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标记》池鲤33

9、第 9 章 “女士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死斗之夜。”
　　主持人踩着悬浮台，掠过攒动的人头，冲进巨大的八角笼上方。
　　巨型电子屏倏然亮起，红光映照着赌徒们兴奋的脸。
　　在狂热的欢呼声中，镜尧熟练地递出啤酒，收钱。
　　“首先，是七胜未尝一败的‘铁臂主教’！”
　　“铁臂！铁臂！铁臂！”
　　“接下来——”主持人拉长声音，“让我们欢迎，强势崛起的拳台新星——‘炽阳神光’！”
　　“摘下面具！甜心我带你去看我新买的空中游艇！”
　　“啧，那腰腹的爆发力……我出五百万，包你下一季所有赛事！”
　　“三百万！今晚去‘铂宫’顶楼喝一杯！”
　　“炽阳，正面上我！”旁边一个男人声嘶力竭，镜尧被这大胆的言论吼得一愣，也不由得看向高台。
　　青年身量高挑，头戴破碎青铜面具。
　　那面具鼻梁高挺，阔口獠牙，面具后，是茂密而张扬的狼尾头，颈后垂下几缕棕色的发辫，贴着麦色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野性的光泽。
　　汗珠沿着绷紧的肌肉线条滚落，像旷野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竟真的没有改造！这让镜尧大感意外，由于先前铁臂在跟助手谈论的时候，他在跟狮心聊得热火朝天——对于镜尧而言，这个程度已经算是热火朝天了，所以他并没有在意铁臂今天的对手是个原生人的事实。
　　而现在，比赛马上就要开始，镜尧见到他，才后知后觉的感到惊讶。
　　在这个义体改造高度发达的时代，连街边的小混混都会给自己装个二手机械臂充门面，居然还有人敢以血肉之躯站上八角笼。
　　这简直就像是疯子才会干的事情。
　　台上的人微微活动了一下颈项，如同感受到镜尧的目光似的，面具下，目光透过鼎沸的人潮，扫视过来，如同凶刃敛于鞘中。
　　忽然间，镜尧便和那目光对上了，他也不确定炽阳是否是在看自己，却自那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逼人的灼热，如同感受到危险一般，脖颈上的皮肤，有种绷紧之感。
　　祁牧野原本只是在找罗浮卿那扎眼的红发，目光却莫名定格在那青年身上，因为逆光，他的面容模糊在阴影里，身着服务生的衣服，白色上衣扎在裤子里，因为瘦，从肩胛到腰际的弧度，呈现出一种柔软而脆弱的流动感，像是被谁用一笔勾勒出来的。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想到，如果J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话，大抵也会是这种感觉吧。
　　说起来，他和J认识总共不到三个月。话题大部分都是祁牧野在主导，他其实不算话多的人，但是碰上感兴趣的事物却是收不住。而J很忙，大部分时间都在上班，回复总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蹦出来一句。
　　奇怪的是，他并不嫌慢。
　　J知道很多事。那些偏门的、冷僻的、连祁牧野翻遍整个联盟资料库都未必能找到的东西。
　　有一次他提到一款三十年前停产的军用级调度装置，随口抱怨说这种老物件难以修复，J那边沉默了，祁牧野起初以为J也不知道，毕竟适配的零件别说在市面上找到了，很多人听都没听说过，可等到晚上，J竟给他发来了三种材料替代方案，并且附上了材料商的联系方式。
　　祁牧野当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要知道，他从小看上的什么新款的机械产品，家里都会买下来给他研究。那些顶级货色、限量版本、实验室流出品，他都见过、拆过、摸过。可J知道的一些东西，他连听都没听过，而面对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J的思维和解法，不是教科书式的，是不按套路出牌却能正中要害的，常常会惊艳到他。
　　这让祁牧野很好奇，J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在没有旁人可以依靠的环境里，凭自己的力量，生存下来，还考上联盟首屈一指的中央学院。
　　他问过J的过去。J只说了一句话：没什么特别的，活着活着就到现在了。
　　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祁牧野便没再问。
　　J的朋友圈是空的。只有一次，他发来了一张照片，像是在某个餐厅里，背景是喜庆的红色调，估计是同事拍的。照片里的青年弯着腰，大概是在收拾桌子，看不见面容，只露出背影，没有颓丧，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利落的、专注的安静感。
　　像现在这样。
　　他靠着、他站着，两人就这样在鼎沸的人潮中相望，却彼此都不确定对方是否在看自己。
　　直到那青年转身，祁牧野却仍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像是在雪地里，寻到猎物的脚印，倏尔间便被大雪吞没。
　　“在赛前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对手道。
　　“服务生，叫你呢。”
　　镜尧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叫自己。话的是个染了一头红发青年，缩在座位上，正因周遭浓烈的气味不满地皱眉。
　　“有没有水果？”罗浮卿看着这服务生问。
　　也许是因为镜尧的穿着跟这里的服务生有些类似，他把自己竟认成了服务生。
　　镜尧看了眼对方剪裁精良的衣服：“这里只卖啤酒和烟。”
