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同桌 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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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上海还热着。
贺喃时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校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他让司机停在路口，自己走过去。书包甩在肩上，校服敞着没系扣子，里面的T恤领口大喇喇地翻着。
他爸早上出门前说了句“今天开学，我送你”，他妈说“让他自己走，都高二了”。最后他爸还是让司机送了，他妈也没真拦着。贺喃时家就这样，嘴上说说，其实都随他。
教室在三楼。他上去的时候，里面只坐了四五个人，各自埋头做自己的事。他扫了一圈，倒数第三排靠窗有个空位，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在看书。
贺喃时直接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椅子拉开坐下。旁边的人没抬头。
他也没在意，趴桌上闭了会儿眼。
昨晚没睡好。也不是紧张，就是睡不着。他妈昨天问他“高二了紧不紧张”，他说“有什么好紧张的”。他妈说“也是，反正你考什么样都行”。贺喃时家对他没什么要求，他自己倒是有，但不想说出来。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教室里慢慢热闹了。
“喃时！”
纪云疏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贺喃时举起一只手，眼睛都没睁。
纪云疏挤过来，一屁股坐到前面那排的椅子上，转过来面对他，手里拿着一袋小笼包。
“你怎么又坐这么后面？”
“清静。”
“你上学期也这么说。”
“那你还问。”
纪云疏嘿嘿笑了，从袋子里捏出一个包子递过来：“吃不吃？”
“吃过了。”
“我妈做的，非要我带给你。她说你上次月考考得好，让我谢谢你。”
贺喃时笑了，接过来咬了一口：“跟阿姨说不用谢，她做的包子比外面好吃多了。”
“那你自己跟她说。”
“行，下次见到她说。”
纪云疏自己也吃了一个，嚼着嚼着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看分班名单了吗？”
“早上来的时候看了。”
“咱们还在三班。你猜还有谁？”
贺喃时抬眼看他，等他往下说。
“江寒撤。”纪云疏挑眉，表情夸张，“你上学期期末输给他了，差多少来着？我记得是——”
“两分。”
“对，两分！你英语要是多考一道选择题，你不就第一了吗？”
“行了行了，知道了。”贺喃时笑着打断他，“你比我还急。”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
“你先把你自己的成绩提上来再说我吧。”
纪云疏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我成绩怎么了”，低头继续吃包子。
贺喃时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还是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书，很厚的一本，页边写了不少批注。从贺喃时的角度看过去，能看清封面上印着“物理竞赛”几个字。
纪云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江寒撤，认识吧？”
“知道。”
“你们以前说过话吗？”
“没有。”
“同班一年都没说过话？”
贺喃时想了想：“真没有。”
纪云疏啧啧了两声，也不知道在啧啧什么。
七点五十，老周进来了。
老周是他们班主任，四十出头，戴眼镜，穿着深蓝色polo衫。他往讲台上一站，拍了两下手，教室里安静下来。
“高二了，我不多说了。”老周翻开表格，“先把座位排一下。我叫名字，你们自己找位置坐。”
贺喃时趴桌上等着。
“贺喃时——倒数第三排靠窗。”
“来了来了。”他拎起书包，其实已经在了。
“江寒撤——你旁边。”
老周又念了一遍。旁边的人还是没动——他已经在了。
贺喃时侧头看了一眼。这是他们第一次离这么近。以前在走廊碰到过，在食堂见过，成绩单上名字挨在一起过，但从来没坐在一起过。
江寒撤的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书页上批注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不连笔。做笔记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整整齐齐。
贺喃时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座位排完以后，老周让班委去领书。发书的时候乱成一团，前面传后面，左边递右边，教室里全是塑料袋和书本的声响。
贺喃时拿到一摞书，一本一本地翻。他翻得很快，大致看看有没有缺页或者印刷问题。翻到数学必修五的时候，随手翻了翻例题，没什么问题，就合上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寒撤。对方也在翻书，翻得比他还快，每本大概只翻两三页就放到一边。贺喃时注意到他翻完一本就往旁边摞，摞得很整齐，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贺喃时心里想：这人连摞书都摞得这么齐。
第三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带着点口音，上课不爱笑，板书倒是写得很清楚。他进了教室没废话，直接翻开课本。
“今天先讲一个例题，你们看看这道题。”
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不是课本上的原题，是王老师自己出的。贺喃时低头做了一遍，挺顺的，没有卡住的地方。
“谁来讲讲思路？”王老师扫了一圈。
贺喃时举手。
“贺喃时，你来。”
他站起来，把解题过程说了一遍。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每一步都讲清楚了，没有跳步。说完，王老师点了点头：“可以。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安静了几秒。
“江寒撤。”
王老师点了名。
旁边的椅子响了一声。江寒撤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设一个新变量，把原式代换进去，三步就能出来。”
他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贺喃时听完，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的思路——确实比自己的方法少了两步，更简洁，更利落。
