他是夜装箱的脚夫。后来失踪。赵槐娘一直疑心沈家害了她哥,侯府的人找上她,说只要她帮着拿回三页账,就能替赵六申冤。”
沈照微心里一沉。
又一个被仇恨借走的人。
“秦望呢?”她问。
沈同甫怔了怔:“你怎么知道秦望?”
“船工名册。”
沈同甫脸色更白:“秦望死了。那年码头斗殴,死的就是他。可我后来听说,他有个遗腹子,被人接走了。”
“谁接走?”
“一个道士。”沈同甫道,“长春观的道士。”
仓里一时安静。
秦望,赵六,长春观。
这些名字原本只是旧账上的点,如今终于露出血肉。
沈同甫像是怕他们还不肯救他,又急急补道:“我没想害沈家主支。我只是……只是想拿回账,替族里留条后路。”
沈照微看着他:“你所谓后路,是把我父亲推出去?”
沈同甫嘴唇发抖:“旧案太大了。若不把罪压到一个死人身上,沈家全族都要受牵连。怀清已经死了,他担一担,总比活人全赔进去好。”
这话说得极轻,却叫沈照微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原来亲族的算盘可以打得这样响。父亲活着时用他的船道、他的账、他的名声;父亲死后,还要用他的尸骨替全族挡灾。
“所以你今日来辨账,不是被逼。”
沈同甫张了张嘴。
沈照微替他说完:“你本就想确认那三页能不能把罪名压到我父亲身上。只是你没想到,他们连你也要一并烧掉。”
沈同甫终于瘫软下去。
顾行简命人记录:“沈同甫供认,曾有以沈怀清担罪保沈氏全族之意。此为动机,不作定罪,待查。”
沈同甫猛地抬头:“我没认罪!”
“你认的是心思。”顾行简道,“心思不能定罪,却能解释你为何入局。”
沈照微第一次觉得,案卷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也像秤。
就在此时,仓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陆衡立刻追去。后门被撞开,雨风卷进来,一盏油灯倒在地上。火苗蹿起,沿着提前洒好的油线飞快往木箱下爬。
“退!”顾行简喝道。
差役拖起沈同甫往外撤。
沈照微却看见火线尽头压着一块木牌,牌下露出半角纸。那纸角上,有一点极细的朱砂红。
她几乎本能地冲过去。
顾行简一把扣住她手腕。
“沈照微!”
火已经舔上木箱。
沈照微咬牙:“那是账页!”
“人先出去。”
“烧了就没了!”
顾行简没有同她争,直接解下湿披风,罩住两人,另一手以刀鞘挑开燃着的油线。火苗压低的一瞬,他俯身夹起木牌和纸角,拽着沈照微退到门外。
下一刻,仓中火势猛地炸开,浓烟冲出。
沈照微被烟呛得咳嗽,顾行简的袖口也被燎黑了一截。
他把纸角递给陆衡封存,脸色冷得吓人。
沈照微知道自己方才莽撞了。
她低声道:“我错了。”
顾行简看着她:“错在哪里?”
“不该离官差单独取证。”
“还有?”
“不该拿命换纸。”
顾行简沉默片刻,才道:“证据要救,人也要救。次序错一次,凶手便赢一次。”
沈照微喉间发涩:“记住了。”
雨下大了。
火被雨和湿毡压住,没能烧成大势。纸角也保住了一半。陆衡验过后回报:“有朱砂暗记,但字只剩两个。”
“什么字?”
陆衡摊开封袋。
焦黑纸角上,隐约可见:沉舟。
沈照微心口猛地一跳。
她记得这个船名。
前世火案前,侯府有人提过一句,说“沉舟早该沉了”。那时她以为是咒骂,如今才知或许是船名。
她按住三分类纸,声音发紧:“前事所知。沉舟这个名字,未来会在火场前出现。推断所得:它不只是船名,可能是假盐船代号。”
顾行简看向废仓火光。
“查沉舟。”
雨声更密。
卷二真正的船,终于从灰里露出一道影。
回城路上,沈同甫被单独押车。
沈照微坐在另一辆车里,手里还攥着三分类纸。她在“亲眼所见”下写:废盐仓假箱,封泥新烘旧,箱底拖痕,石灰陶片油布,沈同甫被绑。
又在“推断所得”下写:凶手欲以火烧造旧,令沈同甫畏罪自焚,坐实沈父旧案。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添了一行:亲族未必可信,但可作证。
这行字很冷。
她看着它,忽然想起父亲旧信里“先防亲族”四个字。父亲写下它时,会不会也这样冷?
顾行简骑马在车旁,隔帘问:“在写什么?”
沈照微把纸递出去。
他接过看了,片刻后还回来:“少一条。”
“哪条?”
“沈同甫还活着。”
沈照微一怔。
顾行简道:“凶手要他死,他活着,便是证据。”
沈照微垂眸,在纸上补下这一句。
沈同甫还活着。
她不喜欢这个族叔,也不会原谅他贪婪自保。可顾行简说得对,活人比恨意有用。只要他活着,凶手就少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