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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墟来客   第一章 ...

  •   第一章·归墟来客

      天色将暮的时候,村庄里的雾气开始一寸一寸地压低。

      那不是寻常的山雾。山雾是软的,是轻的,是晨起时披在肩头的一件薄衫,太阳一晒就散了。而这片雾,沉得像铁,厚得像一堵不会坍塌的墙。它贴着地面缓慢地碾过来,碾过稻田,碾过篱笆,碾过石板路上还没来得及收的药材——碾过一切还带着人间气息的东西,然后在村子外围停住了,像一个徘徊在门槛外不肯离去的客人,固执地等待着什么。

      雾里有人。

      朝雾站在自家院门前,手里的簸箕歪了半边,药草顺着竹篾的边缘簌簌地往下滑,她没有弯腰去捡。她盯着雾里那个人影,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收拢。

      不远处的村口老槐树下,一个白衣女子正踮着脚,伸手去够头顶的树枝。

      动作轻快,姿态优美,像一朵刚被风吹落的花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还没来得及坠地。只是太轻快了——快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节奏,快到那个勾住树枝的动作,在她落地之后还重复了三次。

      朝雾见过这个画面。

      不是在今天,不是在昨天,也不是在任何一个具体的时刻。它像是被人强行塞进她脑子里的,毫无来由,毫无前因后果——就像一片突然落在掌心的落叶,你不知道它从哪棵树上来,它就这样到了。

      那个白衣女子,昨天已经在她面前死过一次了。

      确切地说,是在她面前消失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动作:踮脚、伸手、勾住树枝、坠落、再踮脚。像一个永远无法从循环中挣脱的困兽,被封印在一段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里,反复地死去,反复地复活,周而复始,永无宁日。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执念”。

      但朝雾从来不喜欢这个词。太文雅了,太妥帖了,像是一块光滑的绸缎,盖在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上,遮住了腐烂,遮住了蛆虫,遮住了那些缓慢吞噬着生者心智的、看不见的怨毒。

      她觉得那些东西就像她手里这摊药草——看起来是绿的、鲜的、活的,但你把它捏碎了,汁液是黑的,沾在手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此时,二更鼓从村庄东头的钟楼里传过来。鼓声沉闷,像是用拳头砸在一床厚棉被上,闷闷地响了两下,便再也听不见了。

      雾散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是它自己走的——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找到了什么,心满意足地抽身离开。

      那个白衣女子最后一次踮起脚尖,没有勾树枝。她缓缓地转过头来,没有五官的脸直直地朝向朝雾的方向,朝雾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笑。

      然后她消散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

      朝雾靠在门框上,脊背微微发凉。

      “姑娘,三更已经过了,还不关门歇着?”

      一道声音从雾气的余韵中传来,清冽,克制,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干净。朝雾抬头,看见一个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门外的石阶上。

      他不像是从村子里来的。村里的男人走路的时候,脚步是沉重的,带着劳作的疲惫和日复一日的麻木。而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起波澜。他的衣袍漆黑如墨,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像一块在冰水里浸了许久的玉。

      朝雾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没有笑意:“我姓谢,名不渡,是个游方的郎中,路过此地,想借宿一宿。不知姑娘方便与否?”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语气客气疏离,进退有度,像一本写得工工整整的账簿,每一笔都算得清楚,每一行都藏着数,只是不肯抖给你看。

      朝雾注意到他背后的那把伞。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油纸伞,伞骨收束得极紧,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伞面上隐约有暗纹浮动,不像是画上去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困在伞骨里,缓慢地呼吸着。

      她没有问。

      在这个村庄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刨根问底,不要刨根问底,不要刨根问底。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是活命的诀窍。

      “谢先生请进。”她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声音不大,带着一个十七岁少女不该有的平静。

      谢不渡跨过门槛的时候,动作一顿。

      他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眉心,停留了不到半息的工夫,那目光便撤了开去,像一只伸出去的手,在碰到滚烫的器皿之前迅速地缩回。

      “姑娘眉心有颗朱砂痣。”他说,语气淡得像一句无心的闲话。

      朝雾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眉心那颗小小的、殷红的痣。她摇摇头:“生来就有的。”

      谢不渡没有再说什么。他走进了院子,在庭中的石凳上坐下,将那柄黑伞竖在身侧,伞尖轻轻点地,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动,像是敲在了某扇门上面。

      朝雾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会比以往所有的夜晚都要漫长。

      那一夜,村庄出事了。

      三更刚过,一阵尖锐的哭喊声从村东头传来,像一把钝刀刮过铁锅的边缘,刺耳又绵长。朝雾从梦中惊醒,推开门,看见东方的天际被一团暗红色的光晕染得发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燃烧——但不是火,火的颜色是活的,跳跃的,有温度的。那团光是死寂的,凝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冻在了空气里,一动也不动。

      谢不渡站在院子里,已经撑开了那柄黑伞。

      伞面展开的瞬间,朝雾看到那些暗纹活了过来——它们沿着伞骨的脉络游走,像一条条被惊醒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在伞面上交织出一幅她看不懂的纹路。伞下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无缘无故地掉落,一片接一片,像是有人在用手指一片一片地掐断叶柄。

