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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赔偿协议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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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栀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她只记得自己一路小跑，穿过东区那条种满梧桐的长路，经过篮球场，绕过食堂，最后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倒在床上。
“哟，回来了？”温晚晚从上铺探出头来，敷着面膜的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你脸怎么这么红？”
“跑回来的。”沈栀栀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文件送到了？”
“……”
“沈栀栀？”
“送到了……算是吧。”
温晚晚一把揭掉面膜，从上铺跳下来，双手叉腰站在床边：“什么叫‘算是吧’？你给我说清楚。”
沈栀栀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迷路、走错楼、推错门、打翻咖啡、弄脏论文数据、被要求每周六去整理实验室。
说完之后，宿舍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温晚晚发出了整个楼层都能听见的声音：
“什么？！陆寒舟？！”
沈栀栀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从床上弹起来，伸手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
温晚晚拨开她的手，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知道陆寒舟是谁吗？”
“知道啊，他说他叫陆寒舟。”
“不是名字的问题！”温晚晚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陆寒舟，计算机系大二，高考全省第三，去年拿了国际算法大赛的银牌，人称‘寒江孤舟’——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外号吗？”
沈栀栀摇头。
“因为他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从不和人组队做项目，从来不——我说的是从来不——跟女生说话。”温晚晚一字一顿地说，“据说大一的时候有个学姐追他追了整整一个学期，又是送早餐又是蹲点等他下课，他全程只说了一句话——‘请让一下，你挡到我了。’”
沈栀栀眨了眨眼睛。
“所以你听懂了吗？”温晚晚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他让你每周六去他的实验室？还主动告诉你他的名字？沈栀栀，你不是闯祸了，你是中彩票了！”
“你在说什么啊……”沈栀栀推开她的手，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只是想让我赔偿而已。我弄坏了他两个星期的数据，他要我帮忙整理实验室，很合理啊。”
“合理？”温晚晚冷笑一声，“那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不让你赔钱，而是让你去实验室？”
“因为他看我穷吧。”
“……”
温晚晚被噎住了，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她。
沈栀栀低下头，开始整理画板上的纸张，假装很忙。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为什么要说谎？
他说数据可以重新跑，但那叠纸质版上有手写的注释和推导，电脑里没有备份。这意味着他损失的不只是打印出来的纸，而是那些写在纸上的、没有电子化的思考和灵感。
她做了很过分的事。
但他的反应，太平静了。
没有发火，没有骂她，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提出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赔偿方案”。
沈栀栀咬了咬嘴唇，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要多想。他只是不想为难你而已。
二
接下来的几天，沈栀栀过得心神不宁。
周一的课上，她盯着投影屏幕发呆，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周二中午在食堂吃饭，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窗边的位置——然后猛地意识到，她在找什么。
周三下午，她在设计系的画室里改稿子，改了十几版都不满意，最后烦躁地把笔放下了。
温晚晚看不下去了：“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上周六回来就不对劲。”温晚晚坐到她对面，“你是不是在想陆寒舟？”
“没有！”沈栀栀回答得太快太响，连隔壁桌的同学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压低声音：“我只是……在想周六去实验室的事。我不知道要做什么，会不会很尴尬，万一我又做错什么……”
“所以你确实在想他。”
“……温晚晚。”
“好好好，我不说了。”温晚晚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周六去的时候穿好看点。”
“我去整理实验室又不是去走秀。”
“你就当走秀给我看行不行？”
沈栀栀懒得理她，低下头继续改稿子。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翻出了自己那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是妈妈今年夏天寄来的，亲手织的，说天气凉了可以穿。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又翻出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了三次，最后骂了自己一句“有病”，把衣服塞回了柜子里。
然后又拿出来了。
周六早上七点半，沈栀栀就醒了。
比闹钟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听着宿舍里温晚晚均匀的呼吸声，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把碎发别到耳后又放下来，最后烦躁地直接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
浅蓝色的针织开衫，白色帆布鞋，牛仔裤。
她站在全身镜前看了一眼，觉得还行，又觉得太刻意了，但来不及换了——已经八点四十了。
沈栀栀几乎是跑着去的。
到计算机实验中心楼下的时候，正好八点五十五。她站在那扇灰色的大门前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不要紧张。
只是去整理实验室。
做完这个月就结束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三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冷白色的灯光，安静的空气。沈栀栀走到二楼尽头那扇门前，门没有关严，和上次一样虚掩着。
她抬手敲了敲。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不带什么情绪。
沈栀栀推门进去，看见陆寒舟已经坐在了老位置——靠窗，背脊挺直，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都跑着她完全看不懂的程序。
不同的是，今天他旁边多了一把椅子。
空的。
桌上还有两杯咖啡。
沈栀栀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陆寒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短很短，短到沈栀栀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站着干什么？”他说，“进来，把门关上。”
沈栀栀乖乖照做，走过去把画板放在墙角，站在桌边等他指示。
“坐。”
“啊？”
“那把椅子。”他下巴微微抬了抬，指向那把空椅子，“不是给你搬的。”
沈栀栀眨了眨眼睛，慢慢坐下了。
两杯咖啡，两把椅子。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坐在这里？
