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鼍神在上》鸭米

14、小鼍龙 鼍神庙内，

　　鼍神庙内，万灵桂浑身湿透，整个人水淋淋地躺在地上，鼍神回到鼍神庙后伤势好转了不少，也有精力去点燃一团篝火，铺了一片干草堆，示意万灵桂先躺上去烘干一下。
　　万灵桂精疲力尽，睁开还粘有湖水的眼睛，打量着鼍神。
　　鼍神不明所以，靠过去，想给人传递稍许的热量，方一触碰又想起自己掌心冰凉，复又收了回去。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万灵桂瘫倒着，疲惫的扭着头，问道。
　　“你说。”
　　“我可以相信你吗？”
　　露水滑落屋檐，梧桐滴漏，良久的寂静。
　　万灵桂转回头，叹了口气，望着庙内的悬梁，说道：“我并非不相信你，只是一件事别人说多了，不管是什么人说的，心里难免会落下倒刺，我不想种下猜忌的种子，所以我想亲口问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所以你能告诉我吗？”
　　柴火堆在噼里啪啦的燃烧，鼍神深吸了一口气，用干木棍搓了搓火堆：“你……还记得你家的小猪吗？”
　　“那是什么？”
　　鼍神见人一脸坦然迷惑，很无奈的叹了口气，回忆道：“十八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你爹将我捡了回来，他……”
　　“等等等——该不会是话本上面什么投桃报李，妖怪报恩的故事吧？”万灵桂听着这走向，急忙打断道。
　　“他将我捡回到你家的猪圈。”
　　“……”

　　“我不要住猪圈！”小鼍神甩开万家慈的手，怒吼道：“我要回去！”
　　“你现在受了重伤能去哪里？你连人型都要维持不下去了！”万家慈并未恼怒，想过去将小鼍神扶起。
　　好似应验了他的话一样，下一瞬，呯的一声，小鼍神化回原型，浑身是血，前掌还被折断了一节，右眼被伤得睁不开，吃痛地躺倒在地面。
　　“你看我就说叫你别动。”万家慈无奈地将他抱起，拿来几块干净的布想先给他止血。
　　小鼍龙一口咬掉纱布，拼了命地挣扎，但一用力过猛又扯动伤口，抽痛地倒回万家慈身上。
　　万家慈眼疾手快将他的两只前掌捆绑起来，小鼍龙失了自由瞬间暴怒跳起来：“你——”
　　“吃饭吃饭。”见他张嘴，万家慈适时往他嘴里扔了一块肉。
　　“呸呸呸——你往我嘴里扔了什么？！”
　　万家慈抱着浑身是伤的小鼍龙，解释道：“猪肉啊，我可是把我家唯一的小猪崽都杀了给你补身体。”
　　“不用你假好心。”
　　万家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好好养伤吧，你现在出门就是送死，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
　　良久的沉默，黄金色的竖瞳混杂着血与泪，不甘的，苦痛的：“那我能怎么办呢？我又能怎么办？！”
　　“活着吧，只要活着，总会有路的。”万家慈小心翼翼的翻看他的伤口，但还是免不了倒吸了一口冷气，触目惊心，自己找死。
　　万家慈抱起小鼍龙，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将他放下，说道：“我要去找些止血化瘀的草药，你在此处先等等我，桶里面还有写煮熟的猪肉，你要是不嫌弃先吃点，等我回来再给你煮点别的。”
　　说完往棚外走去，方到栅栏口，又回头叮嘱道：“先好好养伤吧，不论你想做什么事情都得先活下来，死了的话所有的仇恨痛苦报复都只会烟消云散。”

