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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为鸣雪 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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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覃以慕被分到第三舰队,番号靠前,在首都星附近。谢云舟去了第二舰队,普通一线作战序列,上级是个叫科曼莫夫·罗克斯的alpha,一个他先前只在军报里见过的名字。德里亚安编制挂在中央,人却几乎不回首都星,调令一封接着一封,专往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走。
一次临行前,他所属舰队的最高长官亲自点名要见他一面,长官名叫北余,是一位立场偏向保守方的稳健派将领,人不多言,却是个眼光毒辣的。北余把签好的调令递给他,说:“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
德里亚安步步高升,覃以慕也不甘示弱,他们相互追赶,相互紧随其后。他们是最好的对手,是冉冉升起的双子星,从一大到军部,从学生到军人,他们命运相连,他们不可或缺,他们都在追,追疾风骤雪,追谷雨惊雷。
谢云舟也在追。
毕业后第三年末,一场跨舰队联合演习,三人恰好都被抽中了。复盘会议上,长官提到几个表现突出的名字,无可置疑,德里亚安和覃以慕都赫然在列,他们照例挨在一起,像上一批晋升名单里那样,两位最年轻的上校;像口口相传的美谈里那样,自大学时代起并立的双星。一切从来没有变过。
谢云舟的名字没有被提及,并非是他表现不好,而是好和最好之间永远要差一段距离。就像上学考试时前十名和前两名的距离,就像毕业授衔时上尉和少校的距离。谢云舟秉着那点执念穷追,持着那颗心去苦守,追到兵荒马乱,守到海枯石烂,却还是被困住,却还是挣不了一场尘网破。
他把自己关进训练场,汗水从额头滑落,科曼莫夫路过时提醒他道:“谢云舟少校,明天的例行早会,不要迟到。”谢云舟站直转身,敬礼称是。
毕业时,他们通通26岁,这样的日子白驹过隙,一晃九年。
G5544年十月,德里亚安迎来了他的35岁,对于alpha和beta,35岁不意味着任何事,但对于omega,这是b国法律规定的婚姻上限,是omega必须要结婚的年纪。德里亚安去年年末升了少将,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做到将军的omega,他凭着军功递了申请,上面赶着他生日前批下来,允许他以工作为重,允许他的婚姻再延期五年。
谢云舟只比德里亚安小五个多月,而他没有这个特权。
他为德里亚安高兴,真的,哪怕他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过五年,但能够晚一点走进那片霾,终究是好的,哪怕只是晚一点点。
但除了高兴还有别的,他离德里亚安太近了。崇拜德里亚安的人太多,但是德里亚安最好的朋友只有一个。人无法触及时可以不去想,但离得近了便会忍不住去想,去想我是不是也可以,去想我为什么不可以。
他们都是玻璃,是折射后的光华,只不过德里亚安是斟满水的澄澈,而谢云舟是洒落铺陈的渍,德里亚安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碎在地上,因为没有人会相信玻璃能够吞吐鲸波。
收到强制匹配结果的那天是3月24号,谢云舟生日后的第三天,他直接去了训练场,把自己关在模拟舱里打了四个小时轻甲。
汗水把作训服浸透了不知几遍,精神力透支的刺痛从太阳穴一路窜到指尖,疲惫感似一霜悬而未滴的晨露,从骨血里一点点往出渗。谢云舟一把扯下脖子上的轻甲启动器,向后仰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笑出了声,笑声融进叫人眼花的白炽灯光里,渐渐变成了哽咽。
他想起几小时前在确认函上看到的名字——科曼莫夫·罗克斯,那个他的直属上级,那个循矩而保守的中将。他想起三个月前他擅自执行了一套未签字的更优解,科曼莫夫把他叫到办公室,手指的关节骨敲着处分决议对他说:“你很聪明,但omega不该这么冒险。”
那时他就该知道的。
科曼莫夫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注意谢云舟了,或许从他不卑不亢的会议陈词中起,或许从他晋升仪式上灼灼的目光里来,或许要早到更早之前,早到第一眼望见他,望见一抹灰紫色的跃动。
他倾心于此,薄薄的唇,微合的眼;他倾心于此,少年的青痕,鲜活的逆反。他倾心于此,可他从未表露过分毫,言行也不曾逾矩,因为他大了谢云舟整整二十岁。如今人类寿命数百年,这并不算一个太大的数字,放眼整个社会,丈夫比妻子大几十岁的也并不在少数,可他觉得谢云舟不像是会喜欢这种搭配的人,所以本想着放任他寻个年轻的,寻个他喜欢的。
可谢云舟却硬生生拖到了35岁,拖到了强制匹配,那可就不能怪他出手了,于是他动用了些手段,动用了些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让谢云舟匹配给了自己。他可以等,可以慢慢教,可以磨合,因为他以为谢云舟只是情窦未开,只是不谙儿女情长,可他错了,他不晓他所倾慕的云舟,心里装着怎样的一场风。
德里亚安找到谢云舟时,他站在天台边缘的台子上吹风,并不转身对德里亚安说:“你说我如果跳下去会怎样?”
