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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预警 六月的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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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来得不急,但天气预报说它不会走。
胡蓝站在阳光社区北侧的低洼路段,手里捏着一把卷了边的社区平面图,雨滴落在图纸上,晕开一小块墨迹。她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沉甸甸地挂在头顶。
手机震了三下。她划开屏幕,微信群里已经有居民在发消息。“北区排水沟又堵了。”“13号楼地下室进水了。”“今年防汛物资发了没有。”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回了就要一条一条解释,而她现在需要先走完这一圈。
从北门走到南门,从东边的菜市场绕到西边的垃圾中转站,她的运动鞋早就湿透了,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音。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被蚊子咬得全是红包的脚踝。她在一处井盖前蹲下来,用手扒开落叶,看了看排水口的情况。还好,没有严重堵塞。
“胡书记,这边已经排查过了。”网格员小周撑着伞跑过来,气喘吁吁,“台账我都填好了,你看看。”
胡蓝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处隐患点的位置、程度、责任人。她点了点头,又指着一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这个19号楼的老李头,你入户了吗?”
小周愣了一下:“入户了,他说他知道了。”
“知道了不等于会配合。”胡蓝把台账还给小周,“上次台风他就不肯走,这次你提前跟他家里人沟通一下,把安置点的照片给他看,让他知道不是去遭罪。”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胡蓝叫住。
“还有,通知物业把沙袋再清点一遍,差多少今天报上来。另外跟街道申请两台发电机,万一断电,至少保证水泵能转。”
小周在本子上记完,小跑着走了。胡蓝站在雨里,又看了一眼手机。区里的防汛抗旱指挥部刚刚发布了一条消息:未来七十二小时,全市将出现持续性强降雨,最大小时雨强可能达到四十毫米以上。
四十毫米。她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又看了看脚下这条低洼路段。去年三十毫米就淹到了膝盖,四十毫米的话,这一段肯定要转移。
她转身往社区办公室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阳光社区的办公地点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底层,三间房打通,墙上贴满了各种网格图、责任人名单、应急预案流程。胡蓝进门时,值班的网格长老陈正在整理物资清单。老陈五十多岁,在这个社区干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此刻脸色也不太好看。
“胡书记,我刚查了物资库,沙袋只有两百个,差一半。水泵只有两台,一台还是坏的。”老陈把清单递过来,“街道说最快也要后天才能补货。”
胡蓝盯着清单看了几秒,没有说话。她走到墙边,用手点着地图上的几个重点区域:“先把沙袋集中在北区、19号楼、还有幼儿园这三个地方。水泵修不好就赶紧报修,今天必须搞定。我去街道协调。”
老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街道那边也紧张,好几个社区都在抢。”
“抢也要抢。”胡蓝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社区文化衫,印着“阳光社区”四个字,领口已经松了,“实在不行我从其他渠道想办法,你把需要的东西列一个紧急清单,我现在就去。”
她拿起桌上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她湿衣服贴在身上有点冷,但她顾不上换。从包里翻出一件干的外套套上,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湿的运动鞋换成一双洞洞鞋,踩了踩,还行。
正要出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街道防汛办的老张:“胡蓝,晚上七点区里开防汛部署会,你们社区要派一个人参加,最好是你自己来,会上要签责任状。”
“知道了,我去。”
挂掉电话,她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还有一个小时可以跑一趟街道协调物资,然后赶去区里开会。她拿起钥匙,跟老陈交代了几句,大步走出办公室。
雨比来时大了一些,打在车玻璃上啪啪作响。胡蓝发动她那辆开了七年的手动挡小轿车,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霉味,她按了一下车窗通风,凉风和雨丝一起灌进来,人倒是清醒了不少。
街道办事处在三个红绿灯之外,胡蓝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她认识其中几辆,都是其他社区书记的。她心往下沉了沉,都来抢物资了。
果然,一进物资科的门,就听见里面在吵。
“我们社区地势最低,不给我们给谁?”
“你先别急,每个社区都有配额。”
“配额?去年就少给我们五十个沙袋,后来淹了你们谁负责?”
