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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2·葬礼 葬礼那天, ...

  •   葬礼那天,天是灰的,一种很浅很薄的灰,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旧纱布,太阳透不过来,光线被匀成了均匀的、没有温度的白。
      方洲远的告别仪式定在上午十点。地点在城东的殡仪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的花圈从台阶两侧排到了车道边上,白菊和□□堆叠成一片沉默的海。

      林苍漾到殡仪馆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半个小时。
      她在门口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从包里掏出相机。黑色呢子大衣的肩头湿了一片,她也没在意,随便拍了拍,推门进了灵堂。
      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止十度,空气里混着鲜花和香烛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很多很多人挤在一起会有的味道。
      林苍漾被那股热烘烘的气息扑了一脸,皱了皱鼻子,不过很快适应了。

      她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整个灵堂。
      黑色的挽联从天花板垂下来,白色的菊花堆在灵柩四周,方洲远的遗像挂在正中央,老人笑得温和而妥帖。
      林苍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看,移开了目光。
      她开始工作。先拍了几张全景,又拍了遗像的特写,拍了花圈上的挽联,拍了灵柩前的供品。
      拍完一轮,她退到灵堂边缘,翻开了采访本。

      省文联主席到了。省文化厅的一个副厅长也来了。
      江淮美院的院长站在前排,表情肃穆,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尊雕塑。赵垣娥在院长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孟庆山没看到,大概还没到。
      林苍漾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灵堂里认出来,一个一个地在本子上做标记。

      姜姒锋跟她说过一句话:“葬礼是最好的观察场。所有人都会在葬礼上露出一点真东西。”
      她当时觉得这话太绝对,现在站在这里,她开始觉得姜姒锋是对的。那些握手、拥抱、拍肩膀的动作,每一套都带着微妙的差别。
      真心的人动作慢,敷衍的人动作快,心虚的人眼神会飘。

      方晚意站在灵柩旁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裙装,头发盘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骨。她的妆容很精致,眼眶微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话,姿态端庄得体,每一个表情和手势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
      林苍漾远远看了她一会儿,觉得这个人太稳了。稳得不像是在参加父亲的葬礼,更像是站在一个她精心布置过的展厅里,接待一批又一批参观者。

      她没有急着上前,靠在墙上,把采访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灵堂的布局图。这是她自己的习惯,她喜欢把事情可视化。
      谁站在哪里,谁和谁靠得近,谁和谁全程无交流,谁来了谁没来,这些信息分散在人群里的时候只是一堆碎片,但画在纸上,有时候会连成一条线。
      她低头画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周围的人声、脚步声、低泣声、司仪的悼词声,都成了背景音。
      她画完了方晚意和赵垣娥的位置,抬起头,目光扫过灵堂的另一侧。
      她注意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灵堂的右后侧,靠近侧门的位置,穿着一身黑衣,帽檐压得很低。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身形,肩宽而薄,腰背直挺,站在人群边缘,一动不动。
      帽檐的阴影把他的眉眼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一截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下巴处的皮肤在灵堂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已经忘记怎么放松的抿。
      林苍漾心脏跳得有点快,握着笔的手不断收紧。

      那个人和其他吊唁者不太一样。
      其他人在聊天,在交换名片,在低声议论方洲远的遗产归属和工坊的未来。
      那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像一根钉在墙角的木桩,不参与任何流动。
      林苍漾的职业本能被触动了。
      她往那个方向挪了几步,假装在看墙上的挽联,余光始终锁着那个黑色的身影。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林苍漾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的脚钉在了原地。
      不会。
      她告诉自己,不会的。
      怎么可能在这里。
      那人似乎也认出了她。他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侧身,准备从侧门离开。

      “请等一下!”林苍漾几乎是本能地追了出去。
      她的动作太快,撞到了一个端着相机的摄影记者,那人“哎”了一声,相机差点脱手。她来不及道歉,拨开人群往前挤。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她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

      她穿过几个正在交换名片的中年男人,绕过一张摆满白菊的长桌,侧门近在眼前。她伸手去推门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林记者?”
      林苍漾的手停在半空。
      她转过头。
      方晚意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你是林记者吧?”方晚意说,“我见过你的照片。姜主编跟我提过,说你会来。”
      林苍漾看了一眼侧门,又看了一眼方晚意。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走。
      “……方小姐。”她收回手,调整了一下表情,“节哀。”
      “谢谢。”方晚意的笑容没有变化,甚至连弧度都没有动一下,“姜主编说你很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做记者多久了?”
      “几年了。”
      “那算是资历不错了。”方晚意微微点头,“我父亲的报道,麻烦你多费心。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随时联系我助理。”
      “好的。”
      林苍漾从口袋里拿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双手递过去。“方小姐,这是我的名片。后续我想对您做一个专访,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方晚意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名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把名片收进手包里,抬眼看着林苍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那几秒里,林苍漾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审视,目光里好像藏着一种更隐秘的东西,像她早就知道自己是谁。

