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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132章 遗传的阴影
秋雨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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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停后,山间雾气散了很久。院子里的气氛彻底缓和,母女相处不再拘谨沉默,日常作息回归平稳,客栈的烟火气息慢慢充盈起来。
念川收敛了所有叛逆,每日按时起床读书,闲暇时会帮着苏曼收拾庭院、打扫客房。她会主动翻看那本日记,看完就安静放回原处,不再抵触过往的一切。对待苏曼,她态度温顺,做事踏实,彻底褪去了青春期的尖锐。
苏曼也改掉了多年外露的念想,不再对着空位自语,只把心事收在心里。她每日打理家事、照看客栈,看着念川安稳度日,心里格外踏实。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稳过下去,过往的波折与苦难,都已经彻底落幕。
和解后的第七天,山里气温突然降了下来。
连日阴天,夜风阴冷,潮气浸透整座古镇。傍晚时分,念川偶尔咳嗽两声。苏曼端着温水递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是不是着凉了?”苏曼开口问道。
念川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摇头轻笑。“没事,山里潮气重,小咳两声而已。”
两人都没放在心上。换季受凉在山里很常见,往年秋冬也时常发生,休养一晚便能好转。洗漱过后,念川照常回房睡觉,苏曼收拾好厨房,关好门窗,也回房歇息。
深夜,屋内寂静无声。
苏曼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夜里稍有动静就会醒。她习惯性起身,轻步走到念川房间,准备帮她掖好被角。指尖刚碰到念川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瞬间传过来,让她动作骤然停住。
她立刻俯身,手掌完整贴在念川的额头和脖颈,清晰感受到持续攀升的热度。床上的念川蜷缩着身子,被褥裹得很紧,身体不停轻颤,脸颊发红,嘴唇发白,呼吸又粗又急。她双眼紧闭,对外界毫无反应,意识已经模糊。
苏曼蹲在床边,眼神骤然发直。
眼前的症状太过熟悉。高热、畏寒、身体发抖、意识昏沉,和顾川年轻时每次发病的状态一模一样。
顾川常年被旧疾拖累,频繁高热体虚,病痛伴随了他整个人生。这么多年,苏曼心底一直藏着担忧,怕这份身体隐患会留在血脉里,怕念川会重蹈覆辙。她一直自我宽慰,孩子体质康健,常年山居静养,不会有事。可此刻心底积攒多年的担忧,瞬间彻底翻涌上来。
她来不及多想,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转身抓过外套裹住念川,双手颤抖着将人抱起来。怀里的躯体滚烫,轻微的颤动透过衣物传过来,压得她心口发紧。
“念念,醒醒。”苏曼贴在女儿耳边,声音控制不住发颤。
念川没有回应,只维持着粗重的呼吸,脑袋无力靠在她肩头。
苏曼不再耽搁,抱着人快步冲出房间,抓起车钥匙推门出门。深夜的古镇街巷漆黑安静,路边的路灯间隔亮起,夜风裹着潮气吹在身上,刺骨发凉。山路湿滑,夜色浓重,四周只剩风声呼啸。
她把念川安稳放在副驾,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迅速发动车子。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用力泛白,车身平稳驶离古镇,朝着镇上医院赶去。一路疾驰,她的目光不停侧移,落在身旁昏睡的念川身上,不敢有半分松懈。脑海里不断闪过顾川卧病高热的模样,那些尘封的画面一遍遍浮现,让她心神慌乱。
她承担不起半点意外。念川是她这些年撑下去的全部支撑,是顾川留在世间唯一的牵挂,她不能失去她。
车子驶进镇医院时,已是后半夜。急诊大厅灯火惨白,长廊空旷冷清。苏曼停好车,抱着念川快步冲进急诊室,脚步急促,呼吸不稳。
值班医生立刻上前接诊。“哪里不舒服?”
