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愉快》乱酒ransyu

1、第 1 章 退休

　　苏筠被HR找上门了。
　　搜了一圈记忆，没想出什么理由。她连部门会议都懒得去，HR找她什么事？
　　哦，刚从医务部出来——任务出问题，神魂损伤，任务记忆一片空白。那不是系统事故吗？不是她的错。
　　留着一头乌黑大波浪的成熟女性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会议桌旁，她看见苏筠进来，放下翘着的那条腿，伸出手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的座位上。
　　“你的退休申请已经通过审核。”
　　苏筠顿了一下。
　　什么？
　　退休。
　　攒够积分，选一个世界以任何身份度过余生。传说这是万竹斋员工的毕生追求。
　　苏筠从来没追求过这个。她享受现在这种穿梭于各界公费旅游的生活。
　　低头看了一眼。恭喜苏筠员工光荣退休……
　　“我没申请过退休。我的积分肯定不够。”
　　“破格退休。”HR微笑着，“之前的任务被判定为特殊贡献。”
　　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触到那一小枚刚从医务部带出来的神魂检测符膜——里面存着她的神魂信息。
　　直接退休？那个任务到底是怎样？
　　她继续往下看。
　　光屏上三个退休套餐：回归原生世界重生逆袭、选剧本打脸虐渣、绝对人生赢家开局。
　　再往下拉，一长串小世界的名字，后面都标着“可选”。
　　退休金兑换：家世。地位。天赋。人生赢家。
　　哈？荒谬。
　　“我能拒绝吗？”
　　HR态度温和：“协议是上面定的，改不了。”
　　苏筠看了她一眼。暗自评估起来。
　　第一个——不符合预期。
　　第二个——麻烦。
　　第三个——也许可行……
　　然后下面一行小字：*保密条款：……您将被消除关于万竹斋的所有记忆，包括但不限于组织、结构、环境、知识、技能、人员……*
　　“消除。”呼吸顿了一瞬。她又看了一遍，手指微微收紧——没看错。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果我就是不走呢？”
　　HR微微挑眉，嘴角下压几分：“积分系统会关闭，你无法兑换能量——也只能消亡。”
　　苏筠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
　　手指在光屏边缘轻敲了几下，点开小世界列表。
　　目光扫过——都是她没去过的小世界。
　　她眼睛眯起，想起保存的东西……
　　锁定一行注解——成长后可穿梭各界。
　　“我选套餐三，星界行者身份。”
　　对面的女人睫毛颤了一下。
　　“但我有个条件，”苏筠说，声音不紧不慢，“我要保留记忆。”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那消除记忆，”她抬起头，语气像在确认一件小事，“入职协议说万竹斋内不能有伤害性行为——这个算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HR眉心轻轻蹙起一瞬，看了她一会儿，笑容却没有变化。
　　“你可以去宿舍区整理下私人物品，甚至和同事告个别。但流程上，你的退休手续需要监察司全程陪同。”
　　苏筠了然。没有正面回答，但“监察司全程陪同”意味着要离开万竹斋——消除记忆不在万竹斋内操作。
　　她将手伸进口袋里拨弄着那枚符膜，耸了耸肩：“那就陪吧。”
　　苏筠从HR大楼里走出来。
　　符纹在背后隐没。
　　面前站着那个女人——HR，乌黑的大波浪，白色制服，嘴角还挂着刚才那抹公式化的笑。
　　她双手抱胸，像在完成一道程序。
　　“监察司的人在外面等你。”她说。
　　苏筠没应。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个女人。
　　因为那个女人身后，整片天幕被填满了。
　　那个她第一次来这里时看到的庞然大物依然矗立着。
　　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些东西。不是“想起来”——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了，像气泡从水底往上冒，无声地、不可阻挡地，在她意识的表面炸开。
　　她第一次来万竹斋的时候，脑子是不清楚的。
　　她记得那个房间。很小，很挤，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阳台外有一棵梧桐树——那个房间里唯一好像还活着的东西。她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很多年，久到她以为全世界就是那个大小。
　　然后她到了这里。
　　她不记得是怎么来的。只记得自己站在巨大的回廊上，白雾浓重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雾越来越浓，从脚踝到膝盖，从腰际到胸口，湿漉漉的，带着竹子的清苦味。
　　直到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没有停。
　　然后她抬起了手。
　　不是有人教她的。是她的手自己抬起来的。指尖触到虚空的那一刻，金色的光从她手掌的边缘向四周扩散，雾气在一瞬间被什么吸走了——不是消散，是吸走，速度快得她的衣摆都飘了起来。
　　豁然开朗。
　　她看到了那个庞然大物——万灵竹。
　　墨黑色的竹林拔地而起，竹节不是木质的，是玉质的——墨玉。沉甸甸的，密不透光，上不见顶，下不见底。竹梢消失在灰白色的光晕里，像融进了天穹。竹节上流转着暗金色的符纹，一明一灭，像在呼吸。竹叶上的光点忽明忽暗，流光溢彩。
