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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初晴 恨太累。好 ...

  •   薄厌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外的白梅花。
      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几个舍不得走的旅人。更多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在窗台上、石阶上、院子的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从没见过白梅花开败的样子,他一直以为它们会永远开着,像记忆中那样,白的、香的、不染尘埃的。
      他动了动手指,觉得手心里有温度。低头一看,辞鸢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辞鸢的脸侧着枕在胳膊上,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沾了干涸的血,结成了细小的硬块。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薄厌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这是辞鸢第三次趴在他床边睡着了。第一次是在赵伯的村子里,第二次是在林渡的山谷里,这是第三次,在镇北侯府的暖阁里。三次都是在他病得快要死的时候,三次都是辞鸢守着他,不眠不休地守着,直到撑不住了才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
      薄厌把手指从辞鸢手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很轻,生怕惊醒了他。他伸出手,把辞鸢额前那缕沾了血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他眉间的褶皱。辞鸢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舒展了一些,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薄厌收回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可刚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淡粉色的血迹,左手上也缠着绷带,掌心那个被刀割开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疼,但还能动。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半谢的白梅树。
      晨光落在那些花瓣上,把白色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议论什么有趣的事。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一声一声,穿过清晨的空气,传进暖阁里来。那是宫里的钟声,新皇登基的钟声。
      薄厌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咳了起来。这次咳嗽没有血,只是干咳,像是干涸的河床在龟裂。他捂着嘴,把咳嗽声压到最低,尽量不吵醒床边的辞鸢。
      辞鸢还是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可目光一落在薄厌身上,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似的弹起来。“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哪里疼?要不要喝水?”
      薄厌看着他那一连串的问题,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你一下问这么多,我先回答哪个?”
      辞鸢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耳尖微微泛红。他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你等着,我去给你倒水。”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还没彻底清醒,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又走回来,递给薄厌。
      薄厌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药味。他皱了皱眉,看了看杯中澄黄的液体。“这是药?”
      “太医开的,”辞鸢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只是还有些哑,“治你的肺疾的。你昏迷了五天,每天灌一碗,总算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薄厌微微一怔。“五天?”
      “五天。”辞鸢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心跳停了两次,太医说你活不过第三天晚上。第四天凌晨,你的烧退了。第五天早上,你睁眼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薄厌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抑的东西——恐惧。那种失去过一次、差点失去第二次的恐惧。
      “对不起。”薄厌说。
      辞鸢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不重,但脆生生的一声。“你这辈子别再说这三个字了。你说一次,我弹你一下。看你的额头硬还是我的手指硬。”
      薄厌摸了摸被弹的地方,笑了一下。“好。不说了。”
      辞鸢收回手,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声,有远处模糊的市井声响,人间烟火的声音。
      “辞鸢,”薄厌开口了,“容昭呢?”
      辞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她死了。”
      薄厌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在殿外挡住了天子的暗卫。一共十七个人,她杀了十三个,剩下四个围攻她。”辞鸢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们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倒下了。身上有十七道刀伤,最致命的那道在胸口。太医用尽了所有的药,没救回来。”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鸟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没完没了的歌。薄厌看着窗外的白梅花,看着那些在晨风中轻轻飘落的花瓣,声音很轻很轻:“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辞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薄厌。信封上写着四个字——“薄厌亲启”。字迹娟秀,带着一种从容的笔力,是容昭的笔迹。
      薄厌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很薄,只有一页,上面的字也不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薄厌:若你读到这封信,我已经不在了。不必难过,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你父亲救过我一条命,我欠了他三十年,今天终于还清了。我这一生,做过错事,杀过好人,辜负过不该辜负的人。可我不后悔。因为最后这件事,我做对了。告诉辞鸢,他师尊其实很爱他。只是爱的方式不对。告诉他,不要恨了。恨太累。好好活着。”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白梅花开了。替我看一眼。”
      薄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白梅花。晨光落在那些花瓣上,白色的、柔软的、一碰就会碎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跟什么人挥手告别。
      “辞鸢,”薄厌说,“你恨你师尊吗?”
      辞鸢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辞鸢的声音很平静,“恨一个死人,太浪费了。”
      薄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容昭说得对,恨太累。”
      辞鸢也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白梅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那些半谢的花瓣被风吹起来,打着旋飘进暖阁,落在薄厌的盖被上,落在辞鸢的肩上,落了一地的碎白。
      “薄厌,”辞鸢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等你的伤好了,我们离开京城吧。”
      薄厌微微一愣。“去哪?”
