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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赴死 “要死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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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厌带着十二个人走出了山谷。
辞鸢跟在最后面,看着那支队伍穿过松林、翻过山脊、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向京城方向蜿蜒而去。十二个人步伐整齐,沉默得像一群幽灵,只有脚下的枯枝落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薄厌走在最前面,脊背依然挺直,可辞鸢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用手背擦一下嘴角——那个动作很隐蔽,快得像不经意的拂面,但辞鸢看到了。他在咳血。
辞鸢心里像压了一块铁。他没有走过去拆穿薄厌,没有说“你歇一歇”,因为他知道薄厌不会歇。从七岁到二十三岁,薄厌从来没有歇过。那个字在他的生命里不存在。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薄厌身边,与他并肩而行。薄厌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两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那十二道沉默的影子,像是他们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中天。春末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毒意,晒得人皮肤发烫。薄厌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上那点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又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随时会碎。他在一处树荫下停下脚步,手扶着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喘息声很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辞鸢不愿细听的拖沓。
辞鸢扶住他的手臂,感觉到薄厌的身体在微微发颤。“药呢?还有吗?”
薄厌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瓷瓶,摇了摇,里面已经空了。他沉默地把瓷瓶揣回怀里,抬起头看着辞鸢。那目光里有一种辞鸢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无奈,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
“辞鸢,”薄厌的声音很轻,“从这里到京城南门,还有两个时辰的路。天黑之前,我们要进城。”
“进了城呢?禁军已经封锁了全城——”
“我有办法。”薄厌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纸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皇宫的布局和禁军的巡逻路线,每一个箭头、每一个红圈都画得极其精细。地图的边缘有一行小字:“辰时换防,东华门有三百步空档。西华门有暗道,入口在御花园假山第三块石后。”
辞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地图哪来的?”
“容昭。”薄厌把地图折好,重新塞回袖中,“她昨夜派人送来的。她在宫里二十九年,对皇宫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辞鸢沉默了一瞬。“她人呢?”
薄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辞鸢读懂了——容昭凶多吉少。她进宫拖住天子,说好一个时辰,现在一天一夜过去了,她没有出来。
“走。”薄厌直起身,迈步继续朝前走去。
辞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单薄的、却挺直如旗杆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想说点什么,可他知道,说什么都多余。薄厌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劝解,他需要的是有人和他并肩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辞鸢上前一步,和他并肩而行。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到了京城南门外。
城墙比辞鸢记忆中更高了,灰色的砖石在斜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城门紧闭,门前的吊桥高高挂起,城墙上站满了持矛的士兵,黑压压的一片,像密密麻麻的蚁群。每一个士兵都面无表情,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城墙下方空荡荡的官道。
“进不去。”辞鸢的声音压得很低,“城门锁了,吊桥挂了,城墙上有至少三百人。”
薄厌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容昭给的那块令牌,在手指间翻转了一下。“跟我走。”
他沿着城墙根往东走,辞鸢和那十二个人跟在他身后。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薄厌在一段看起来和其他城墙没什么区别的墙面前停下了脚步。那面墙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砖缝间还有几棵瘦小的野草在风中摇曳,看上去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了。
薄厌用手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那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隐藏在青苔和藤蔓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密道——不,是城墙上的一道暗门。薄厌侧过身,挤进了缝隙里,辞鸢紧跟着挤了进去。
暗门后面是一条逼仄的通道,两边是粗糙的石壁,头顶是一线窄窄的天空,斜阳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光。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亮光。
出口在一座荒废的宅院的后院。宅院早已人去楼空,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墙角堆着倒塌的砖瓦和腐烂的木料。薄厌拨开荒草,走进了院子,目光落在院墙外隐约可见的飞檐上。那是宫城的外墙。他们已经到了皇城脚下。
“从现在开始,”薄厌转过身,面对着那十二个人,声音平静而清晰,“按计划行事。一组引开东华门的守卫,二组从西华门暗道潜入,三组跟我正面进宫。得手之后,信号为号,全员撤离。”
十二个人齐齐抱拳,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他们的目光像刀锋,锋利而坚决。辞鸢站在薄厌身边,看着那十二张年轻的面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堵得慌。他知道这些人今晚可能不会活着走出那座宫城,可他们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退缩。
“出发。”薄厌说。
十二个人分成三组,像黑色的水流一样无声无息地散开,融入了暮色中的街巷。
薄厌转过身,看着辞鸢。“你也走。”
辞鸢愣了一下。“什么?”