      “待在这里,不要出去。”谢不渡说。

      他不是在说“待在院子里,外面危险”这种话。他说的是“待在这里”——他伞的阴影所覆盖的这一小块地面,这一小块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隔绝于尘世之外的方寸之地。

      朝雾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一瞬间变得不像人的眼睛,像是两个深渊,倒映着不属于这片天地的光影。

      他转身走向村东头,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了某一个节拍上——像是天地之间的某种律动,他踩上去,那个律动就跟着他的脚步走,被他牵引,被他驯服,被他重新编成了一首只有他听得懂的曲子。

      那团暗红色的光晕在他靠近的时候,猛地膨胀了。

      像是被人从里面捅了一刀,那团光晕向外炸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朝雾看见光晕中浮现出许多张面孔——老人的、妇人的、孩子的,每一张都扭曲着,嘴角下撇,眼角上吊,像是在无声地哭嚎。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叮叮当当地敲击着彼此,发出一种像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谢不渡在那团光晕前停下了脚步。

      朝雾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脊背绷得笔直,笔直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程度——一个人若要把脊背挺到那个份上,要么是身后站着万仞深渊,退一步就要粉身碎骨;要么是身前站着比粉身碎骨更让他恐惧的东西,以至于他不敢露出半分软弱,哪怕那个东西并不可怕,只是一片发着暗红色的、飘满哭号面孔的光。

      “你退去吧。”谢不渡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沉的,但那三个字落在地上,像三颗铁钉砸进木板,钉死了一扇不知从哪扇门里漏出来的缝隙。

      那片光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手掌。

      朝雾看见那张面孔中最大的那一张——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大约四十来岁,五官已经模糊了,只依稀辨认得出嘴角那道深深刻下的法令纹,和被岁月和不幸同时腌透了的神情。那张脸在谢不渡面前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像是在确认,像是在做最后一场无用的抗争。

      然后,它们散了。

      不是被驱散的,是主动撤走的。就像傍晚那片雾——在确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之后,心满意足地抽身离开。

      谢不渡撑着那柄黑伞走回来,步履依旧从容,面色依旧苍白,像是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出诊,他看完了一个病人,开了方子,收了诊金,回到借宿的院子,该喝盏茶,该闭眼睡觉。

      但在走过朝雾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姑娘,”他侧过头,“你的村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事的?”

      朝雾想了想,想说“大概在三天前”,或者“大概是半个月前”,但她发现她说不准。她记不清了。那些东西——那些踮着脚尖勾树枝的白衣女子,那些在半夜反复敲门的无面人影,那些从井底传上来的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它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是某一个具体的日子吗?还是它们一直就在,只是在某一个时刻忽然决定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了?

      “不记得了。”她说。

      谢不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薄,像一张宣纸在烛火上掠过,还没烧起来就熄了,只在边缘留下一道焦黄的痕迹。

      “不记得才好。”他说。

      朝雾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但她忽然生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这个人来到这个村庄,不是因为路过。他是来找什么的。而那团光——那些哭嚎的面孔——它认识他。

      它认识他很久了。

      东方天际露出了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村庄在熹微中苏醒。鸡鸣、犬吠、早起的人家在灶膛里生火的烟,这些东西像是被人从水底一点点打捞上来,浮动着,摇晃着,最终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这个熟悉的世界。

      一切如常。

      朝雾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放在谢不渡面前的石桌上。药汤热气腾腾,她注视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的话。

      “谢先生,你渡不渡人?”

      谢不渡抬起眼。

      他看她的方式变了。不是看一个借宿人家的姑娘的目光,不是看一个病人或者一个路人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迟疑、有一种接近于恐惧的东西——不是对她有恐惧,是对她身后那无边无际的、不可言说的命运有恐惧。

      但他没有拒绝回答。

      他端起那碗药汤,垂目看着药面上漂浮的细小气泡,一个一个破碎,一个一个消失,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告别。

      “我渡众生,”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在坠地之前就已经碎成了粉末,“唯独渡不了自己。”

      朝雾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就像她不知道,面前这个撑着黑伞的男子,是掌管天地轮回的神明;不知道他三百年前为一个凡间女子违逆天道,用半数神魂封住了归墟入口,所以那些走投无路的执念才会像无家可归的亡魂一样,在这个村庄里徘徊;更不知道,那个三百年前的凡间女子,和她眉心那颗朱砂痣,用的是同一个位置。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采药的少女,最大的烦恼是门前那株白莲今年没有开。

      只是那株白莲,是三百年前她上一世亲手种下的。

      只是她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天光渐亮,村庄里的雾终于散尽了。

      但在朝雾看不见的地方,谢不渡撑开那柄黑伞,伞面的暗纹缓缓转动,像是某种古老的星辰在缓慢地运转。他抬头望向北方——归墟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和云霭,落在那道正在缓慢膨胀的门上。

      他听见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窸窸窣窣,像是在舔舐着什么。

      它说:来了。

      它说:这一次,我要两个。

      谢不渡闭上眼睛,收拢了伞,走入刚刚亮起的天光里。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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