      “后天下午我有空。”方晚意说,“你直接打我电话。”
      “好的,谢谢方小姐。”
      “那我先失陪了。”方晚意微微颔首,转身走回了人群中。

      林苍漾站在原地,等她的背影走远了,才猛地推开侧门。
      门外是一条窄长的走廊,尽头通向停车场。走廊上空无一人。
      风从尽头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雨丝,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脸。

      她不可能看错。
      那双眼睛,她在记忆里描摹过太多次了,闭上眼都能画出来。从青石村的夏天到宜城一中的走廊,从每一个睡不着的深夜到每一个忽然惊醒的清晨,她闭上眼都能画出来——眉骨的弧度,眼角那道浅浅的细纹,瞳孔里那种永远压着什么东西、永远不肯全部敞开的光。
      那是季柏舟。
      不是长得像,不是恍惚间的错觉,就是季柏舟。

      她攥紧了手里的名片夹。
      他为什么要跑?
      他为什么会在方洲远的葬礼上?
      她想起刚才对视的那一瞬间,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
      她不会看错人的眼睛。
      那确实是他的眼睛。

      但让她心悸的,不是认出他的那一刻。而是她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在她认出他的那一瞬间,她看到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意外,不是任何一种久别重逢该有的东西。
      是恐惧。
      他在害怕。
      他怕看到她。

      肩膀被撞过的地方隐隐发疼。
      她站在走廊尽头,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大衣的下摆往上翻。
      身后灵堂里的嘈杂声变得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直到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手腕一路往上,林苍漾才猛然清醒。

      她关上侧门。
      咔嗒一声,将风雨和那个消失的背影一同隔绝在外。
      忽地双腿一软,她向后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是思念编织的梦吗?如果是梦,那撞疼的肩膀为什么还在隐隐作痛?那胸腔里为什么有蝴蝶在扑?
      白日做梦吗?可她已经在这个梦里等了太久,久到分不清是梦是醒。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走进了葬礼的喧闹里。
      那些客套的寒暄、浮沉的名声、层层叠叠的白菊与挽联,一切如旧。

      当天晚上,林苍漾没有开灯。
      她坐在卧室的电脑前,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冷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苍白。她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他能去哪”
      她盯着那四个字,光标在文件夹图标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双击。
      文件夹弹开了。

      “哒哒”两声,文件夹弹开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图片文件,按时间排列,一排排地铺在屏幕上。最早的一个,日期是七年前。她大一,刚发现季柏舟从青石村消失了。
      她点开最上面那个文档。
      “2017.1.22”
      终于放寒假了!
      从镇上坐班车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像一排伸着手臂的骨架,在风里一动不动,怪吓人的。
      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走得很快,太冷了,我想早点到家。我妈在电话里说给我炖了肘子,我馋了一路。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呛得我咳了两声。我说妈我回来了。她说快去放包,饭马上好。我先进了自己房间,把包往床上一扔,转身的时候,看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仰着头的石鹿,鹿角舒展开来,像在望着很远的地方。上面落了一层灰,薄薄的,像很久没有人碰过。
      我拿起来,翻过来,底座上刻着一个字——“漾”。
      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写着:“林苍漾,好好念大学。”
      笔画方方正正的,收笔的地方总是比别的字重一些,像刻石头的人养成的习惯,写字也像是在刻。

      字的主人是季柏舟。
      我上大学那一天,他来车站送我。
      我趴在车窗上朝他喊:“等我回来啊!”他点了一下头。我以为他会一直在那里等我。可是之后电话打不通,信息不回,这个人好像被通讯网络彻底删除了。

