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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这你得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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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得问祂。”镜尧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说不定,祂比的许多人类,都更嫉恶如仇,更通人性。”
谁知,酉鸡非但没有反驳,还点头道:“这倒有可能。”
镜尧扯了扯嘴角,觉得酉鸡看着一本正经,有时候也挺荒谬的:“我知道的我已经说完了,现在能让我休息了吗?”
酉鸡却没放过他:“在你被发现的地方,我们还发现这些。”
镜尧似乎打定主意想休息了,闭着眼,却还是眼角余光瞥着那画面。
那是在城墙根上,摆着一排破烂:一个毛绒爱心、一个瞎眼的熊,一个坏掉的屏幕,一个八音盒。
黑格子手套入镜,拿起八音盒,拧动发条。
如同强行拨动命运齿轮一般,八音盒开始旋转,盒内传出女声吟唱,旋律温柔得令人心头发麻:“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镜尧想,能在坟场里找出这种古早的玩意儿,也是人才。
他往后倒在床上,腹部的伤口疼得他抽了口气:“这些东西我完全不清楚,也不清楚跟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不清楚就是不清楚,就算你把我带到澄明之间也搜不出来。”
酉鸡没说话,屏幕的画面仍旧播放着
镜尧只得继续看下去。
那手放下了八音盒,捧起了那个毛绒爱心,一条裂口横在上面,内里的棉花早已漏空大半,使得这个爱心成了一个干瘪的爱心,连同爱心上面的字,也成了干瘪痛苦的“我爱你”
到这里,镜尧却无法继续装作不在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来,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看下去的,可目光仍旧无法控制地钉在上面。
紧接着,那块破损的屏幕被拿起,在上面拍打几下,屏幕闪烁数次,黑色的背景上,全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白色文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同无尽的忏悔,又像无数沉默的尸骸,透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最后,镜头转向那只破烂的录音小熊。它原本的咖啡色短绒脏污板结,多处炸开,眼睛脱落,模样滑稽又凄惨,却仍执拗地捧着一颗小小的爱心。
手指按在那颗心上——漫长的杂音后,一个坑坑洼洼的声音方才响起,像是失声之人重新捡回语言一般:“忘……了……我。”
宝贝,我爱你,对不起,忘了我……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呵,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喉头如同被哽住了一般,镜尧说不出话来。
更何况,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以沉默来应答的。
其实早该想到的,在旧梦城尸骸堆积之地出现的怪物,没有杀了他,反而一路跟着他,甚至将他送了回来。
镜尧无法面对酉鸡的目光,低着头,那姿态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忏悔,没露出一点声音,底下牙齿却是咬得紧紧的,是恨透了,恨透了他,把自己丢在这里,要他一个人承受钻心似的痛苦。
从中央学院一路追到锈带要塞,走了这么远、这么难的路,才终于触到你的影子……可你做了什么?你只是留下这些支离破碎的言语,要我“忘了你”,像是迫不及待的甩掉一个包袱。
祁牧野,你真是太坏了。
你简直是天底下最可恨的人。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早知如此,我当初还不如,不认识你。
“你知道他是谁,对吗?”酉鸡的声音越发温和了,像是藏着陷阱,只待人踩下去。
镜尧双手在被子下,指节捏得发白,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至极限的弓。
他调动每一分理智去镇压翻腾的情绪。
可是,在看到被子上大片大片汹涌的水渍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在哭。
对于血肉之躯而言,机械改造存在一条清晰且残酷的界线。
改造率超过50%,神经系统便开始与异质元件激烈对抗,排斥反应与感知失调如影随形,必须依赖抑制剂维系平衡。
超过60%,肉身与机械的冲突进入白热化。神经痛变为常态,自我认知开始瓦解,人会分不清何为原生、何为植入,出现“幻肢痛”。
而超过70%——不是陷入疯狂,就是肌体崩溃里,迎来死亡。
他该承受着怎样无休止的、非人的痛苦呢?当他好不容易从痛苦中清醒,看到他对自己做的一切,他该有多难受啊,像一个地狱里的游魂,承受着烈焰炙烤,却还是拼着,把自己送了回来。
心里像是有一千根针似的,扎下来,在他心上留下了比外表还要多的伤口。
在坟场永无休止的黑暗里,他煎熬着,是否也期待过,再次见到自己呢?