“孩子突然高烧,一直不退,人昏睡着叫不醒。”苏曼语速极快,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
医生抬手摸了摸念川的额头,随即拿出体温计测量,安排护士抽血、听诊、查体。整套流程快速走完,五分钟后,体温计取出,刻度停在三十九度八。
“体温很高,肺部听诊有杂音,情况不稳,先办理住院,持续观察。”医生看着体温计,语气严谨。
苏曼站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喉间发紧。她不敢追问病因,心里最怕听见遗传、旧疾这类字眼,只能静静看着护士将念川推进病房,安置在病床上,挂上输液针水。
接下来的三天,念川持续反复发热。体温降下去没多久,又会再次升高,整日昏睡,极少清醒。偶尔睁眼,也只是短暂看一眼四周,便再次闭眼睡去,浑身无力,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苏曼整日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
她不回客栈,不吃饭,不怎么喝水,也不敢合眼。困到极致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只要病床稍有动静,立刻惊醒。她的掌心始终贴着念川的额头,实时感受温度变化,每一次体温回升,心口都会骤然收紧。
病房日夜亮着灯,窗外天色明暗交替,人来人往,她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守着昏睡的女儿。这三天里,她反复对比念川和顾川的发病状态,越比对越心慌,心底的阴影层层堆叠,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怕血脉里的隐患终究爆发,怕命运不肯留情。
长期的焦虑与不眠不休的紧绷,彻底拖垮了她的身体。
第三天清晨,天光透过玻璃窗照进病房,落在苏曼的发间。原本乌黑的发丝,悄悄冒出大量银丝,从鬓边蔓延至发根,短短几日,尽数覆上霜色。她的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眼下乌青深重,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看着苍老虚弱,身形单薄得仿佛撑不住自身重量。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手,抬头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动作微微一顿。看着镜中满头霜发、面容疲惫的人影,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快速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病房。比起容貌衰老,她更怕失去身边的人。
上午十点,医生拿着最终化验报告单走进病房。
苏曼立刻起身迎上去,身体微微绷紧,视线死死盯着那张纸。
“家属不用紧张。”医生语气放松,把报告单递到她手里,“就是重度肺炎引发的持续性高热,换季受凉,山里湿气重,寒气入体导致的,没有遗传病史,也没有隐性旧疾。对症治疗效果很好,体温已经稳定下降,人彻底脱离危险了。”
短短几句话,彻底卸下了压在苏曼心头的重石。
她低头看着报告单上的各项数据,清晰的指标一目了然,所有隐患全部排除。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双腿发软,直直坐落在床边的椅子上。
极致的慌乱褪去,余下的是满身酸软。眼底温热翻涌,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这不是难过,是劫后余生的松弛,是侥幸逃过宿命的安稳。
她抬眼看向病床。
念川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的血色,不再惨白虚弱。眉头舒展,呼吸平稳绵长,输液的速度匀速滴落,整个人睡得安稳踏实。少年人的鲜活气息,慢慢回到了眉眼之间。
苏曼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女儿的手背,触感温热平稳。
“没事了。”她低声对着熟睡的念川说道,语气轻缓,带着释然。
虚惊一场。
没有遗传的病痛,没有宿命的重演,没有再次经历生离的恐慌。她最害怕的结局,终究没有到来。
苏曼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安稳的睡颜,慢慢平复心绪。满头新生的白发,满身的疲惫,都在此刻变得值得。
从前的她,大半辈子都在回望过往,守着回忆度日。顾川的遗憾、病痛、离别,困住了她十几年的生活。
这场突发的变故,让她彻底认清了往后的重心。过往的人事已经落幕,遗憾无法更改,眼下能握住的,只有身边安稳活着的人。
等念川痊愈出院,她不再纠结过往的执念,不再沉溺旧时的情绪。她会守着女儿好好生活,看着她读书成长,看着她走出大山,看着她拥有属于自己的鲜活人生。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扫尽了病房连日的阴冷。走廊传来护士走动的轻响,隔壁病床传来家属低声交谈的声音,寻常的人间烟火,稳稳包裹住这间病房。
苏曼抬手擦净眼角的水渍,坐直身子,稳稳守在床边。
青丝落霜,是这场恐慌留给她的印记。往后的日子,她放下过往所有执念,倾尽所有心力,只守念川一人平安长大,无病无忧,顺遂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