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落·无黎》柊辞

1、 看，看行了吧 第一章

　　信是凌晨写的。
　　晚暮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最小那一档光，怕亮到门缝外面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两点四十七。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看时间。
　　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沿还有毛茬。她写得很慢，写一行停一会儿，像在往很深很深的井里扔石头，等着听回音。
　　“妈，我下周不想上学了。”
　　笔尖在“了”字上顿了一下，她继续写。写头晕，上课时天花板会往下压，压到她觉得要塌了。写手发热，手心烫手指冷，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写想吐，听到温暖的话想吐，看到别人幸福的样子也想吐。写手抖，不严重，但她控制不住。
　　写到“我可能是生病了”这句的时候，她把“可能”两个字划掉了。
　　划得很重，纸被笔尖戳破了。
　　她重新写：“我生病了。”
　　然后她停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纸上，白得发蓝。她把笔换到左手又换回来，最后写了最后一句话。
　　“带我去看医生吧。”
　　她把纸折了两折，塞到茶几上的杯子底下。
　　回到房间，没关门。她躺在床上，没脱衣服，被子也没盖。耳朵竖着听客厅的动静。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她妈从卧室出来了，拖鞋趿拉着地板，啪嗒啪嗒。然后是倒水的声音，饮水机咕咚咕咚响了几声。然后是安静。
　　晚暮知道她在看。
　　那几分钟的安静，长得像几个小时。晚暮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她在等，等脚步声朝她房间走来，等她妈推开门，问她怎么了。
　　脚步声没有过来。
　　饮水机又咕咚了一声。然后是她妈的声音。
　　“行，明天去，行了吧？”
　　不是从门口传来的。是从客厅传来的。她妈知道她没睡，所以没走过来。
　　语气怎么说呢——就像你求了很久很久，求到那个人烦了，她说，行行行，给你买，别哭了。
　　不是心疼。不是担心。是烦了。
　　晚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她闭上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妈在客厅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了。啪嗒啪嗒，拖鞋的声音。
　　第二天是周六。
　　晚暮一早就起了，坐在客厅等。她妈起来以后没提医院的事，去厨房热了牛奶，煎了鸡蛋。晚暮坐在餐桌前，把那颗鸡蛋吃了。蛋白很噎，她分三口咽下去的，蛋黄掰成四块。
　　吃完之后她妈去洗头，吹风机嗡嗡响了二十分钟。吹完头，又开始翻衣柜，找衣服换上，换下来，再找一件。晚暮就坐在沙发上等，从八点等到快十点。
　　她爸从房间出来，看到她们在穿鞋，问了一句：“去哪儿？”
　　“医院。”她妈说。
　　“怎么了？”
　　她妈没回。晚暮也没说话。她爸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水杯，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她，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们注意安全”。
　　门关上了。电梯在下。
　　公交车上，她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晚暮把额头顶在车窗上，看外面。经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她妈突然说了一句：“你真是不让人省心。”
　　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很安静，这句话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晚暮没有动。额头还贴在车窗上，玻璃一下一下震，震得她脑门发麻。
　　“别人家的孩子都好好的，就你事多。”她妈又说了一句，然后拿出手机开始刷。抖音的声音外放着，一个人在大笑，哈哈哈哈。
　　晚暮把眼睛闭上了。
　　医院里，精神科的候诊区很安静，安静到有人咳嗽一声都觉得响。她妈坐在旁边刷视频，声音关了，但屏幕一直亮着。
　　一个护士路过，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晚暮一眼。
　　什么也没说。
　　诊室的门开了，叫到晚暮的名字。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椅子扶手才站稳。
　　她妈跟在她后面。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盒抽纸，一台电脑。医生是女的，四十来岁，短发，语速很快。
　　“坐。”
　　晚暮坐下来。她妈也坐下来了。
　　医生问她怎么了。
　　晚暮说睡不着，吃不下，头晕，手发热，想吐。
　　医生说：“先做量表。”
　　量表是一张A4纸，很多题。晚暮拿着笔，一道一道写。写到“是否有过自杀念头”的时候，她打了个勾。
　　做完之后，医生把量表拿过去看了看。然后转向她妈：“您先出去等？”
　　她妈愣了一下，站起来出去了。门关上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电脑风扇嗡嗡响。
　　医生看着晚暮。
　　“量表结果不太好。”
　　晚暮没说话。
　　“你刚才说你妈妈很容易生气？”
　　晚暮点了点头。她没说过这句话。但她知道医生看出来了。
　　“她平时对你发火多吗？”
　　晚暮想了想。多。太多了。考试没考好会发火，房间没收拾会发火，问她点什么事问烦了也会发火。有时候晚暮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妈就火了。火来得很快，像往油锅里倒水，噼里啪啦。
　　但她没说这些。她只是说：“她压力大。”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门开了。她妈进来了。
　　“怎么样？”她妈问。
　　医生说：“中度抑郁。”
　　她妈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担心，是那种“果然是这样”的不耐烦，像在说：又来了，又有事了。
　　“那怎么办？”她妈问。
　　晚暮看着她妈的脸，等着医生开口。医生看了看量表，又看了看晚暮。
　　“先不吃药，”医生说，“多运动。每天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跑跑步。”
　　就这些。
　　晚暮等了一会儿。她等医生说“需要做心理疏导”，等医生说“每周来一次”，等医生说点什么别的。
　　但医生没有说。
　　没有心理疏导。没有。就只是多运动。
　　晚暮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右手在抖，不严重，但能感觉到。
　　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但照在身上不暖，像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她妈走在前头，已经在打电话了。
　　“嗯，没事，就是有点焦虑，医生说多运动就行。”
　　晚暮跟在后头，落后了好几步。
　　她妈又说了一句：“她就事多，我说什么来着。”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妈笑了。
　　晚暮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瘦瘦的，一小条，贴在地上。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不知道走在前面有什么。
　　公交站，等车。
　　她妈站在站牌底下，还在打电话，聊到别的事了，语气轻松了很多，在说晚上吃什么。
　　晚暮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打了一行字。
　　“医生说多运动。”
　　盯着看了两秒。
　　她又打了一行。
　　“我也想吃药。”
　　然后又删掉了。
　　晚暮把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阳光落在掌心里，光线从指缝漏下去。她的手在抖，很轻，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还在微微发颤。她看了几秒，把那只手握住了。
　　她妈在前面喊了一声：“走不走？”
　　晚暮没回。她把手揣进口袋，口袋里什么也没有。那张纸条没有带出来，还压在茶几上，杯子的旁边。没有人会看第二遍。
　　她走上车，坐下来，车窗开着一道缝，风挤进来，呜的一声。车开了，路两边的树往后跑，一棵一棵的，像在逃命。
　　晚暮没有看窗外。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发呆，到了地方，车停了。
　　她妈站起来。她跟着站起来。阳光从车门外涌进来，亮得她睁不开眼。
　　没有人知道她的口袋里曾经有一张纸条。
　　没有人知道她撕了三遍才写成。
　　没有人知道她在上面写了什么。
　　包括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要入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