“你上次说整理实验室，”沈栀栀小声问，“具体要做什么？”
陆寒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这些设备是做什么的吗？”
沈栀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台服务器，机箱上亮着蓝绿色的指示灯，旁边是一堆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和线路。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整理？”
“……”
沈栀栀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整理实验室就是擦桌子、扫地、把东西摆整齐——但这一屋子的精密设备，她连碰都不敢碰。
陆寒舟看着她脸上逐渐凝固的表情，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没笑。
“所以，”他说，声音比上次轻了一些，“你什么都不会，就答应了？”
沈栀栀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以为……”
“以为就是打扫卫生？”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陆寒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那你就坐着吧。”
“坐着？”
“等我忙完这一轮运算，再教你。”
沈栀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陆寒舟重新投入工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按键的动作，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上跳。
她不敢打扰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这间实验室很安静，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安静。空调的嗡嗡声、键盘的敲击声、偶尔服务器风扇转动的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寒舟的侧脸上。
沈栀栀偷偷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四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陆寒舟停了下来。
他靠回椅背，偏头看了沈栀栀一眼——她正低着头，在速写本上画什么东西，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画什么？”
沈栀栀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速写本合上了。
“没、没什么。”
陆寒舟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没追问，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过来。”
沈栀栀跟着他走到那排服务器前，他指着那些设备一个一个地给她讲：这个是计算节点，这个是存储服务器，这个是交换机，这些线缆是干什么用的，什么时候需要整理，怎么判断有没有问题。
他讲得很慢，声音也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
但沈栀栀注意到，他会停下来等她反应，看到她点头了才继续往下讲。
“听懂了吗？”讲完之后他问。
沈栀栀用力点头：“听懂了。”
“那你试试。”
“试什么？”
“检查一下第三台服务器的指示灯，看看有没有异常。”
沈栀栀走过去，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台服务器上的指示灯。绿色的灯正常闪烁，有一个黄色的灯——
“这个黄色的……”她犹豫了一下，“是正常的吗？”
陆寒舟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正常。”他说，“那是硬盘读写指示灯。”
他站得太近了。
近到沈栀栀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的，有点像松木。
她往后挪了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陆寒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直起身退开了一步。
“还行。”他说，“不是完全学不会。”
沈栀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夸她？
虽然这个夸奖的方式有点……独特。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陆寒舟带着她把实验室的设备检查了一遍，告诉她哪些线缆需要整理、哪些设备需要注意。沈栀栀一边听一边用手机记笔记，记得比专业课还认真。
十点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可以了。”
“啊？这就结束了？”
“你今天来过了。”他说，“下周六再来。”
沈栀栀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十一点。
她本以为要在这里待到下午，结果还不到一个半小时就结束了。
“那我……先走了？”她不确定地问。
陆寒舟已经坐回了电脑前，点了点头。
沈栀栀去墙角拿画板，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陆寒舟学长。”
他抬起头看她。
“今天谢谢你的咖啡。”她指了指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还有……谢谢你的耐心。”
她说完就跑了，没给他回应的机会。
陆寒舟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杯咖啡。
一杯他喝了一半。
一杯她一口没动。
他把那杯没动过的拿过来，放在手边，重新开始敲代码。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在那杯咖啡上，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五
沈栀栀回到宿舍的时候，温晚晚正在床上刷手机。
“回来了？怎么样？”
“还行。”沈栀栀把画板放好，坐到椅子上，“他教我怎么检查服务器。”
“服务器？”温晚晚一下子坐起来，“你一个学服装设计的，去学看服务器？”
“他说要整理实验室得先知道那些设备是干嘛的。”
温晚晚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沈栀栀，你知道吗？”
“什么？”
“陆寒舟的实验室，我听说连计算机系的人都不让随便进。”
沈栀栀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温晚晚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着她，“他那间实验室是专门用来跑算法程序的，里面的设备都是他自己配的。据说有人想借他的实验室跑数据，被他一句‘没空’就打发了。”
“那你上周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就不去了？”
沈栀栀没回答。
她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不让计算机系的人进，但让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服装系学生去整理？
还专门准备了另一把椅子。
还买了两杯咖啡。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温晚晚看着她慢慢变红的耳朵，满意地翻回去继续刷手机，补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中彩票了吧？”
沈栀栀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声：“你别说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在问她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
那个叫陆寒舟的人，为什么对她这么……特别？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的是，她已经开始期待下周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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