      就算去外地打工,也要有联系吧?我打过不下几十个电话,永远是关机。
      我甚至去过市警局,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排到我了,我把他的名字、身份证号递给窗口的民警。人家查了一下,说没有被拘留的记录,让我去别处问问。我当时站在警局门口,松了一口气,应该没误入歧途,我想太多了。
      可我真的想不到还有不联系的其他可能。
      自尊心?有可能,他自尊心那么强。绝情?也有可能。
      如果是后者,我这次回来就要找他算账。
      好吧。其实我知道他不可能是后者。他要是绝情,不会在我考试前把我的错题一道一道抄下来订成册子,不会在我随口说了一句“黄桃罐头看起来好好吃”之后就攒了一个星期的钱买一瓶送给我。
      他不是绝情的人。他是不肯让别人为他操心的人。所以我的担忧越来越多,多到压得我喘不过气。
      直到看见这只石鹿,看见这张纸条,我才明白。他没事。他只是和我告别。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久到我妈在厨房喊了好几遍“吃饭了”我才回过神来。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夹在枕边的书里,把石鹿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它好几眼才走出去。
      吃饭时我问我妈:“妈,季柏舟最近有没有来过?”
      我妈说她清晨刚从镇上回来,一直在打扫屋子,没注意。
      她又问怎么啦?我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我去了你家。
      院门没锁,推开来,院子里长满了草。
      石桌上那对石狮子还在,上面落了厚厚的灰,我用袖子擦了擦,狮子眼睛还是圆滚滚的,憨憨的,像以前一样。
      我盯着那对石狮子看,想起你说过,这对狮子是你爸教他刻的第三个作品,耳朵那里刻歪了,但舍不得扔。
      堂屋的门锁着,锁头生了锈,我趴在门缝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去问王婆婆。王婆婆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柏舟啊?走了好几个月了,好像去外面打工了吧。”我问去哪里了,她说不知道。问你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她想了想,说没有,就是有天早上背着包走了,没跟人打招呼。
      我又去问了老赵。老赵蹲在自家门口修锄头,头都没抬:“外出打工了吧,年轻人嘛,待不住的。”问你有没有说去哪儿,他摇了摇头。
      李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说好像是跟着一个什么人走的,但她也不确定,说不上来。
      问了村里所有人。有人说可能去南方了,有人说可能去省城了,有人说可能是跟着什么人走的。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
      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手里攥着那只石鹿,身心被风吹得冰凉。
      你答应过我的,怎么说话不算话。
      不是说好不分开,永远在一起吗?
      难道小时候的誓言,就不算了?

      啊啊啊啊啊,又伤感了,还是很讨厌,该死的哥哥!!!
      你难不成躲在东西南北中哪个角落偷偷发财?
      食言会变胖的,我要画个圈圈诅咒你变胖一百斤!
      不过……你要是混得好的话,悄无声息也没关系。但我得知道你过得好。你得让我知道你过的好。
      再给你半年时间,再不联系我,我就要找你了,搅了你躲起来偷偷发财的梦。

      林苍漾看着自己七年前写的这些字,仿佛能看到那时候的自己——十八岁,扎着马尾,站在村口的风里,手里攥着一只石鹿,茫然地环顾四周,觉得好像缺少点什么。
      她又打开了一个文档。

      “2017.7.23”
      季柏舟!你再不联系我,我真的要生气了,永远不理你!
      我都多给了你一天时间,还不联系我。
      我有非常多的话对你说,你怎么还不联系我,我气的要炸毛了。
      我给你说个超搞笑的事,学校有一只奶牛日本咪,鼻子下面的毛毛是黑黑的,超级像大佐,我当时就叫他大佐,他一下子炸毛了,我还以为他是貌是日本咪,心是中国心,结果退后才发现我后面还有一只炸毛的猫咪,后来他们两个打起来了,战斗非常激烈。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猫咪打架,两个猫的四脚猫功夫都好厉害!
      还有还有,我今天上午刚刚参加完一个论坛记者沙龙,台上的嘉宾都在新闻行业耕耘了很多年,我也要成为像她们一样优秀的人。

      最近是大学期末周,呜呜呜,我们学校放假好晚,不过没关系,还有最后一门就考完了,考完就放假了,我这个暑假要去参加“三下乡“活动了,要去何滩镇支教,你会不会突然出现给我个惊喜呢?
      前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还问到了你呢,说你也不打个电话,她的蜜汁鸡腿出了改良版,你肯定会觉得非常好吃的,她的描述把我馋得不行,我都想立刻飞天遁地回家了。我好想你。

      不知道你的手恢复的怎么样了。
      你的手艺那么好,如果你还在做石雕这一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上网搜遍了所有能搜的关键词,加了几个石雕爱好者的群,给省城几家石雕工作室发了邮件,措辞都很客气。
      回复倒是不少。有的说“我们这边都是老艺人”,有的说“有一个年轻人手艺不错,姓张,你要不要他的微信?”没有一个姓季的,一个都没有。
      我真的很担心你,快点回来吧,回到我身边。
      我需要你,哥哥。
      “2017.9.8”
      终于支教结束了,我最近跑了村里附近几个县的石材厂。坐了那种老旧的班车,窗户关不严,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我脑门子疼。
      到了地方,就拿着你高中时学校给你拍的照片问人家。
      有的老板忙得脚不沾地,看都不看就摆手。
      有的接过去瞄一眼,说没有。
      有一个大叔看了很久,问我:“你找他是啥事?”我说他是我哥,走丢了。大叔说没见着,姑娘你再去别处问问吧。
      从最后一个石材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在路边等车,蚊子好多。
      你是乘坐宇宙飞船去了外星吗?
      外星友人,如果有季柏舟的消息,请用电波给我发消息吧,我什么时间都有空。