可是,自己又做了什么?自己当时用尽一切恶毒的语言咒骂他,说他是怪物,说他这样的机器应该烂在着坟场里。
他明明,是最厌恶机械改造的啊。
他们之间……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
……
四年前
烂泥巷是由一个又一个格子组成,格子里是无数个微缩的世界,如同新序盟小孩手里的玩具。
从侧面透视的话,一个格子里的人正在打麻将,听见哗啦哗啦的洗牌声。隔壁,一对母女耳朵贴着墙面,彼此交换着神色,隔着门板,是一对夫妻,你一句我一句的推搡,将屋里的东西都往地上砸去。
这些声音在楼道里发酵、碰撞,到了外面,又被沉砖压实,透不出去,只在楼道里形成一片混响。
镜尧在狭窄的楼道里穿行,侧身避开堆到腰际的纸箱,跨过一滩不知从哪漏出来的污水。
他走的很熟练,心思却是在屏幕上。
手腕上老旧的终端投在半空,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像压根不需要他回复似的。
那头像是个金毛狮子的Q版图案,呲着牙笑,看着就像颗毛茸茸的太阳。
【狮心不是狮心王】所以那个电阻到底是怎么烧的你真的没动过?
好吧,我想你也没本事把我改的电路烧掉
还在打工?
镜尧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认识狮心,纯属偶然。
三个月前,他在联盟机械设计交流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问的是关于老旧义肢神经接口稳压的问题。
那帖子挂了两天,浏览两百多,回复只有两条,还都是“帮顶”和“同问”。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ID叫“狮心不是狮心王”的人突然冒出来,洋洋洒洒写了小一千字,从电路结构到神经信号模拟,最后还附了一张原始的手绘图,虽然画得潦草,却把结构都明明白白的展现出来了。
底下的评论都炸了:
狮心大佬诈尸了?
这年头还能见到真神?
楼主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一来二去,两人就这么熟了。镜尧后来才知道,狮心是论坛里大神级别的人物,跟自己岁数相当,但对电子和机械的理解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论坛里有人说他是被创生科学关押起来的天才,有人说他是烂泥巷黑市最大的疯子改装师,总之什么传言都有,一个比一个离谱。狮心却从来不解释,只是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此刻,又跳出一条消息。
【狮心不是狮心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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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准备去看朋友比赛。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回复就来了。
【狮心不是狮心王】巧了,我也在准备比赛
吵死了,这帮人嗓门大得我以为他们在用嘴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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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尧看着那个捂着脑袋打滚的狮子表情,笑意又深了几分。
【J】你是才从老家回来,所以不适应。
【狮心不是狮心王】是啊,才来几天,又想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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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尧忽然想起前两天这人朋友圈的照片: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草原,一个翘着脚躺在折叠躺椅上的身影,宽沿草帽盖着脸,配文是“今天的工作:监督云朵运行状态”。
镜尧当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没亲眼见过草原,烂泥巷最高的地方也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和遮挡了半边天空的霓虹广告牌。
【J】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看看草原。
发出去的瞬间,镜尧就后悔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暗示什么。像是在说“你带我去吧”
他盯着那行已经发出去的字,手指悬在撤回上方,却觉得对面肯定看到了,撤回的话更是欲盖弥彰。
小太阳狮子头像旁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却始终没有新消息跳出来。
在对方发消息前,镜尧抢先把消息发了出去:等我一下,我先去朋友的场馆。
对面顿了顿,才输道:去吧。
镜尧关掉了界面。
外面的霓虹斜切进来,将楼道里的浮尘,堆积的杂物也一并披上一层蓝粉色光影。
他赶时间,也不想在这满是杂物的楼道里穿行了,便翻出围栏,在楼与楼之间,踩着胶合板、脚手架一层层跳下去,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在钢铁丛林里长大的野猫。
直到一处包裹着绣红铁皮的墙体入口。
震耳欲聋的声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汗水、机油与廉价啤酒的气味。
这里是“熔炉”——烂泥巷最大的地下拳场。
镜尧穿过狂欢的人群,进了休息室。
卡隆正坐在长凳上,助手在机械手臂和原生肌肉连接处涂抹凝胶。
“来了?我们的大机械师。”见到镜尧,卡隆便道。
镜尧小时候是被从锈带要塞外的垃圾里捡回来的,捡回来之后,便一直在烂泥巷的老机械师手下讨生活,十岁起就开始接触那些报废的义体零件,十一岁能独立拆卸神经接口,十三岁在网上接单帮人做非法改装,再加上他自己的努力,使得他在烂泥巷的一种黑市维修师里,逐渐有了名气。
但是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由于他自小面对这些机械比跟人呆的时间还多,他不擅长认人——也就是俗话说的脸盲,也不擅长分辨人们调笑的语气,他一时分不清是认真的还是调侃,只会板着个脸,索性一律当做没听见。
“好了,你就别拿他开涮了。”助手端着工具盘走过来,替镜尧解了围。
镜尧专注于手中的检修,修长的手指在金属关节间游走。运转数据一切正常,但他还是在液压轴附近发现了一处细微的裂痕——应该是上次比赛留下的,没来得及彻底修复就被匆忙投入了下一场。
“状况不太好。”他皱着眉道:“保险起见,还是别上场了。”
“放心,”卡隆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今天的对手是个原生人,没改造,对付他还是绰绰有余的,好像是叫……”
“炽阳神光,一个戴面具装神弄鬼的小子。”助手翻着信息。
镜尧跟着看过去,目光穿过玻璃,越过八角笼顶端刺眼的聚光灯,落在对面那间晦暗的休息室。
有人正坐在那里。
隔着重重光影,看不清轮廓,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静坐的剪影。那人似乎在摆弄着手腕上的终端。
这时,镜尧的终端上传来消息。
【狮心不是狮心王】卷王居然舍得请假看比赛
【J】没,一边打工,一边看朋友比赛
【狮心不是狮心王】(¬_¬)你这不是打工,你这是带薪摸鱼
我要向你们老板举报你
【J】你都要比赛了,还在跟我发消息
【狮心不是狮心王】今天对手挺强的,我这是赛前放松
【J】你也有紧张的时候?