“你走。”薄厌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死士,你不用跟我进去。”
辞鸢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暮色中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薄厌,”他说,“你是我弟弟。你让我走?”
薄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辞鸢——”
“我不会走的。”辞鸢打断他,“从我决定跟你一起疯的那天起,我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这座城。”
他看着薄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一个人,别想甩掉我。”
薄厌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辞鸢的手,十指相扣。
“好。”薄厌说,“一起死。”
辞鸢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暮色从四面八方向京城涌来,天边最后一缕夕阳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和初升的星辰。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模糊而巨大,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呼吸缓慢而沉重。
薄厌和辞鸢并肩走在通往宫门的御道上。御道很宽,可以并行八匹马,两边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御道的尽头是宫城正门——午门。午门高大巍峨,红墙金瓦,门洞深幽,像一只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午门前的守卫看见他们走过来,拔刀出鞘。“站住!什么人!”
薄厌举起手中的令牌。“禁军通行令牌。奉天子密旨,入宫觐见。”
守卫接过令牌看了看,又看了看薄厌的脸。薄厌的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黄粉,和画像上的病世子相去甚远。守卫看了半天没看出端倪,把令牌还给了他,挥了挥手:“进去吧。”
薄厌迈步走进了午门的门洞。辞鸢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深幽的门洞中穿行,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发出空洞的回响。门洞很长,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看到尽头——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的尽头是金碧辉煌的大殿,大殿的灯火通明,像一座燃烧的宫殿。
大殿前面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落在夜空中的月光。容昭。她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背对着他们,看着大殿里面透出来的灯火。
薄厌的脚步顿了一下。“容昭?”
容昭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辞鸢这才看清了她的模样——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她的左手垂在身侧,衣袖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像是受了伤。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琥珀色的瞳仁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薄厌走上台阶,站在她面前。“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容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天子在里面。他知道你们会来。他在等你们。”
薄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容昭的声音平静得像水,“从你们离开南境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他让你们一路顺顺利利地进来,不是因为他拦不住——是因为他想让你们自己走进来。”
她看着薄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要把你们一网打尽。”
薄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容昭都微微一怔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们?”
容昭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因为,”她说,“我欠你父亲一条命。”
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递给薄厌。那匕首和之前她给辞鸢看过的那些不一样——刀身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淬了什么特别的毒。“这把匕首,是你父亲留下的。他让我转交给你。”
薄厌接过匕首,握在手心里。匕首很沉,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为国为民,死而后已。”那是他父亲的笔迹。薄厌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腹能感觉到刀痕的深浅,像是父亲在刻这行字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薄厌,”容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进去之后,不要回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看到什么东西,不要回头。”
她顿了一下。“天子身边有一个高手,从不出手,但出手必杀人。你要小心他。”
薄厌把匕首别在腰间,朝容昭抱了抱拳。“多谢。”
容昭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轻,像是母亲拍孩子的肩。“去吧。”她说,“你父亲在看着你。”
薄厌转身,朝大殿走去。辞鸢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了那三十六级汉白玉台阶。
身后的容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殿门里。夜风吹动了她的裙摆,吹散了她鬓角的白发。她抬起手,拢了拢发丝,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广场,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来吧,”她轻声说,“你们谁先来?”