　　小鼍龙就这么在万家慈的家里住下了，但伤口太深加之思虑过重，一直都难以痊愈，他也只能一直以鼍龙的形态疗伤，虽说是猪圈但这地方刚辟出来也只养过一只小猪崽，还很快被万家慈杀了给小鼍龙吃，所以环境算不上差。
　　而且为了让小鼍龙住得舒服一些，万家慈又重新洗刷了一遍猪圈，铺上了干草堆，点上了油灯，用竹箱装了些常备的草药和纱布放在棚内，以备他不在的时候小鼍龙能自己上药，但不知道是不是伤得过重还是幻化人形还不熟练，小鼍龙一直是鼍的形态，上药十分吃力，尝尝回家的时候看见箱子、木头、草药、布条散落一地，有次甚至竹箱都被摔坏了，但万家慈没说什么只是把屋内收拾好，又做了个竹箱重新给他摆回去，偶尔会从山里带回来一些野果和野味给他加餐，但通常来说万家慈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就这么相安无事过了一年，忽然有一天万家慈抱着一篮梅菜扣肉饼兴高采烈的冲进来，眉宇间皆是喜气地道：“小鼍龙！我要成亲了！”
　　“哦。”小鼍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继续闭目养神。
　　但万家慈毫不介意，自顾自的找了块空地坐下，滔滔不绝的开始讲起他与新娘子相识的故事：“我第一次遇到她是在芦苇荡，她跟同伴游玩回来，你都不知道当时落日余晖映照江边，大雁归家，她站在湖边那叫一个熠熠生辉，我的心神从此空空荡荡，满心满眼都是她，你懂那种感觉吗？！”说到来劲处万家慈甚至用手去摇小鼍龙的身体以期盼他给自己一点反应。
　　“哦。”
　　“别这么冷漠呀！”
　　“你成亲又不是我成亲，成亲记得给我烧红烧肉。”小鼍龙说完很嫌弃的掉转了头，把尾巴和背影留给万家慈。
　　也许是成亲的喜悦，又或许是经年累月的陪伴，万家慈现在跟小鼍龙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和防备，直接上手圈着小鼍龙仅有的脖子，说道：“虽然成亲那天你不能来现场，但我会偷偷给你留杯喜酒的，蹭蹭喜气，保佑我们小鼍龙未来的日子平安喜乐。”
　　“无聊。”
　　“你说以后我的孩子是像她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呢？还是像她吧，不过都好都好，嘿嘿。”万家慈忍不住幻想到。
　　“亲都还没结，你是不是想得太遥远了。”小鼍龙忍不住吐槽。
　　万家慈靠在小鼍龙的背上，给他喂了一块烧饼，接着说道：“她是很好的人，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她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
　　小鼍龙嚼着烧饼，明明是很香的肉馅，他嚼起来不知怎的却有点难以下咽，也是烂好人吗？那注定是要被辜负的。

　　成亲前几日万家慈格外的忙，经常夜里才想起来忘记给小鼍龙准备吃食，匆匆忙忙地提着饭来一边道歉一边给他的伤口上药，伤口怎么还没好呢？
　　有一次上着上着居然坐着睡着了，小鼍龙很无奈的把他拖回屋内，让他这几天都别来了哪凉快哪待着去，成亲就该有成亲的样子。
　　万家慈挠挠后脑勺，满是歉意地说着下次不会了，结果第二天还是迟到了，成亲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小鼍龙有时候透过木门上方的天窗，看着云卷云舒，听着前屋传来人们道喜的雀跃生，内心毫无波澜。
　　什么时候才能伤好呢？天地万物灵气的领悟就在一瞬间，但好似也只有一瞬间，一瞬过后烟消云散，炮弹声会消弭，烟火会熄灭，日升月落，鸟群归家，树枯叶落，生命在消亡，我该落泪的，该落泪的，但为何我哭不出来了？
　　小鼍龙知道自己在那日便把所有的血泪流尽，往后他的眼睛都将是一片干涸。
　　前屋传来早生贵子的话语。
　　他们以后会有一个孩子吧？人类与人类的结合，会在爹娘的欢喜中降生，会有美满的日子……娘亲……
　　小鼍龙在混沌中昏睡过去，迷糊中感觉自己浑身发烫，好像有什么在体内翻滚，汹涌的，想破坏着什么。
　　“醒……醒醒——你没事吧？！快拿凉水来！！”
　　小鼍龙被一把清脆的女声叫醒，眼中的水雾还未完全退去，他感觉自己的头顶好像被人放了一块冰凉的布条，哪个傻子会给鼍龙降温啊？
　　“阿慈你快点呀！他好像有点反应了！”
　　“来了来了！”
　　“再拿点柳树皮来！对了，我在院子里煮的黑接骨木茶应当好了，你也乘点来。”
　　“好好好，这是刚换的水。”万家慈把一个水桶放下，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待到好受些，小鼍龙终于看清楚给他擦拭伤口降温的人，果然如万家慈所说的，是一位熠熠生辉的少女。
　　少女见他动了动，似乎有了点力气，便道：“应当是伤口没处理好发热了，阿慈那大老粗真的是不会照顾人，再忍忍，把这汤药喝了睡上一觉吧，明天便会好起来的。”
　　“我不是人。”小鼍龙有气无力的说道。
　　“神仙也会生病的啊，阿慈说你现在或许更接近人，这些活血化瘀退烧的汤药应当也有效果。”少女安慰着说道。
　　小鼍龙拗不过他俩，只好任人摆布，又是换床褥又是敷药的，昏昏沉沉的，最后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醒来，小鼍龙发现自己浑身的疼痛感已然消失，想摸摸额头确认却发现自己又变回了人形，是吸收天地灵气后领悟的道，他支起身体，摇摇欲坠的走向屋外，向芦苇荡走去。

