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参（abo）》Naseed

2、风的尾声 每

　　每每华胥南柯，谢云舟都将德里亚安比作一阵风，从始至终。他在梦里把音容掠过，不留痕，像是从洪荒里就一语成谶，像是从风起时就在命中，像是注定了要去成为一段尾声。
　　梦是从很多年前开始流淌的，泉眼是那个夏天。
　　如谢云舟所料，特训营里强者如云。但由于专业混杂，考核几乎刨除了所有的专业课，重点抓共通、抓基础。说“几乎”是因为，轻甲作为必备技能，在此有所保留，只是去掉了平日里轻甲操作系专有的繁多细则，所有专业的人一概专考实操。
　　但出乎谢云舟所料的是，在这里，他很强，但还不够强。
　　第一次统测的总分，覃以慕是第一，德里亚安是第二，分咬得很紧。谢云舟是第六名，这勉算强情有可原，毕竟重武器操作系向来是最王牌的专业。但轻甲对抗上，作为轻甲操作系的第一，谢云舟却只拿了第三名。第一名是德里亚安，第二名是覃以慕，又是这两个人，又是这两个名字。虽然第四名的分数被他断了层，但至少对当时的谢云舟来说，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写在最前面的那两个名字。
　　尤其是德里亚安，特别是德里亚安，独独是他，偏偏也是他。
　　因为谢云舟不能用实力证明自己了，但有人可以，不是吗？你看德里亚安，明明他就可以。
　　以至于谢云舟暗暗欣喜，却又嫉妒到发狂。欣喜还有人可以，嫉妒有人还可以。
　　更何况，德里亚安和他走的太近，却太真诚，真诚到谢云舟没办法推开这样的人。
　　作为唯二的 omega，作为谢云舟的室友，德里亚安会叫他“云舟”，会说“我相信你”，会分他一只耳机听吵闹的摇滚，谢云舟觉得这人歌品也太他妈烂了，气得直骂他，德里亚安就一脸无辜地用那双蓝玻璃似的眼睛看着他。
　　这样的德里亚安，这样的德里亚安，覃以慕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德里亚安。他第一次见德里亚安和人走的这样近，第一次见德里亚安对人这样好，第一次见德里亚安这样感性到近乎不得体，这样，这样。
　　有一次他和几个同学路过，听到德里亚安笑着喊“徐院长”，谢云舟咬牙切齿要捂德里亚安的嘴，耳根却是红的。同行的其他人还傻乎乎地问徐院长是谁，还能是谁，覃以慕想，德里亚安的网名beluga，意思是白鲸，覃以慕虽然不太明白其中含义，却勉强觉得算是合理，但谢云舟的网名是下一站，这就比较离谱了，用姓名的首字母去玩文字游戏，无聊到愚蠢的取名方式，谢云舟， xyz，徐院长，还能是谁。
　　覃以慕在意，谢云舟却也并不释怀，和德里亚安成为朋友是种更深的纠结，哪怕对方不惊不惧、不知不觉。可他要给自己的情感打个死结。
　　因为他仰慕德里亚安、憧憬德里亚安，因为他嫉妒德里亚安、怨恨德里亚安，因为他是德里亚安的朋友，因为他想要成为德里亚安。
　　又或许，因为他喜欢德里亚安。
　　自卑与爱意纠缠着疯长，而比谢云舟本人还要更先一步察觉到这份感情的人，是覃以慕，在月色中，在来年夏。
　　这样的德里亚安，这样的德里亚安，覃以慕先前从未见过，如今却又见了太多，多到他从此分不清晴空与翠鸟，分不清海和蓝玻璃，却参透谢云舟的感情，却参透自己的感情，原来他喜欢德里亚安很久很久，原来他比谢云舟还要更早动心。
　　于是覃以慕做了件莽撞的事，单练结束后，他没忍住，开口问了德里亚安：“你对谢云舟怎么看？”然而话没说完他便开始后悔，因为这问题太愚蠢太冒犯，不像个神智清醒的人会说的话。
　　于是他赶忙道歉：“对不起，我太冒昧了，你别告诉他，我怕他打我。”
　　德里亚安笑了，笑容令覃以慕沉沦，他语气真挚，声音朗朗： “云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说是最好的也并不为过了。”
　　于是覃以慕更讨厌谢云舟了，因为他清楚，自己对于德里亚安，从来都只是要打败的竞争对手而已，他是这样以为，可他少看了太多东西。
　　谢云舟从来都知道，覃以慕喜欢德里亚安，也从来都知道覃以慕和他不会是同路人。他常常想，覃以慕，你是幸运之人，是既得利益者，你有天赋，出身好，是社会优势性别，所以所有资源都朝着你倾倒，所有社会关系都把你向上抬起，所以你可以用最理性的姿态指责我的鲁莽，所以你永远不可能感同身受。
　　所以覃以慕，你要知道德里亚安其实和你不一样，他比你更伟大，因为他除了天赋一无所有。而你，覃以慕，你不必经受苦难，就天然拥有了他所无法拥有的一切，所以他才不会注视你。
　　覃以慕，我们生来就不对等，不过唯独在德里亚安这件事上，我们是平等的，因为我们同病相怜，爱上了无法回答的话语。
　　覃以慕知道，却也漏看了太多，谢云舟知道，却也仅仅是知道。德里亚安不知道，他是个一无所知的傻子，看穿了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却参不透半分有关爱情的学说，于是他不知覃以慕别扭挣扎着的喜欢，也不知谢云舟交织了恨意的爱。看不穿、剪不断、理还乱，这便是第二年的故事。