德里亚安牵过他冰凉的手,“下来。”他一边说着,一边领着谢云舟从台子上走到门边,谢云舟贴着墙滑下去,德里亚安就挨着他坐下。城市灯火满溢,车马流淌,纵横街巷织成网,路上行人神色迷茫,谢云舟突然觉得荒诞——这就是他们发誓要去守护的世界,这世界值得他们献上万骨的姓名,却连和谁度过余生的选择权也不肯对他们施舍。
“他用了权限。”谢云舟终于开口,“匹配中心的熟人说,罗克斯中将主动申请的。真是荣幸,是吧?一个中将费尽心思娶我。”
风吹起德里亚安签栗色的短发,吹得那双从容的蓝眼睛变成要起雾的海,“覃以慕说,你或许可以延期。”许久后,德里亚安才开口。
“我战功不够,”谢云舟扯了扯嘴角,“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德里亚安。不是每个人都是奇迹。”
谢云舟其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把这些不甘和嫉妒变成带刺的尖锐话语,扎向对他最好的人,扎向他最爱的人,但话出了口,后悔也没用。
德里亚安只是侧过脸,他只是侧过脸,“我可以……”德里亚安说。
“不,你不可以。”谢云舟凑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紧到发颤,“你不可以为了我,拿你的前途去赌,不可以让你的履历出现污点,不可以毁了你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这绝对不行,德里亚安,不可以的,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德里亚安点点头,头转回去,看不清表情。
科曼莫夫确实很耐心,法律给了九个月的磨合期,他们在最后一个月才正式确认了登记。婚礼被敲定在半个月后,罗克斯家那边负责操持,谢云舟似乎什么也不用做,他只需要等,等一袭婚衣,等一簇捧花。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到了婚礼前夜,谢云舟看着漫天星光,突然批了外套便开门冲进月色里,风很冷,昭示着最后一日自由。德里亚安恰好在首都星,他驱车去了德里亚安的宿舍。
他找到德里亚安,抓着他的衣领,额头抵着额头,和他说:“不要参加我的婚礼。除非你是来劫走我的。”
然后他松开他,第一次见德里亚安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
他们离得太近,近到谢云舟能在那汪痛苦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能闻见他身上混着咖啡味的麦香。他想,如果德里亚安现在说“好”,他就敢抛下一切跟他走。去他妈的军衔,去他妈的匹配系统,去他的这个该死的、充满枷锁的世界。
然后德里亚安抱住了他,然后德里亚安抱住了他,紧得他骨头痛,他听见德里亚安说:“我要是可以劫走你,就好了。”
那个瞬间,谢云舟几乎要误以为德里亚安也爱他。
但他只能止步于此,止步于友谊之上,止步在爱情之前,做那个最重要的、最特别的、他最好的朋友。
第二天,德里亚安没有来。
谢云舟在幻想里,逃向自由、死亡与春天。
前一天晚上,谢云舟走后,德里亚安立即申请了一个紧急的边境外勤任务,当谢云舟披着白纱站在科曼莫夫身前时,德里亚安正在西疆最偏远的雪域里,风把肺吹的生疼,他想谢云舟想到发疯。
德里亚安站在雪地里,思绪游走,看着满天满地的雪。雪通常是安静的,就连降落也像段单色的默片,让人想起云舟,想起被揉碎的天空,想起被世界压低姿态的命运,所有这些在跌落时,都不矜不伐无声息。所以德里亚安想成为风,不是因为风比雪更自由,而是因为风能为不自由尖叫,暴风雪来临时,整个人间都在呼啸。
鸣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