　　又是一年后，万家慈来到芦花荡的深处找到了化作人形在此处修炼的小鼍龙。
　　万家慈提着一盒的餐食，见到他的身影后便兴奋地跑过来，握住他的手说道：“小鼍龙！告诉你一个惊天大消息！我要有孩子了！阿玉和我要准备当爹娘了！”
　　“知道了。”
　　“你不恭喜我吗？”
　　“那恭喜你。”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啊。”
　　“所以你来找我干嘛？”
　　万家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解释道：“一来看看你修炼得怎么样了，二来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想着这芦苇荡也怪冷的，你要不要去我们那里吃饭？是阿玉的主意，她有点担心你。”
　　“……不必了，我不合适出现在村子里，很麻烦，而且……妖怪也不需要避寒。”
　　“什么妖怪不妖怪的。”万家慈赶忙打断他：“我和阿玉都觉得你可是小鼍神！所以敬爱的小鼍神如果不来跟我们吃年夜饭的话，那等开春后孩子出生时要不要来瞧瞧？”
　　“再说吧。”小鼍龙冷冷的看着冰冷的天空，云朵深沉低压，寒气刺痛着鼻腔：“要下雪了，你回去吧，她现在也需要人照顾。”
　　“嗯嗯我会照顾好阿玉的，那这些你记得吃！”万家慈将食盒和一筐避寒的衣物递给他：“吃食是阿玉做的，衣服是我缝的，你吃好穿好，我们也……一直记挂着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快走，我今天的修炼还没做。”小鼍龙开始下逐客令。
　　“好好——那我下次再来看你——”万家慈跳上木筏，挥着手说再见。
　　小鼍龙双手聚拢耸耸肩，恰逢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鼻尖，黄金色的竖瞳暗淡下来，低垂了眼眸，似乎是有点冷。
　　但每个小寒，都没什么不同了。

　　再次见面却是在六年后，彼时鼍神庙已建成，万家慈再见到小鼍龙时，他是鼍神祭祀的祭品，小鼍龙成了鼍神大人。
　　“好威风啊，鼍神大人。”万家慈苦笑的对着上位者说道。
　　“怎么是你来了？”昔日的小鼍龙此刻正端坐在神台上，一颦一簇的望着下位者。
　　“手气背抽中了呗。”
　　鼍神眉目紧缩，周身的气压说不出的低沉：“叫他们换回去。”
　　“谁来都一样，你不就是想找一个人给你输送精气吗？”
　　“……”
　　万家慈见他不语，应当是猜中了，接着道：“你的伤还没有好吧？是还在恨我吗？”
　　“恨你没有意义。”
　　“我还想回去见阿玉和小灵桂，给我留口气可以吗？”万家慈将带来的贡品毕恭毕敬地端放在神台上，商量的问道：“你还没有见过那孩子吧？人小鬼大，很可爱……跟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一样，小小的一个，主意多得很……”
　　“我没兴趣。”鼍神打断了万家慈的话，说道：“我对你的命更没什么兴趣。”
　　“我说了换个我要的人过来。”
　　“吸我的也一样。”
　　两方坚持不下，最后鼍神大人叹了口气，摇头，退让了一步：“过来。”

　　再后来是在万家慈失踪后，一个暴雨天，鼍神大人再次离开芦苇荡，上了岸，来到一户被烧焦的人家门前，他看见里面抬出来一具尸体，被唤作黄掌柜的人撑着伞，似乎是不忍猝看又或是惧怕尸骨，以袖掩面，嘴里还断断续续念叨着：“侄女啊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我也没有办法……我会替你照顾好灵桂的……你安心去吧……”
　　鼍神静默的注视着这一切，看着被烧焦的女子埋入坟土，看崩溃的孩子抱着墓碑哭喊，看天空中又下起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