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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路   一股酒 ...

  •   一股酒馊味混杂着汗味儿直冲脑门,进门后地上倒落着十来个空啤酒瓶,地上和桌上全是吃剩的垃圾,房间里传来酣睡声。这一切对夏雪来说早就习以为常,可以冷淡处理,打扫过后回房间躲着就是。可今天她却冲进了那个赌鬼父亲的房间,试图将他拉进来质问。

      “姐呢?姐呢?姐姐呢?你怎么可以把她嫁了,你怎么可以把她嫁了,姐姐去哪里了!你把姐姐弄哪儿去了?”

      今天周五,也是放暑假。夏雪从寄宿学校回来,刚下车遇见的熟人看她的眼光就怪异非常。直到有好事的人笑着对夏雪说:“哟!夏雪呀,这么早就放假啦?还是没赶上你姐姐的喜酒。”

      夏雪怔愣住,想到她爱说人是非就没多理会,继续往家里赶。下坡时,夏雪遇见了邻居,她叫一声干外婆的人。干外婆正带着八九岁的孙子干活,她塞了一块香葱饼干到夏雪手里,看向夏雪的眼神中充满怜悯。

      “你要好好的,你姐姐是嫁出去了。”

      夏雪顾不上其他,直接奔下坡去,推开屋门。

      “姐姐还在读高中,才十六岁,你怎么可以把她嫁了,你怎么可以把她嫁了?”夏雪泪如雨下,边说边拍打着睡得像死猪的夏英华,这是为夏冰着急,也是对现实情况无可奈何的发泄。

      夏英华翻过身来,咂吧了两下嘴,虚开眼缝看到是二女儿回来了,吩咐道:“把外面打扫干净,不要让别人来这儿看着还觉得我屋头脏得很。”

      看他醒了,夏雪的眼泪暂时缓住下落速度,她没顾留在嘴皮上的鼻涕,问道:“姐姐去哪里,你把她嫁去哪里了?”

      “不关你的事。”夏英华不耐烦地说。

      “爸爸,求求你了,她到底去哪里了,你告诉我好不好?”夏雪语气里满是哀求,离开夏冰她会活不下去。她这样卑微,迎来的却是一声爆喝。

      “她享福去了!你爸爸的事不管好你去管她?还读书?读了半天书连孝道都不懂?!”发了脾气,夏英华又安然闭眼睡去。

      夏雪浑身发颤,身上留有长久在夏英华压迫下生存留下的应激反应,她不敢多说,退出房间,一个劲儿地流泪。一只脚迈出房门的那刻,她一下跪倒在地,因为腿软了,尝试扶着门框站起来,扶了两三次都不顶用,胳膊也是软的。

      “哕……”

      身后传来夏英华的呕吐声,夏雪几乎是爬到堂屋的另一侧拿过扫把和铲子过来清扫呕吐物。强忍着不适把东西倒掉后,她头晕眼花,想干脆坐下再也不动了,可想到挨打的疼痛就强撑着肢体挪移到屋檐下靠墙瘫坐着。

      直到天色渐黑,蚊子将夏雪攻击得受不了了,她才站起身进屋,开灯、点蚊香、烧火做饭。夏英华还没有醒。这样的日子夏雪过了许多年,一个嗜酒如命的父亲,挣点钱就拿去赌,赌输了就冲她和姐姐发脾气,打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母亲才会离开。

      夏雪饿得想吐,以为喝口热汤就好了,端起盆的手却不住地发抖,一盆面翻倒在地。她没有依靠了,夏冰走了,浑身颤抖得更厉害。干哕两下后,夏雪特别想吃东西,头晕得不行的情况下,顾不上其他,蹲下身抓起地上的面塞进嘴里吞下去才好些。

      这一晚,夏雪睡得很不安宁,梦见了她被夏英华打时夏冰挡在身前,母亲偷走家里的钱连累她们挨打,又或是更久以前,父亲还不是这样……

      一上午都没见夏英华从屋里出来,夏雪恐惧的心才安放下来,她一门心思在夏冰身上,静不下心做任何事。想来想去,她找了干外婆问到了夏冰的去处,在五公里外,另一个村上,说是父亲欠了他家的钱,他那个缺条胳膊儿子正好缺个媳妇就拿去抵债了。

      “我看呐,人家是早打好了主意借钱给你父亲,等他还不上就要你姐姐了。早几次我就看到有像他们家的人过来。”

      听到这些,夏雪那双哭得红肿发疼的眼睛又泪流不止,姐姐考上了好高中,有好的前程,一切都毁了。

      夏英华应该出去干活了,想要钱时他就会这样,找零工干,因为几乎没人愿意借钱给他了,估计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夏雪不知道该不该、能不能去找夏冰,作业又写不下去,犹豫到中午饭点她才下定决心关上门去找夏冰。她拿出了夏冰替她存下的钱,那是下学期的学费,这可以让她坐摩托去。

