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醒来 ...
-
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左右,连“待”这个字都不准确——因为她连一个完整的形状都不是。
那些光点缝了很久。像有人在很远的灯下一针一线地补一件碎成布的衣裳,不急,也不停。缝着缝着,她有了轮廓。又缝了很久,她有了重量。又过了很久很久,她感觉到了——
痒。
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骨头缝里、从疤痕底下、从新生的肉芽组织里往外钻的那种痒。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尖同时在愈合的伤口上轻轻划。
她想抓,但手指动不了。她想蹭,但身体不听使唤。痒在左边颧骨,在左边下颌,在左肩,在左臂,在肋骨侧面,在腰侧——到处都是。
那些被烧伤的位置,一片一片地痒着,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
然后是疼。痒过之后的疼,更钝,更深。
苏筠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暗。土墙,木头的房梁,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漏进来几缕银色的光。
空气里有霉味,有稻草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陈旧的、像很久没人住过的味道。
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上好几个补丁,颜色深浅不一。
苏筠盯着那根房梁。
脑子里有东西在涌。不是想起来的——是自己冒出来的。那个房间,阳台外的梧桐树,深夜的磨刀声。然后是万灵竹,HR的笑,陆婶的眼泪,通道里被撕碎的感觉。全在。
手心里有一点温热——符纹还在烧,很弱,像灰烬深处最后一粒火星。
她攥紧手心。
还在。
她还在。
骗过去了。符膜里的神魂信息成功骗过了万竹斋。
苏筠撑着床板坐起来。每动一下骨头都在抗议,身体像被掏空了,连抬胳膊都费劲。
而且痒。胳膊上、身上、脸上,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皮肤底下游走。
她抬起手。瘦的,骨节突出,指甲没有光泽。手上的皮肤是完整的,但手臂上有一片一片的疤痕,像被火烧过的树皮。顺着疤痕往上摸,到肩膀,到脖子。整片。不是一块,是整片。
摸了一下脸——指尖触到的不是光滑的皮肤,是凹凸不平的、皱缩的、硬邦邦的疤痕组织。
她放下手。行吧。毁容了。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眩晕感过去。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旧木柜,柜门半敞,露出里面叠着的几件旧衣服。桌上有一盏油灯,没点。
桌子上有一面铜镜。黄铜的,边角发乌,镜面还算光亮。
苏筠走过去,拿起镜子,借着月光,对着自己看了一眼。
行吧。是她的脸。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全是她自己的。但疤痕覆盖了半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肤皱缩、发红,是烧伤。
另一半脸是完好的,干净,苍白,瘦得颧骨突出。
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偏细长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珠的位置稍稍上移,眼白多了那么一点点——不是病态的三白,是那种“我不想说话别理我”的三白。有些厌世。很冷。
她坐了下来,平复了心绪。思忖着当务之急要先搞清楚世界和自身情况。
视线扫过桌面,端起桌上的杯子,水面漂着一层细灰。指尖探进去,凉的。
蘸了水,在镜面上落笔。
指尖在镜面上游走,勾出几道不规则的纹路,从中心向外蔓延。水痕很浅,在黄铜的镜面上几乎看不清楚——但她不需要看清楚。她的手记得。
最后一笔落下。
镜面亮了。不是刺目的光,是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从符纹的中心向外扩散,像有人在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光晕散开之后,镜面上开始浮现文字,一行一行,像是有人用极细的毛笔在写。
苏筠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目标:苏筠
年龄:十六岁
神魂:重度碎裂。
不是“损伤”,是“碎裂”。像她在通道里感觉到的那样——被撕开,被搅碎,被拆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但还没散。还撑着。
灵骨:缺失。
灵根:轻微污染。
灵力储量:无。
身体状况:重度营养不良,多处烧伤。
文字渐渐暗下去,但符纹没有完全熄灭。镜面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光,柔柔的。
苏筠盯着那圈光,——不是手心里残留的那点能量,是别的。很稀薄,但确实存在,正缓慢地顺着符纹游走,像深秋清晨的雾气,看得见,摸不着。
这道符纹是她自己改过的。和万竹斋里兑换的那种不一样——让它不仅能探测,还能从环境里自主汲取需要的能量。灵气也好,魔力也好,什么世界有什么世界的养料,符纹会自己分辨、自己吸收。她在各个小世界试了无数次才调好的。
那些完成任务后、摸鱼的时间里,她一个人待在任务世界的某个角落,一遍一遍地改纹路,一遍一遍地测。现在它果然在动。
灵力储量是零。她本人没有灵力。但符纹在从空气里抽东西。这个世界的能量是灵气,而且是她符纹能识别的类型。
苏筠把镜子扣在桌上。
修仙世界。不是星界行者,但也不是那种灵气枯竭的死地。她至少还能画符,符纹还能用。灵骨被抽了,灵根被污染了,但没关系。
她在万竹斋自学钻研的东西,在这里照样能用。
还行。
星界行者。她在退休套餐里选了星界行者——选那个是因为“成长后可穿梭各界”。她不想被困在一个地方,她还想继续穿梭,去各地吹一场风,摸一棵树,吃一碗面。
她指尖微微蜷起。灵骨被抽,灵根污染,脸被烧了,神魂是碎的。连正常走路都费劲。人生赢家?废柴开局还差不多。货不对板。连退休金都克扣。
苏筠走到窗边。窗外是一轮明月,很大,很圆,挂在漆黑的天幕上。月光洒下来,照亮了外面的景象——一片田庄。远处是零星的农舍,近处是荒草和几棵歪脖子树。空气里有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万竹斋把她扔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记忆还在,她的技能还在,她的符文知识还在。她把最重要的东西留住了。其他的,慢慢来。
苏筠躺回床上。身体很累,却没有睡意。她盯着那根有些腐烂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星界行者是指望不上了,但修仙世界也许也行。她不确定,但不妨碍她先这么想着。
她翻了个身。痒。那些疤痕又开始痒了。她没挠。把被子拉到下巴,蜷了蜷身体。
先睡一觉。
至少她还活着。至少她还记得。至少她守住了想守的东西。
窗外虫鸣不止。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