【狮心不是狮心王】废话,我又不是铁打的
镜尧笑了笑。
他其实不太能想象狮心紧张的样子。认识这几个月,那人给他的感觉,永远是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懒散劲儿——半夜三点突发奇想拆了刚装好的电路然后哀嚎、比赛前一晚还在跟他讨论某个芯片的参数……
在论坛里,几乎每个月都有人发帖:狮心大佬又参赛了?
这次是哪个区的比赛?
听说他又拿了个金奖……
日常透着股没正形的懒散,可偏偏一直在往前跑,奖项一个接一个的拿,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推着他一样。
如果他和镜尧一样,要靠着不断往前冲,才能活下去,倒也能理解。
但是镜尧从他的只言片语里,也能拼凑得出,他家境殷实,至少不缺钱,不缺资源,不缺往上走的门路。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之骄子吧。
“七连胜了”铁臂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熔炉就给我找这么个玩意儿?是觉得我没对手了,还是在小看我?”
镜尧想狮心参加了无数场比赛,都没这么说过,便道:“你别轻敌。”
“哟,小子,你还那什么,长他人,削自己。”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镜尧说。
铁臂抬手就想削他一下,被镜尧闪身躲开。
他看过去,发现镜尧又盯着那块光屏。
铁臂眯起眼:“跟谁啊,聊得这么火热?”
镜尧收了收表情:“之前是网友,后来发现我们都考上了中央学院。”
“哦?”铁臂来了兴趣,“男的女的?”
镜尧抬眼看他:“男的,你别想歪。”
铁臂顿时失八卦之心,他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但凡能对着你的客户这么笑,你学费早挣够了。”
镜尧没接话,那边又发了消息过来。
【狮心不是狮心王】刚去热身了。
镜尧忽然想问,你们该不会是同一场比赛吧。但转念一想,联盟机械论坛的大神跑到烂泥巷的地下拳场打比赛,怎么看都是天方夜谭,便把话收了回去。
紧接着,对面又发来了消息。
【狮心不是狮心王】你朋友比赛,你会紧张吗?
【J】有点
【狮心不是狮心王】那等会儿我比赛,你会紧张吗?
【J】会的
【狮心不是狮心王】那为了不让你白紧张,我争取赢漂亮点。
狮子甩头.jpg
“我说你”铁臂觉得这小子没救了:“你能不能收收脸上的表情?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我还是你客户诶,你对我都没这么笑过。”
助手笑着插话:“你别说,镜尧这小子这长相,这冷冰冰不爱搭理人的劲儿……不少人就吃这一套。话说回来,老板最近在琢磨如何吸引更多客户,特别是手里有点闲钱又爱找刺激的女客。就说今天那个‘炽阳’,面具都不摘,光靠身段和那股劲儿,就引得不少女客砸钱押注,专门来看他。”
铁臂嗤笑:“靠脸?靠身段?在这笼子里?”
他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是扑面而来的狂热光浪与声浪,是沸腾的呐喊,是照亮人也吞噬人的拳台。
“放心,等镜尧去了中央学院,我也很快就会跟上的,一拳一拳,打到新序盟那些顶级赛场去。”
“我信你。”镜尧说。
助手说:“等你们在新序盟站稳脚跟,让我也跟着混口热汤,也算没白在烂泥巷这浑水里扑腾!”
镜尧也跟着笑,对走进光里的人说到:“卡隆哥,比赛顺利。”
卡隆没有转身,在光影里对他摆了摆手。
【狮心不是狮心王】比赛开始了
【J】祝你比赛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