黑暗中,无数道影子涌了出来,像黑色的潮水。容昭握着剑,迎了上去。
大殿内灯火通明。
薄厌走进殿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满殿的金碧辉煌。九龙藻井上的金龙张牙舞爪,像是在咆哮;盘龙柱上的龙鳞金光闪闪,每一片都像真正的金箔贴成的;地面是用整块汉白玉铺的,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倒影。
大殿的正中央,有一个高高的台阶,台阶上放着一把椅子——不,那是一张椅子,但那张椅子比普通的椅子大得多,高得多,华丽得多。椅背上盘绕着九条金龙,椅座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椅子的两侧立着两把金灿灿的拂尘。龙椅。这天下最高、最冷、最孤独的位置。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面容清癯,目光如炬。他看着走进来的薄厌和辞鸢,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看两只自己钻进笼子的猎物。
“薄厌。”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你终于来了。”
薄厌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当今天子,这个杀了他养父、毒死他养母、灭了他哥哥满门、玩弄了三十年权术的人。他想象过无数次这个人的模样,可真的看到了,他反而觉得有些……失望。他不像一个穷凶极恶的人,他像一个普通的、保养得宜的中年男人,甚至有几分儒雅。
“草民薄厌,拜见陛下。”薄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杀父仇人。
天子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你比你父亲聪明。你父亲见到我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贼子,还我命来’。然后他就死了。”
薄厌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匕首。“我父亲,是你杀的。”
“不是我亲手杀的。”天子摇了摇头,“是林奉先杀的。但你知道,林奉先是奉谁的命。”
薄厌没有说话。
“你查了十六年,查到我头上。”天子的声音依然温和,“薄厌,你觉得你能做什么?杀我?你一个人,一把刀,怎么杀我?”
他拍了拍手。大殿两侧的屏风后面,涌出了无数黑衣人,像潮水一样把薄厌和辞鸢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寒光闪烁,整个大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薄厌看着那些黑衣人,又看了看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忽然笑了。
“陛下,”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走到这里吗?”
天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因为我算准了你会让我走到这里。”薄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你让薄承安拿到了密档,你让他销毁了密档——可你忘了,我还有一个备份。”
他把那张纸举到空中,在灯火下晃了晃。
“这份备份,我已经让我的人抄了三百份,散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明天天亮之前,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他们的天子,是个弑父篡位的凶手。”
天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而且,”薄厌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进宫,不是为了杀你。”
他看着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来拖住你的。”
天子霍然站起。“你说什么?”
大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那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海啸一样涌向皇宫。火光在夜空中腾起,照亮了半边天。
“你的禁军,”薄厌的声音依然平静,“已经有人倒戈了。太子被你关在天牢,可太子的党羽还在。他们联合了五位将军,十万边防军,今夜子时,兵围皇城。”
天子脸色惨白。“你——”
“陛下,”薄厌看着他,声音很轻很轻,“你输了。”
天子跌坐在龙椅上,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的眼睛里还有光——是杀意。他看着薄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冷很冷。
“薄厌,”他轻声说,“你以为你赢了?”
他拍了拍手。大殿的横梁上,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落在薄厌和辞鸢面前。那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特别——一只眼睛是正常的黑色,另一只眼睛是诡异的琥珀色,像猫的眼睛。
容昭说的高手。
薄厌握紧了匕首。辞鸢也握紧了手中的短刀。两个人的背靠在一起,面对着那个站在灯火下的黑影。黑影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拔出了腰间的刀。
那把刀很长,长得出奇,刀身上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像浸过血的月光。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灯火在风中摇摇欲灭,那些黑衣人也退了开去,把空间留给那四个人。天子坐在龙椅上,俯瞰着这场即将开始的猎杀,嘴角挂着一个冰冷的笑容。
“薄厌,”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像是从天而降的审判,“你和你父亲一样——都不自量力。”
薄厌抬起头,看着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坦然,还有一种辞鸢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终于可以结束的轻松。
“陛下,”薄厌说,“我父亲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天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什么话?”
薄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回来的。’”
夜风从殿门外吹进来,吹动了满殿的灯火。
灯火摇曳中,黑影动了。
刀光如月,劈向薄厌。
薄厌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