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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死 春不度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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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说,宣化二十六年秋,沧日宗宗主灭杀了魔族之首柏含霜,将魔族余孽尽数封印镇压在无尽崖之下。
宣化二十七年,大地断壁残垣不见,立起暖屋片片。刚过新年,人间火树银花热闹非凡,一片太平盛世模样。
而此时,距离清荣城仅百里的万仞高山天巍山,沧日宗坐落之地,一片愁云惨淡。
山路崎岖,尸骨遍陈,猩红的血流淌成河,坠落成瀑,幻化成雨,凝结成红色的血,飘落在清荣城的欢声笑语之中。
“爹爹,今年的雪好红啊。”
“鸿运当头,乱了那么多年,今年该是个吉祥年了。”
无人在意,血为什么那样红,也无人在意,天巍山上魔雾笼罩生灵惨遭分尸虐杀,只剩沧日宗宗主白檀溪在苦苦支撑抵抗。
白檀溪持剑半跪于地,嘴角鲜血渗出,望着坐在尸骨椅上,玩弄着新鲜头颅的柏含霜,愤恼却无力,困惑犹如毒蚁噬心。
“乾坤六合定封阵对于你魔族而言,无异于荒原大火之于飞蛾,靠近必定灰飞烟灭,更不要说穿越而过,你,你等魔族是怎么脱离的?”
“不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柏含霜盘弄着手上头颅,抬指将头颅面目拨向白檀溪,惊恐的神情惟妙惟肖。
白檀溪皱眉道:“玲玉剑灭魔,威力在我,人有穷尽,那一剑将你逼落无尽崖,我已满足,但乾坤六合定封阵不同,阵法顺应天道,天克你魔族。”
“天克我魔族。”柏含霜一字一字品味着,突然嗤笑:“梦柯仙君不是说天生万物皆有用,人有穷途仙有路。梦柯仙君,仙资禀赋仙法超群,能从阎王殿抢人,指剑问天,打破了修仙者八百年即终的寿命小论,当之无愧天下第一仙,怎么临终时,反倒驳了自己的一生呢?”
白檀溪呼吸骤停瞳孔紧骤缩问道:“你是谁?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你凡间游历时对自己的关门弟子顾青眷说的话么?”
柏含霜来了些趣味,身子前倾,凌冽如冰带着打趣的目光落在白檀溪沾满血的脸上,他额角被骨指抓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白檀溪沉默,状似在回忆,面露苦痛。
柏含霜笑笑道:“生于长尾城,仙魔两界交界之地,魔气入体,寿命不过十六。是梦柯仙君怜悯,收了他做关门弟子,教他心诀剑法静心定性灭除魔根,走上修仙大道。但事与愿违,你座下弟子说他是异类辱没尊长仙门,你宗门长老说他迟早化魔不如早些处理,你在一次又一次耗损己身为他压制魔气,也想着他怎么不早点去死。终于,临渊城一战,他为救你替你挡了我的魔刃,死了。死后尸骨被抛弃尸堆无人收敛,遭魔犬分食得七零八落。可谓死无葬身之地,实乃凄惨的一生。他死后,魂魄四散无落脚之处,我可怜他,于是给了他一具魔躯。说来有趣,就像你们人间说的善有善报,那日你一剑将我刺落无尽崖,是他将我从万丈深渊叼起,不过几日,他已将魔犬的身体用得得心应手,如果他生而为魔,造诣定然不浅,所以我把他吃了,也因此,他的苦忆盘踞在我思绪中,着实让我苦恼了好一阵子。”
柏含霜说这些话时,白檀溪张口想要驳斥,但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额角血液流入眼中,他的眸子黑红异常。他抵剑入地,空洞的胸膛向外淌着血,他的手在抖,头却垂了下去。
“果真,我想的不错,你不喜爱你这个弟子,连为他报仇的心思都没有,枉他为了救你让我给吞了。”
“什么?”
