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参（abo）》Naseed

5、河水若水 那

　　那条河静卧群山之间，蜿蜒过千里边陲，在他们出生前就已经流淌过了万古。
　　人们说这里的水最纯粹，干净到只能将它比喻为它本身，干净到或许在地球时代的远古里，在柏拉图的理念中，水要从这里取材才足够。河水若水，是谓渃水，于是这条河被称为渃水河，意思是水像水一样的河。
　　德里亚安接到这封渃水河战役的调令时，正在办公室里冲咖啡，他其实更喜欢老式咖啡机煮出来的味道，带着咕噜过的气泡，但是平日里并没有时间让他享受这份闲情雅致。
　　他看了一遍兵力配置，把手中的杯子放下，又看了一遍，皱了皱眉，怀疑调令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盯着那行数字，手指划了下屏幕，数字没变，他又在心里算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这些人完全不够打一场正面战役，甚至不够撑到援军赶来。
　　德里亚安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看向窗外，现在正值傍晚，天空呈现出金红色，他想起家乡的麦浪，提笔写了第一封申请。
　　“当前配置不足以完成任务，请求增调兵力。”格式标准，措辞严谨，笔触克制。语毕他又去做了推演，两次，第一次全军覆没，第二次稍好，却依旧阵地不保。
　　第二天上午，收到回复，请求驳回，理由是兵力紧张。
　　德里亚安关掉回复，直接走紧急通道，越级又写了第二封，这次他附上了详细对比数据和推演结论，措辞仍然合乎规制，却更多了些强硬与紧迫。
　　他隐隐觉得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于是踱步到房间角落，那里摆着一桌古典棋盘——德里亚安有和自己下棋的习惯，他喜欢站在不同角度思考，去搜寻乍现灵光中破局的关键。但是今天的棋局不是上次见过的，他原先的摆放被人动了位置，黑棋新走了一步，落子刁钻。
　　茫然只存续了几秒，他便很快反应过来是覃以慕，上周他来自己办公室对接工作事宜，走之前在棋桌前站了一会。覃以慕精通各类棋牌，这事德里亚安大学时就知道，他们有过对弈，德里亚安总是棋差一着，这没什么大不了，毕竟爱好也是要分熟练度的。
　　于是德里亚安想了想，只挪动了白子一步，这场棋，恐怕会格外漫长。
　　第二封申请的回复在当天夜里到了，依旧驳回。德里亚安没有写第三封，直接拨通电话，打给了他昔日的上级北余。
　　北余接的不快，拨号音响了四声后才显示接通，“北余长官，”德里亚安语气恭敬，“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
　　北余没同他客套，像是早就料到如此：“你调令下来了？”
　　“下来了，”德里亚安说，“兵力配置有问题，我申请了两次增调，都被驳回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德里亚安等了两秒又继续开口：“我做了推演，现有的兵力不足以…”
　　“德里亚安。”北余打断了他，称呼没加军衔，德里亚安握着终端的手下意识收紧了。
　　“你还记得你来我舰队的第一年，我和你说过你会前途无量，但前提是什么吗？”
　　德里亚安记得，他当然记得，“您说，”他顿了顿，“要小心树大招风。”
　　北余嗯了一声，德里亚安心下了然，语气却未波动分毫：“我知道了，谢谢您，长官。”
　　“德里亚安，”北余又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像在呼唤快要睡去的孩童，“你要保重。”
　　北余说这话时，他与茨加尔的曾日还历历在目，而今朝亦栩栩如生。今天更早一些时候，茨加尔找到他，不是通讯电话，是直接登门拜访。
　　茨加尔神色复杂，体态却依旧自若，他嘴唇抿了一下，张开，吐出的却是最生分的称呼：“北余元帅。”
　　北余想说好久不见，想说我们终究到了这般地步，想叫他一声海恩，但这些话语来终究只在他心间穿堂，脱口而出的称谓同样疏离。
　　茨加尔不愿绕弯子：“德里亚安的事，您应当已经知晓，我想了些办法，但还不够，如果您能…”
　　北余打断了他：“我拦不下来，我做不到。”
　　“你是不想拦，”茨加尔看着他，“你是不想。”
　　北余没有否认，移开了目光，良久。
　　“求你了。”茨加尔的声音响起。
　　北余不可置信地回过头，茨加尔比他矮一些，此刻垂眸，睫毛遮住了一半的瞳孔。
　　“余哥，就算我求你，算我求你了，求求你和我一起救那孩子一次。”海恩伦勒说。
　　“茨加尔，太情感用事会引火上身，我不能把我自己搭进去。”北余答
　　“北余，你他妈究竟要畏首畏尾到什么时候，”茨加尔的声音骤然拔高，“你永远事不关己，永远隔岸观火，甚至推波助澜，你心中还剩下半点良知和本心吗？你的理想呢？它去了哪里？”
　　“眼下我初掌权力，根基不稳，我不能为了一个陌生人毁了我自己的前途！”北余只觉得和他说不清。
　　“可你甚至欣赏过他！”茨加尔追击。