　　不带对方说什么，罗浮卿抬手，直接扫过他的终端：“转钱了，去买。”
　　镜尧看了眼数额，他在网上跟这种人打过不少交道，有钱，有闲，就是没什么礼貌。
　　当然有钱也不需要他们有礼貌，对他们而言，金钱就是最大的礼貌。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种人的钱最好赚。
　　既然对方都转钱了，他没多说，挤出人群，从拳场外那个总在打瞌睡的老太太摊上，挑了个最便宜的。
　　等苹果交到对方手上时，少爷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两秒。
　　“我给了你50欧，就这？”
　　“地下拳场就这个价。”
　　即使罗浮卿再有钱，那也不代表他乐意当个冤大头，尤其是被烂泥巷一个卖啤酒的小子明目张胆地糊弄：“我要削好、切块、用盒子装的，懂不懂？”
　　“只有这个。”镜尧心道哪里来的精贵少爷，他可不伺候。
　　“不削皮怎么吃？”
　　罗浮卿纯找茬，就是想让这小子识相点自己滚蛋，要嘛退钱。
　　谁料，这人摸了摸衣兜，掏出一把弹簧电刀递过来。
　　“你让我用这玩意儿削苹果？”罗浮卿看着上面还带着电弧的刀刃。
　　镜尧挑眉，看向精贵少爷，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然呢？你要水果，就给了你水果，要刀，就给了你刀，还有什么问题？
　　罗浮卿瞪了镜尧足有两秒，最后低声骂了句什么，一把抓过电刀。
　　那苹果被他拿在手中，泄愤似的，削得坑坑洼洼，削到一半，发现这服务生还跟个柱子似的杵在旁边，他烦躁地抬头：“你还站这儿干嘛？”
　　“刀的钱。”
　　罗浮卿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跟这种地方的人生气不值当：“多少？”
　　“200欧。”
　　“……”
　　“拿着钱，赶紧滚，别挡着老子看比赛。”
　　看少爷答应得这么爽快，镜尧忽然觉得该再喊高点的。
　　这时，光屏在他们面前亮起。
　　屏幕上，铁臂4，炽阳1，赔率悬殊，几乎所有人都押了铁臂，筹码堆得像小山。
　　罗浮卿却忽然一笑，道：“1000注，炽阳赢。”
　　那个铁臂卡隆？他没听说过。但这“炽阳”是谁……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让这帮老鼠们开开眼，见见什么叫真正的“怪物”。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接着爆发出哄笑。
　　“嘿！红毛小子！钱多烫手是不是？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儿！”
　　“炽阳？哈！那身板儿，铁臂一拳能把他镶进笼子里！”
　　“铁臂可是七连胜了，七连胜懂吗？骨头都打断了好几副！”
　　罗浮卿丝毫不虚，还用一种欠扁的语调回应：“哇偶，七连胜，好厉害哦，依我看，他这七连胜到今天就算是到头了，说不定，拳击生涯也就到此结束了。”
　　“炽阳不可能赢。”
　　又是那个服务生。
　　罗浮卿这下倒不急着赶这人走了，抬头看向服务生，一副等他说下去的样子。
　　镜尧道：“炽阳没有机械义肢，没有皮下护甲，再强的训练也无法突破原生□□的极限。更别提铁臂的机械义体，那是地下拳场重金打造，破坏力，防御性都远超军用义体。”
　　那副机械义体，他调整过很多次。
　　从最初的基础款，到后来每一次改装他都参与了。
　　镜尧有时候看着那副机械臂，想着每一个为了对比数据而苦熬的夜晚，调试设备时卡隆哥咬牙硬撑的表情，也会想：也许有一天，卡隆哥真的能带着它，走到新序盟那些顶级赛场上去。
　　“就这种烂泥巷流通的垃圾货色？”
　　镜尧的眼神冷了一瞬。
　　罗浮卿被他眼里的冷意给惊到，往后躲了躲，下意识防备着他：“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镜尧哼了一声，心道这养尊处优的少爷能懂什么呢，对牛弹琴，多说无益。
　　那边，如同是要给自己造势一般，罗浮卿开始对着台上奋力大喊：“炽阳加油！打倒他！”
　　镜尧看着这红毛少爷，却忽然想到刚才那个吼着“炽阳，正面上我！”的男人……
　　“依我看，与其在这个时候替炽阳摇旗呐喊，不如等他输了之后，帮他定个高级点的医疗仓，这样炽阳还能高看你几眼。”
　　罗浮卿觉得他这话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心想，我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还需要他高看？哼了一声：“那不如我们赌一把？要是铁臂输了，你把这250欧三倍退还，要是炽阳输了……。”
　　“好。”
　　不等罗浮卿说完，镜尧便答道。
　　即使在熔炉当了这么久的服务生，镜尧却从不参与这里的赌注，他没有赌徒心态，也从不认为幸运女神会倒向自己这边，但这次，他却破天荒的答应下来。
　　卡隆那一身伤疤，每到阴雨天，神经接驳处都会产生疼痛，即使如此，他的训练也从未懈怠。
　　他不认为付出了如此大的努力的人会输。
　　“要是炽阳输了呢？”镜尧看着他：“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那意思很明确，750欧，但对于他而言，是一笔需要辛苦很久才能攒下的“巨款”。但对于罗浮卿却不算什么，还不够他这里开一瓶像样的酒，镜尧要对方给出同等的筹码。
　　居然不要钱？罗浮卿有些意外的看向眼前的服务生，明明刚刚还一副嗜钱如命的模样。
　　罗浮卿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又上来了。
　　“可以，”他冲镜尧龇牙一笑：“要是炽阳输了——我直播倒立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