白檀溪声音如蚊,柏含霜并没有听到,他将手上头颅一掷,瞬间血沫骨粉无声炸开,他迈下尸骨椅,杀人诛心般自顾自道:“无尽崖之上,你布行乾坤六合定封阵,是否有个仙门长老想要帮你,但却被魔气残刃一刀毙命。你有没有想过,当时你虚弱无比,为什么那一计魔刃杀的是他不是你?现在我来告诉你,因为那一计魔刃是你的小弟子凝聚所有天赋施展而出的,耗尽了他的力;而那个所谓光明正大的仙门长老利剑背在身后,心思不言而喻,他想要杀你。”
柏含霜俯身,纤长的手指触上白檀溪的下巴,黑而长的指甲抵住了白檀溪的咽喉。他手指轻轻用力,指尖在白檀溪脖颈上留下一道红痕,抬起了他的头。
往日高高在上的梦柯仙君,仙风道骨不像人间生灵,彷佛随时就要乘风而去,是真的仙,而现在的他却是面目颓败,血污满面,与人间没抢到食物没抢到睡处的乞儿一般无二。
白檀溪眸光低垂眉头轻蹙,不言不语心如死灰下压抑别的情绪,或许是不甘憎恨,就和其他一夕之间被屠了满门的宗门之主没什么两样,他也是个人么。
柏含霜顿感无趣,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他节节败退,逼迫他差点被封存于无尽崖下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柏含霜打量他的时间,白檀溪都保持着这个神情姿态,眉头微蹙眉眼下垂,柏含霜眉头皱了起来,一时间以为他已经身死,可指节间明明还能感觉到他的鼻息。
“堂堂天下第一宗的宗门之主,装死求生连止息术都不会?不过也好,这样好的一颗头颅活着时摘下来,才更有生气。”
柏含霜左手血肉生生剥落,被周身缠绕的魔气蚕食殆尽,玉一般光润的指节闪着兵刃锋锐的冷光,掐住了白檀溪白皙的脖颈。
白檀溪轻轻张了口。
“十年前,我收顾青眷为徒时,人间有算命人强为我卜了一卦,说吉凶不显,天意难测,但若使得门前枯木逢春,或许能加些好运福气。当时我只是笑着道谢,并未放在心上。两年过后,我精心植育的剑木一侧树木枯死,随后沧南有仙讨要了枯木上一根枯枝,枯枝刚到他手,眨眼新生嫩芽,而原本的剑木,则全部枯死。那仙人向我致歉道谢,说我助他参悟了天道,能再活八百年,随即送了我一本无字古籍。乾坤六合定封阵便是从古籍上参悟而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术法,也是从上悟出,名叫‘春不度’,我想,我的剑木不会再发芽了,因为它发芽的那个春天,人间不可能再遇上。”
柏含霜掐着白檀溪,鬼使神差地容许他徐徐说完这段话,生前遗言么,听一听也无妨。
“梦柯仙君果然不是一般人,死前不念天下苍生,不念弟子宗门,不念自己身后尸首与名誉,独独念一棵枯死的树,到底该说你是仙到心怀万物,还是该说你活得身侧无人呢。”柏含霜揶揄道,讥笑松了手。
少了一个支撑力,白檀溪整个人跪了下去,玲玉剑与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玲玉剑做了白檀溪的仙剑后,第一次从他手上脱手。
白檀溪跪在血滩里,想重握回玲玉剑,但有心无力,柏含霜一脚踢开了那把剑。
“话说,你在意的那棵枯木现在在哪里?不会被你扔掉了吧。”
柏含霜绕着白檀溪一圈圈走,看他狼狈似狗又无能为力的样子,觉得非常好看,值得搭个戏台看他慢慢咽气。
白檀溪没说话,忽而抓住了眼前飘过的衣角。
柏含霜顿住脚,看白檀溪正抬头看他,他的双眼被血浸得迷离,但又矛盾地透着十分的清明。
“那个算命人也为顾青眷算了一卦,说是大凶,当时我牵着顾青眷的手,给了他两枚铜钱问他如何逢凶化吉,他说以木作引最能除污祛秽静心定性。”
柏含霜看着白檀溪苍白的脸上微微勾起的嘴角,像透过他看什么别的东西,他心生烦躁,皱起眉问:“后又如何呢?”
白檀溪合了下嘴唇,复又轻而柔地道:“世间生灵万千,但身死枯木又何止万千,春不度我白檀溪,但度你,顾青眷。”
柏含霜僵住,连他周身的雾气也凝结停滞在空中。
那三个字仿佛唤起了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他的瞳孔缓慢放大而后微颤,有强忍的震惊与倔强,流溢着淡淡的难以察觉的孤独阴郁,和记忆中那个人的眼一样,越来越模糊。
白檀溪苦苦支撑的生机,至此断了。闭眼时,他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