      “去南边。”辞鸢的声音很平静,“开一家戏园子。小小的,能坐三四十个人。台上演戏,台下喝茶。你坐第一排。”
      他转过身,看着薄厌,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答应过我的。”
      薄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还带着青紫淤痕却依然好看的脸,看着他那副认真又带着期待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好。”薄厌说,“我答应你的。”
      辞鸢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明亮的、灿烂的、不加掩饰的笑容。那个笑容像是把所有的黑夜都熬过去了之后才终于绽放的,像是等了二十年的天亮终于照在了脸上。
      薄厌看着那个笑容,也笑了。两个人隔着半间暖阁,隔着满地的碎白花瓣,隔着晨光里飞舞的尘埃,对着彼此笑。那笑容里有苦尽甘来的释然,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终于可以歇一歇的疲惫。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跑进院子,在门口站定,气喘吁吁地说:“世子——不,公子!宫里来人了!是太子的——是新皇的旨意!”
      薄厌和辞鸢对视了一眼。薄厌从床上下来,辞鸢扶着他,两个人走到暖阁门口,推开门。院子里,一个身穿红衣的太监正站在白梅花树下,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看到薄厌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薄公子,陛下有旨,请薄公子接旨。”
      薄厌在辞鸢的搀扶下慢慢跪下。他的动作还很吃力,每动一下胸口都传来一阵钝痛,可他跪得很稳,脊背挺直如旗杆。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晨光中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薄氏子厌,忠勇可嘉,诛逆有功。特封靖安侯,食邑三千户,赐金印紫绶,世袭罔替。钦此。”
      薄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卑不亢:“草民薄厌,叩谢皇恩。然草民有一事相求。”
      太监微微一愣。“公子请说。”
      “草民不愿为侯。”薄厌的声音很平静,“请陛下收回成命。”
      太监的脸色变了一瞬,张了张嘴像是要劝,可看着薄厌那双平静的、坚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这……奴才做不了主,得回禀陛下——”
      “请转告陛下,”薄厌打断他,“草民要的不多。一间戏园子,一个唱戏的人,足矣。”
      太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躬身行了一礼。“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太监走后,薄厌在辞鸢的搀扶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辞鸢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不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骄傲。
      “你真的不要侯位?”辞鸢问。
      薄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要那个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三千户食邑——”
      “三千户人吃饭,不如你给我唱一段。”薄厌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你唱一句,比一千户食邑都值钱。”
      辞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带着一丝耳尖泛红的不自在。“行了,少贫。你伤还没好,回去躺着。”
      薄厌没有回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半谢的白梅花树,看着那些花瓣在晨风中簌簌飘落,落在他的肩上、发上、衣摆上,落了一身的碎白。
      “辞鸢。”
      “嗯。”
      “你之前说,离开京城之后,去哪?”
      “南边。”
      “南边哪里?”
      辞鸢想了想,说:“一个小镇。有山有水,四季分明。春天能看花,夏天能听雨,秋天能赏月,冬天能——反正不冷就行。”
      薄厌笑了一下。“你怕冷?”
      “我师尊在雪山上住了二十年,我冻了二十年。”辞鸢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再冻了。”
      薄厌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去一个暖和的地方。”
      他伸出手,握住了辞鸢的手。两只手都还缠着绷带,一个伤了掌心,一个伤了后背,隔着厚厚的布条,感受不到彼此掌心的温度,可他们还是握得很紧,像是要把那些流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
      晨光越来越亮,把整座京城都染成了淡金色。远处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辚辚声,都是人间烟火的声音。
      薄厌和辞鸢并肩站在白梅花树下,看着那些花瓣在晨风中飘落,看着那些雀鸟在枝头跳跃鸣唱,看着天边那轮越升越高的太阳。
      “薄厌。”
      “嗯。”
      “戏园子的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
      辞鸢转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含笑的眉眼。“曲中人。”
      薄厌微微一愣。“曲中人?”
      “嗯。”辞鸢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听曲,我是唱曲的人。曲终人散的时候——你还在,我也还在。”
      薄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看着那些落在肩上的白梅花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好。”薄厌说,“叫曲中人。”
      他握紧了辞鸢的手,十指相扣。
      晨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春天的最后一丝暖意和夏天的第一缕气息。
      远处,白梅花落尽了最后一片花瓣。
      可他们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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