胡蓝没有加入争吵,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物资科科长陈国良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
“小胡,你们社区的清单我看过了,沙袋给你追加一百个,水泵协调一台,后天到。”陈国良翻着本子说。
“后天来不及。”胡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天气预报今晚就有中到大雨,明天开始连续暴雨,后天到的话,北区就泡了。”
陈国良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不是我不给你,是真的没有库存了。这样,我从其他街道给你调,争取明天中午之前送到。”
胡蓝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她点了点头,又问:“发电机呢?”
“发电机你先用街道备用的,明天让人送过去。”
胡蓝在本子上记下来,又和陈国良确认了几个细节,然后转身往外走。路过刚才吵架的那几个社区书记身边时,一个熟人拉住她:“胡蓝,你拿到了?”
“一半。”胡蓝没多说,笑了笑,走了。
雨更大了。从街道出来到停车场这段路,胡蓝的洞洞鞋全湿了,脚趾泡在水里,凉飕飕的。她发动车,开往区里。
区防汛部署会在应急指挥中心的大会议室举行。胡蓝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前面几排坐着各个街道的领导、应急局、气象局、水利局的人,台上放着投影,正在播放未来三天的气象预报。
“根据最新气象资料分析,本轮强降雨过程将持续七十二小时,累计雨量可达两百毫米以上……”气象局的人讲得很专业,胡蓝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标出每一个关键节点。
接下来是应急局布置任务,然后是各街道表态,最后是签责任状。轮到胡蓝的时候,她走上台,在一份《防汛安全责任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她觉得那支笔很重。
散会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胡蓝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有居民问情况的,有同事汇报工作的,还有母亲发来的一条“最近忙不忙,记得吃饭”。
她先给母亲回了一条“在忙,吃了”,然后拨通了老陈的电话:“我开完会了,明天早上六点我们开个碰头会,把任务分下去。今晚你通知所有网格员,明天全员到岗。”
挂掉电话,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可能是淋了雨,也可能是没吃晚饭。她想了想,决定回家煮碗面。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胡蓝的出租屋在阳光社区对面的一条老巷子里,一室一厅,家具全是房东留下的。她换了干衣服,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两盒速冻水饺、一袋过期的牛奶、半瓶老干妈。她拿出一盒水饺,撕开包装,倒进锅里。
水烧开的时候,她盯着翻滚的水面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全是今天的排查情况。北区的排水沟,19号楼的老李头,幼儿园门口的积水点,后天才能到的沙袋,签了字的责任状。这些念头像水面上的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又一个一个地破掉。
水饺煮好了,她倒了一点醋,坐在餐桌前一口一个地吃。吃到第五个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区应急指挥中心的群发短信:启动防汛四级应急响应,请各社区做好群众转移准备。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四级响应是最低级别,但按照气象预报的趋势,未来两天很可能会升级。她想了想,又拿起手机,在社区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明天六点到岗,带上换洗衣物和充电宝,未来几天可能要住在社区。”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陆续有人回复“收到”。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剩下的水饺。
吃完洗了碗,她坐在电脑前开始做方案。阳光社区共有居民两千三百多人,其中六十岁以上老人四百多人,独居和空巢老人七十八人,残障人士二十一人,需要重点关注。她在电脑上打开一份空白的转移预案,开始一条一条地写。
人员分工。转移路线。安置点对接。特殊人群保障。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打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这些内容在她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遍,只是今天终于要落在纸上了。
写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不算大,但很密,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路灯下的雨丝像一根根银线,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
她想起去年夏天那场暴雨。也是一连下了两天,北区积水最深的地方到了腰,她带着网格员蹚水去敲门,一个老太太死活不肯走,说自己的存折在家里。后来她去帮忙找,存折找到了,老太太才哭着跟上了转移车。那天她也在水里泡了四五个小时,回家发现脚上划了一道口子,自己都没感觉到疼。
今年不能再这样了。提前转,全转,一个都不能少。
她回到电脑前,继续写方案。写到最后的备注栏时,她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所有工作人员在转移过程中注意自身安全。
写完,保存,关闭文档。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十分。她关上电脑,把手机闹钟调到五点四十分,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盖,就那么躺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闭上眼睛。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在即将入睡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明天,一定要把19号楼的老李头先搞定。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