　　“是，我是欣赏过他，甚至现在依旧，”北余即答，话锋一转，“但那又怎样呢，”他说，“就像我曾经多么欣赏你一样。
　　结局是不欢而散，结局是支离破碎、物是人非。
　　想着这些，他挂断了与德里亚安的通话。
　　挂断电话后，德里亚安点开革命组织内部专用的通讯设备，开始切断联络、转移信息——他不确定自己是仅仅引起了忌惮，还是已经暴露了更多，人生而降临于偶然，死亡却终有一日到来，他不害怕，但他要为他这份事业做出最万全的善后。
　　做完这些一切，迎来收尾，德里亚安开始给他的同志们写最后的遗书，他想他其实不善抒情，因为此刻他的头脑依旧冷静，笔触仍然克制，篇幅预计很短，而他敲下这些文字的手，同样是稳的。
　　天将破晓，远处飞动晓霞、晨雾与曦光，德里亚安站起来活动伸展，片刻后突然开始翻箱倒柜，他从柜子底下找到一台老式咖啡机，打开才发现已经坏掉了，于是他摇摇头，临危不乱，转身给自己冲了一杯最普通的咖啡。德里亚安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品尝喜欢的味道，可他却并未贪杯，只是喝得很慢，然后喝着喝着又想起以慕云舟——自己尘埃落定，而他们的故事还要继续跌宕。
　　出征前最后几个小时，德里亚安做了几件事，他不习惯太多的仪式，但是对于有些人，他需要给出交代，想了想，德里亚安还是没有打电话给家里，因为他不能表现出来对死亡的察觉。
　　他调出柏朗霄的训练数据，写了一段简短的评语，加上署名，环顾四周发现棋盘还摆在那儿，他最终没有再走一步，只是替覃以慕把棋盘摆的更正了些。做完这些，德里亚安穿上军装，推开门，朝集合地点走去。
　　渃水河的黎明是场铅灰色的扬尘，薄而透的蓝纱漫卷，风雨无涯，赴东海。
　　德里亚安站在巨大的云幕里，他看着身后的人，忽然想——难道要他们也和我一起去送死吗？
　　然后德里亚安眼神忽的亮了，因为他现在有件事要去做，因为他发现自己或许必死无疑，但其他人不一定，他破不了局，战胜不了所有敌人，但只要他死了，只要上面达到了目的，援军就会赶来了，赶来就能救其他人一场生还。
　　所以德里亚安现在要去做一件事了，他要去做要紧事，要遂了他们的意去死，好去救其他人的命。
　　他想死大概是既定的，但怎么去死，他或许可以选择，他想要再最后放手一搏，搏最后一丝一丁点生还的可能。
　　他想，覃以慕打出了二级爆炸，自己却还没试过。德里亚安知道覃以慕在等他的回应，那是一种只有对手之间才会有的心知肚明，比友谊更紧张，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更接近私密。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没能力，而是还没遇到过非试不可的时候。
　　现在遇到了，于是像一场无畏的告白，他要去回应了，回应覃以慕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渃水河前线战平，德里亚安将军殉国，以轻甲三级爆炸逼停敌军”这是那天报纸的头条，这是德里亚安三十八岁的故事。
　　德里亚安长眠沉睡，体躯沾染世俗的湿漉，他留名青史两部，埋葬在黄土的高隆，他再也听不到万民的言语珠玑，再也无从知晓往事和前路。
　　于是他无从知晓后来啊，后来柏朗霄将首义，谢云舟会大器晚成，一个命中缺水的孩子要叫洛渃，而以慕，覃以慕没有为他殉情的名分，只得顷此半生将头颅抛洒，殉了他的道。
　　于是德里亚安亦无从知晓从前，从前赫特西林也曾像他一样迷茫，从前北余和茨加尔也都有过青春年少，从前覃以慕轻抚过他留在器械上的余温，从前谢云舟在梦里向他索要过轻吻。
　　而如今，如今是一个太短太短的瞬间，短到来不及去细想，短到只够一个念头去模糊消散，最后的最后，他想，真希望我能活下来啊。
　　德里亚安死于他三十八岁那年，那一年，覃以慕如德里亚安原本那样在外征战；谢云舟已经结婚在一大轻甲操作系当教授；崇拜他的、未来叱咤风云的柏朗霄还在读大学。德里亚安殉葬在墓中，而那一年，更多的继任者们，变革世界的决定力量，有的咿呀懵懂，在摇篮里；有的，还尚未出生。
　　德里亚安倒下的身躯激起的声浪会在数十年后传来回响。
　　此后百代，经久不息。
　　德里亚安逝去，其后半年，谢云舟从一大离职去了二大，因为留在这个有太多回忆痕迹的地方，会把他逼疯。其后一年，b国追授德里亚安荣誉词——“万川不息”，荣誉词是种最高规格的嘉奖，只颁给“没有你历史或许会不同”的人，b国千年，有荣誉词的人不出几十，谈何讽刺。其后五年，柏朗霄从一大毕业，是那年重武器操作系的断层第一，毕业仪式上，是覃以慕为他授衔。
　　敬过礼，柏朗霄转身下台前，突然看着覃以慕说：“覃将军，我是德里亚安前辈的学弟。”
　　覃以慕注意到他眼睛，那里烽火如炬，那里银河倾泻，那里沧海横流，那里是千秋一瞬，那里是万古长空。他看着他，心里想，德里亚安，你知道吗，又有一个人要用他的一生，去践行对你的崇拜了。
　　时间往前走，渃水依旧长流，只是从此逝者如斯，只是从此渡口余流水，只是从此所有人都知道，一川像水一样的水，埋葬了一位像人一样的人，从此天地浩荡，人间只他一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