　　她仰头看，脖子酸了也没能移开视线。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有人走过来，对她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听清，因为她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她只记得那个人穿着白色的制服，乌黑的大波浪卷发，嘴角带着笑。
　　就是现在抱着胸的这个女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觉得她眼熟。
　　苏筠把目光从竹林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张脸上。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是你接的我？”
　　“你的记性比我想的要好。”HR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下的鱼翻了个身。
　　苏筠没接话。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万灵竹。
　　一阵嗡鸣从竹林中心传出来。不是声音，是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蔓延到胸腔，在她的肋骨之间回荡。
　　震动从胸腔蔓延到指尖，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发麻。那枚符膜还在，硌着她的指腹。
　　伴随着嗡鸣，竹节上的符纹一明一暗，像整个宇宙的心跳。
　　万灵竹原来会发出声音。
　　“苏筠。”
　　有人喊她。不是HR。
　　苏筠转过头，看到巨型回廊的右边站着一个人——白底金纹制服，短发，面无表情。
　　监察司的林澈。
　　她在等她。
　　苏筠最后看了一眼万灵竹。竹节上的符纹还在明灭。竹叶上的光点还在流动。嗡鸣却如同幻觉般消失了。
　　她走向右边。
　　步子不快不慢，像散步。
　　林澈迎上来：“请。”
　　苏筠没有回头。她知道万灵竹还在她身后，占满了整片天幕。
　　她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那枚检测符膜被她捏在指尖，转了个方向，然后重新塞回去。
　　“走吧。”她说。
　　林澈走在左边。苏筠走在右边。
　　回廊很长。各种圆形的符纹在空中忽而显现，忽而消失。
　　“我要先去一趟物种保存库。”
　　林澈看了她一眼：“做什么？”
　　“之前接的任务，采集的物种还没交付。身上带着一些，保存库架子上还有。”苏筠打开符纹包，拿出几个装着样本的符纹瓶——水生荧光蓝藻，她在那个低魔位面花了不到十分钟就装好的。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她一直没来得及交。
　　林澈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顺路。”
　　物种保存库在外圈。从内圈过去要穿过好几段传送带。苏筠走在前面，监察司的人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影子。
　　保存库的门是灰绿色的，上面贴着一排排符纹标签，密密麻麻，像药房的抽屉。苏筠推门进去，里面的空气比回廊更冷，带着一股干燥的、属于纸张和标本的气味。
　　林澈没有跟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目光在保存库里扫了一圈，然后收了回来。
　　苏筠没有看她，径直走过一排排灰绿色的架子，走到最里面那一排，左手边第三个架子前。
　　这个架子她来过很多次。不是任务交付的时候——是闲暇之余，是所有人都去美食中心吃饭之时。她一个人来这里，和被保存的动植物待一会儿，还把一些东西藏在这些被遗忘的角落。
　　苏筠把手伸进架子内侧，指尖触到一个细长的、光滑的东西——一根白玉质的竹枝。
　　她把它抽出来。
　　握在手心，不动声色地滑进口袋。
　　然后她转身，走向检测台，将符纹瓶一个个摆在检测台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平常，像任何一个来交付任务的员工。
　　台面上的符纹自动亮起，扫描、登记、归档。光屏上弹出一行字：已接收。积分已发放。
　　苏筠看了一眼积分余额。一百三十九万。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一百三十九万零五百。五百积分，E级任务，够买一支能量补充剂。
　　指尖轻敲积分栏，离退休明明还差着好几个零。她垂下眼，把光屏关掉。
　　她把瓶子收起来——不是收进符文包，是扔进了保存库门口的回收口。碰撞的声音很脆，像是玻璃，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
　　“可以了。”她说。
　　走出保存库的时候，苏筠忽然问了一句：“私人物品可以带吗？”
　　林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退休员工不能带走任何物品。”她说。
　　苏筠“嗯”了一声，没再问。
　　不能带走任何物品。意味着符文包不能带，符纸不能带，那枚符膜也不能带。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攒下的所有东西——符箓、道具、从各个小世界淘来的小玩意儿——全部清零。
　　但……她的手状似随意地插进口袋，将一直躺在那儿的检测符膜贴在白玉竹枝上，指腹沿着竹节轻轻按了一下。竹枝微微发热，像是回应，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苏筠继续走，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