      那只石鹿,很漂亮。
      我把它从包里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月光底下,它的轮廓很柔和。贴在心口,仿佛能感知到你的心跳,可是没有你,只有我,是我的心在跳动着。
      哥哥,远走高飞,为什么不带上我呢?你问问我啊。你问我愿不愿意,你问我会不会后悔,你问我能不能放下这里的一切。你什么都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
      “2020.2.18”
      又梦到他了。
      这次他转过身了。
      但脸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我能看到他的轮廓,看不清他的五官。
      我使劲眨眼睛,想把那层雾眨掉,眨不掉。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
      我问他:“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他还是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我听不到声音,像电视机被人按了静音,画面还在,声音没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盏星星灯关了之后会有夜光,我把被角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我试着在脑子里描摹他的声音,以前很容易的,他叫我“林苍漾”的时候尾音会往下掉一点,像叹气。
      但现在我很难去想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薄,被经久的风吹了太久了,太远了,太散了。
      我很怕有一天真的想不起来。

      林苍漾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每一年的记录她都有。最开始几乎写成了日记,后来就是一些调查笔记,文字寥寥,她已经没有少女时代那种心境了。

      到了最近的一条记录。
      日期是方洲远去世前三天。
      方洲远去世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反应不是“一个艺术家走了”,而是“会不会和他有关”。
      我是不是疯了。
      林苍漾看到自己写的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今天,她在葬礼上看到了那双眼睛。
      她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光标闪烁了几秒。
      她开始打字:
      2023.11.26
      季柏舟。
      出现在方洲远葬礼上。
      穿黑色外套,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看到我之后,立刻离开了。
      我能确定是他。

      她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她看得很快,大部分照片只是确认一下对焦和构图就跳过了,但有一张她反复看了很多遍。那是她在灵堂边缘随手拍的,构图不好,光线偏暗,但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缩在阴影里。
      那个人影太模糊了,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轮廓,甚至看不清是不是一个人。它像一片不小心被拍进去的阴影,像一种可以被轻易解释为“镜头脏了”的东西。
      林苍漾把照片放大到最大倍数,盯着那片模糊的黑影看了很久。

      她坐在黑暗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在加速。
      从七年前一直牵到现在的一根线,终于被她抓住了末端。
      她不知道这根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放手。

      她关掉电脑,房间里最后的光源也随之熄灭。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住。

      她摸索着躺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石鹿。
      七年了,石鹿的棱角被她的掌心磨得温润光滑。鹿角蜿蜒的弧度,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她把它贴在胸口。

      的石头在她的体温里一寸一寸地暖过来。
      她。被子裹住她的肩膀,像一层薄薄的茧。黑暗像水一样,从脚踝漫上来,没过膝盖,没过腰际,没过胸口。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下去。

      窗外起了风。
      风穿过青石村的旧巷,拂过年久失修的木门,绕过石桌上那对石狮子,一路吹到了她的窗前,呜咽着,像一声迟到了七年的叹息。
      她握着石鹿,坠入了一片柔软而深沉的黑暗。
      眼皮沉了下去。
      她四岁那年的风从记忆深处吹过来,穿过十几年的光阴,落在她闭着的眼睑上。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的车声,夜归的人产生的声音被风扯散,拖成细长的一条。

      下沉。
      窗外的车声消失了。然后是风声。然后是房间里那盏闹钟的滴答声。
      所有的声音都在退远,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黑暗。
      浓稠的、温热的、带着旧棉絮气息的黑暗。
      意识像一块被水流冲刷的石头,边缘一点一点地变钝,往下落,落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在黑暗的最深处,有光慢慢亮起来。

      那些光,远的近的,明的暗的,一起模糊了,融成一片温热的、晃动的琥珀色。
      像老屋里那盏白炽灯的光,灯泡被油烟熏得发黄,光线也是黄的,软软的,落在灶台上、门槛上、那个蹲在墙角刻石头的男孩的头发上。

      她看到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闻到了青石河的水汽,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还有谁家灶膛里烧柴的味道,从矮矮的院墙那边飘过来。
      她听到了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长。
      她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不稳的,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她低头一看。
      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鞋面上沾着泥巴,脚趾头露在外面,圆圆的。
      一道矮矮的土坎,就在她面前。
      等着她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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