　　第三年，三者依旧无人缺席，一日傍晚斜阳，晚风微拂，谢云舟独自倚栏，却不为感受轻风。他下午的战术推演卡了壳，这会正对着终端重新研究，他太过入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德里亚安正自他身后缓步而来，直到突然落入喧笑、落入怀抱。德里亚安环着他的腰，谢云舟僵在原地，希望时间停滞。
　　覃以慕从远处的拐角路过，觉得自己其实比整条走廊还要渺远，他低头犹豫，最后不说一句，转身向阴影的边缘踏去。
　　第四年，特训营常固定入围的几个早已混了脸熟，气氛愈发轻松，少数新面孔也都言之侃侃，于是训练间隙说起崇拜的人，说起那个永恒不变的主题。
　　彼时诸君年轻气盛，大家所言，各个都是传奇，乔戈亚虽是 a 国人，却因为过于断层的轻甲统治力，成为了这所 b 国的第一军校里，学生们口中最常见的答案。
　　谢云舟也不例外，虽有些不情不愿，却还是说了乔戈亚——那个傲慢到令他反感，却也强大到令他折服的人。
　　覃以慕同样说了乔戈亚，却又加了个卡尔曼——时至今日的重武器历史第一，b 国历史上第十一任最高司令，除却开国者格伦维斯，最出名的或许就是他。
　　那时的覃以慕还不知道，不出几十年，他便会超越卡尔曼成为重武器第一人；那时的覃以慕还不知道，之后又不出几十年，会再有人超越他；那时的覃以慕更不可能知道，那个人不是德里亚安，也永远不可能会是德里亚安了。
　　德里亚安的答案或许最出其不意，“乔戈亚确实很强，”他说， “但茨加尔前辈，同样很令我敬仰。”
　　“你是说最近新闻上提到的……改革派那个？茨加尔元帅？”有人问。
　　“对，”德里亚安说，“就是那个海恩伦勒·茨加尔。”
　　海恩伦勒·茨加尔，目前算是军中砥柱，他并非不强，可和乔戈亚等人比起，这个名字显得实在太轻，轻到还是现役，轻到个人实力并非历史顶尖，轻到只有看过新闻的才会知道，他正试图在 b 国推行改革，轻到只有更深入了解的，才会知道他惜才，才会知道他是一位令人安心的长辈。
　　可偏偏德里亚安就是说了，说的时候德里亚安不会知道，十余年后，茨加尔会为了他德里亚安的命，去恳求曾经的挚友与如今的政敌，说的时候德里亚安更不会知道，茨加尔也会低估人的利己，也会高估被岁月骛过的羁绊。
　　第五年，升毕业年级的暑假，特训营的最后一年。那年有场暴雨，淋漓瓢泼，冲刷掉了应有的晚训。三十六个人挤在场馆角落，透过哭泣的窗去看白茫茫雨幕，雨声很大，砸在屋顶，像要把世界淹没，即将到来的离别也因此染上末日般的盛大。于是不知是谁起了头，问大家如果不读军校，不参军，问如果世界和平没有战争，问那时大家会去干什么。
　　德里亚安难得积极道：“想开个酒馆。”
　　谢云舟闻言嗤笑一声，接嘴道：“那你的酒馆会因为歌品太差被投诉到倒闭的。”
　　德里亚安挑眉，问：“我的歌怎么了？”
　　谢云舟完全不给他面子，直言：“难听。难听得要死。”
　　大家哄笑，德里亚安却非要坚持那些摇滚是有灵魂的上好音乐。
　　轮到覃以慕，他沉默了很久，被德里亚安鼓励后又斟酌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像往常一样平：“人类只要存在，便不会停止纷争，”他说，“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同系的第三名拍拍他的肩膀，旁边有人苦笑着说：“兄弟你也太悲观了。”
　　谢云舟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轮到谢云舟自己时，他想了又想，却还是没想好，于是说不知道。
　　有人说：“覃以慕，你俩应该交流交流。”
　　谢云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到一阵恶寒。
　　德里亚安突然拍了一下手，带着笑意开口：“那这样吧，云舟你来给我调酒，以慕来当服务员。”
　　覃以慕只觉得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特训营结业那天，德里亚安拉着两人一起在留影机前拍了合照，“特训营这么多年，总得留点纪念。”德里亚安是这么说的。
　　可另外两个人显然不想和对方合影，只是为了和德里亚安同框，只是不想扫了他兴致，二人如出一辙地这样想着。
　　于是照片印出来，中间的德里亚安笑得灿烂，谢云舟满脸不爽站在德里亚安身侧，覃以慕站在另一边，故意不看德里亚安，表情有点别扭。
　　虽然距离真正的毕业还有将近一年，但三个人都明白，这张照片其实与毕业合影无异，它们同样弥足珍贵，同样意味着一段光阴的终结。更何况真正毕业那天要授衔，要和其他老师同学道别，那时，德里亚安还能不能再同时拉来这俩人，那可还真不一定。
　　覃以慕把这张照片拿在手上，照片还是热的。他知道毕业合照的含义，用一张静止的照片去定格一段流动的岁月，之所以要定格，是因为其实每个人都在惶恐，他们都在怕彼此之间的羁绊，或许只能成为一阵独属于学生时代的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