“好，两种方法都可以。”王老师在黑板上把两个思路都写了出来，“贺喃时的解法更稳，不容易出错。江寒撤的解法更快，但对思路要求高一些。你们可以都学学。”
贺喃时瞥了一眼旁边。江寒撤已经坐下了，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算下一道题，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贺喃时收回目光，在自己本子上把江寒撤的方法也记了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贺喃时和纪云疏在食堂排队。
“你今天跟江寒撤说话了吗？”纪云疏问。
“没有。”
“一上午都没说？”
“人家一直在做题，我总不能没事找事吧。”
贺喃时端着餐盘扫了一圈，在角落看到了江寒撤。他一个人坐着，面前的饭已经吃了一半，周围没人。
“他又是一个人吃饭。”贺喃时说。
“谁？”
“江寒撤。”
纪云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他好像一直都这样。上学期就是了。”
贺喃时看了几秒，端着盘子走过去。
“你干嘛？”纪云疏在后面喊。
“吃饭。”
贺喃时坐到江寒撤对面，把餐盘放下。江寒撤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儿没人吧？”贺喃时问。
“没有。”
贺喃时开始吃饭。江寒撤也继续吃。
纪云疏端着盘子跟过来，看看贺喃时，又看看江寒撤，犹豫了一下，坐到了贺喃时旁边。
三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五分钟。纪云疏憋不住了，小声跟贺喃时说：“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吃饭说什么话。”
“你平时吃饭话可多了。”
贺喃时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盘子：“吃你的。”
江寒撤吃完了，把餐盘端起来，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走了。
纪云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转过来：“他好冷啊。”
“还行吧。”
“这还叫还行？他跟你说了几个字？”
贺喃时想了想：“‘没有’、‘我先走了’。六个字。”
“六个字！你就坐过去跟人家吃了顿饭，人家就跟你说了六个字！”纪云疏一脸不可思议，“666兄弟佩服你，这都坐得下去。”
“为什么坐不下去？他又没赶我走。”
纪云疏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干脆不说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李，三十出头，说话很快，上课喜欢点人回答问题。她讲完一篇阅读理解以后，开始逐题分析。
“第五题，选什么？”
“C。”零零散散几个人回答。
“好，为什么选C？谁来分析一下？”
李老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贺喃时，你来说。”
贺喃时站起来，把自己的思路讲了一遍。从原文第几段找到依据，为什么排除B和D，为什么选C。讲完了，李老师点了点头：“可以，分析得很细。有没有更直接的方法？”
她低头看了一眼座位表。
“江寒撤，你来讲。”
贺喃时坐下来。旁边的椅子响了一声，江寒撤站起来。
“第三段第二行有一个‘not’，漏看了就会选B。C选项对应的是第四段最后一句话。”
说完就坐下了。
全程不到二十秒。
李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简单直接。大家注意，这种题的关键就是抓准细节，不要想太多。”
贺喃时转头看了一眼江寒撤。对方已经在翻下一页了。
他心想：这人说话是真省字。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贺喃时写完数学作业，翻开英语卷子。做阅读理解的时候，有一道题他卡住了。
读了两遍原文，排除了A和D，在B和C之间拿不准。两个选项看上去都对，但他知道肯定只有一个是对的。他又读了一遍，还是没看出来。
犹豫了一下，他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用笔尖点了点那道题。
“哎，这道题选哪个？”
江寒撤偏头看了一眼。
“B。”
“C为什么不对？”
“C的主语错了。原文说的是researchers，选项写的是scientists。”
贺喃时翻回去看。果然。他刚才读了好几遍，愣是没注意到主语被换了。
“谢了啊。”
“嗯。”
江寒撤转回去了。
贺喃时把答案改过来，又看了看那道题。主语替换这种陷阱，他每次都栽。
下课铃响。贺喃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旁边的江寒撤在收拾书包，先把桌上的书摞整齐，然后一本一本装进去，拉上拉链。
江寒撤站起来，单肩背着书包走了。一个人，不急不慢。
贺喃时把桌上的书塞进书包，准备走。
“走不走？”纪云疏转过来问他。
“走。”
两个人出了校门，贺喃时的车已经在等了。他跟纪云疏摆了摆手，上车。
司机问他：“直接回家？”
“嗯。”
车开上淮海路，外面的梧桐树往后退。贺喃时靠着车窗，想着今天的事。
旁边那个座位。不怎么说话的那个人。做题比他快的那个人。
他想起自己坐到江寒撤对面吃饭的时候，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你别坐这儿”，也没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纪云疏说他冷。贺喃时倒觉得，这人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手机震了一下。他妈发的消息：“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
“新同桌怎么样？”
“还没怎么说话。”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贺喃时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人家不爱说话。”
他妈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歪着头，配文“那你加油”。
贺喃时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的上海。
明天要不要再坐到他对面吃饭呢。
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同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