      到那里后人生地不熟的,夏雪只能厚着脸皮向别人打听杨四家在哪里,新娶了媳妇的那个。愿意和她说话的人全都眼里带着几分探析,或许是看她的面貌联想到夏冰,继而想打听些这场婚姻里的秘辛。

      夏雪走到杨四家屋后,还未下坡就响起大狼狗的叫声,合着铁链悉索声而起。她只能顺手掰下一旁香樟树的枝条壮胆。往前没走两步,那狗叫得不那样凶狠了,应该是有人要出来,夏雪强装镇定,心乱如麻,不知要如何面对这样的陌生人。

      等那人出来,夏雪看见是夏冰,泪如泉涌,飞奔着向她而去,夏冰也激动非常,往坡上跑着。夏冰不打算让夏雪进屋,和她说着话将她往竹林引去。

      “你去找妈妈吧。”夏冰也哭了,“爸爸他,靠不住。”

      夏雪一言不发,嘴瘪起来,夏冰就知道她不愿,继续劝她。

      “迟早有一天,他也会把你卖了,去找妈妈吧。”

      夏雪哭得更厉害,低下头不想理夏冰,这意味着她要远离姐姐,怎么可以接受。

      “妈妈她未必不想帮我们,只是太难了,我比你大知道得更多。”

      见夏雪没有回应,夏冰抱住她,拍抚着她的背,哭泣着说:“去试试,无论如何我都在,一直都在这里,你要有什么困难来找我就是了。”

      夏雪仰头让眼泪顺脸落下,她不想弄脏姐姐的衣服,阳光被竹叶滤过又透过晶莹的泪珠入目,更刺眼了。这一切无法改变,无法挽救,嫁人了就代表姐姐再无其他可能。她只想确定一件事,让自己好受些。

      “他们家,对你好不好?”

      “好着呢。”

      夏雪不信,从没听说过抵债过去还能过好日子的,她觉得夏冰更瘦小了,要不是这些年一直为着自己,姐姐的身躯怎么会更矮小。

      “你嫁过来多久了?”说这话时夏雪感觉泪水堵住了喉咙,吞声咽气的。

      “半个月……”夏冰说出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与自己的学生时代,她与夏雪的关系就是这样了。

      “我都不知道,都不告诉我。”夏雪钻了牛角尖,要是她知道一定可以避免这一切,回来拉着姐姐跑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她身体急急地上下抖着,在幻想中奔跑。

      “你也看见了,他们家盖了两层楼房,饭菜都是吃好的,衣服也都是穿好的。”

      大概是好的吧,夏雪不断宽慰着自己,再如何比家里好些,可是又有另一个她在说怎么可能。

      “我送你回去,打电话求求二舅妈,明后天就坐车去旬阳找妈妈。”

      夏雪一点儿也不愿意,夏冰在前拉着她的手要她走。夏冰也开始泪如雨下,如果顺利,或许以后她再也见不着夏雪了。泪眼朦胧之际,夏冰在田坎上踩滑,打了个趔趄。

      “姐,小心点,不要掉下去。”夏雪在后伸出手臂要去接住夏冰前,她已经调整好步态。

      “没事,这里的田坎不高。”这声音完全是被泪水腌制过的了。

      夏雪心里烦闷至极,有姐姐在她就安心,什么都放得下,待会儿要和姐姐分开了。一路上,她们两个都没再说话。

      “二舅妈,好久没和你说话了,我是夏冰呀……”

      她们在马路边的副食品店停下,进去打电话给在旬阳的朱喜文。店里有几张打牌的桌子,坐了不少人,纵使他们的眼睛和耳朵只落在牌桌上夏雪也不自在。夏冰在一旁好说歹说,拿出自己被父亲抵债的事实,央求朱喜文,又发誓自己绝不是受不了父亲的折磨来套母亲的住址才得到了王桂香的地址。不过,那边也说明了,她是不会带夏雪去找王桂香的,一切靠夏雪自己。

      夏冰没有办法,要夏雪在这里等着,跑回杨家交待过后,回来送夏雪回家,带她找每个暑假都接孩子去旬阳的陈三嫂,求她走的时候带上夏雪。陈三嫂知道夏英华是什么德行,不想和他家的人沾上关系,夏冰直接跪下,夏雪见状也跪下磕头才换来不要说出去,等后天上午九点来家里找她就是的许诺。

      夏冰没有回去,说要陪夏雪一晚。夏雪安心地靠着她,听她说其实我们姐妹连心啊,狗一叫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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