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标记》池鲤33

7、第 7 章 在这片光海

　　在这片光海之上，是青年清瘦的轮廓。

　　而在青年身后，跟着一个身长八尺有余的机械怪物，身体大部分皆被暗色的金属覆盖，那金属像是能吞噬一切光芒一样，那金色光海中，也只是一片暗影，像是一座坟茔，里面的灵魂已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点渺茫的执念。

　　镜尧一直不停的，脚步虚浮的往前走，目光执拗，在这无边的坟场，他仍旧执着的要找他的爱人。

　　而身后，却是那毒蛇般的金属摩擦声，又跟了上来。

　　他捡起一块废弃元件，砸向怪物。

　　“滚开！”他的声音嘶哑不成样子：“你还想要我怎样？”

　　“你有本事就直接杀了我啊！来啊！动手啊！别再像阴魂一样跟着我，别再这样折磨我。”

　　尽管他很清楚，眼前的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机器，他骂他根本伤不了他分毫，可他还是要骂，如果言语有实质的形态，那他恨不得把眼前这台发疯的机器戳烂，凿穿，让他感受到自己承受的痛苦。

　　见怪物在原地不动，镜尧冷笑一声，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怪物的机械长尾，突然如箭般暴起，直刺镜尧后心。

　　只听“噗嗤”一声，却是穿透金属的闷响。

　　镜尧回头，看见怪物的机械手臂，竟硬生生挡住了长尾，锋利的尾尖从掌心刺入，手背穿出，怪物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被洞穿的手掌，几根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镜尧却是不屑：“演得真像，你真当自己是人类吗？”

　　他指着自己身上那怪物造成的伤口：“人类会流血，会痛，会因为爱一个人恨不得去死。你呢？你只会计算概率，执行指令，用你那该死的逻辑毁掉一切！你根本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因为你从来就没拥有过！你没有心，没有灵魂，你只是个可悲的，被抛弃在这坟场里的垃圾。”

　　面对镜尧刀子似的言语，那怪物只是承受着，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镜尧没有理会，转过身去，继续拖着流血的身体往前走。

　　祁牧野看着镜尧的背影，在光影里，他感觉镜尧依旧是记忆中的轮廓，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依旧是十九岁的镜尧，静立在那里，如同一只冰雪上凛然生长的忍冬花，银茎欣长，傲雪凌霜。

　　他的手往镜尧的方向握了握，像是觉得再不抓住，那影子就要在眼前消失了，却还是收了回来。

　　他浑身在变冷，在结冰，仿佛正被一条冬天的河流慢慢吞噬，那些在他身体里呼吸着的东西，那种黑暗而凝固的东西，渐又升上来，妄图吞噬他，取缔他，他正在被这种黑色物质所烧毁，像被一层沥青浇灌在躯体上，挣扎不出去，只在那层黑色的表皮上，挣扎出一个个尖锐痛苦的轮廓。

　　他又如何能触碰他，将他带进这无边的黑暗里。

　　一人一怪物在这样往前走，一个拖着濒死的身体，走向无所知的终点，一个亡魂似得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镜尧最终因为失血过多，倒了下去。

　　在他倒下的一瞬间，机械长尾揽住了他，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把他抱在怀里。

　　悲怆的哀鸣，在荒芜的坟场上回荡。

　　……

　　在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光。

　　白色的、冰冷的灯光，从天花板垂下，在玻璃墙上折出重叠的影——像无数没有温度的眼睛，沉默地俯视下来。

　　“你醒了，镜尧。”

　　玻璃对面站着一个“人”。

　　身着白色牛津布衬衫，戴着黑色细格手套的手交握着，可颈项之上——却是一颗栩栩如生的鸡首。

　　羽毛洁白，鸡冠红艳，橘色鸟喙弧度锐利。

　　这让镜尧想到了烂泥巷的赌场上，白羽红冠的斗鸡。

　　斗鸡，不，应该说是酉鸡。

　　诺斯科技十二兽首之一，负责检查事务与监督管理。

　　见镜尧已经认出了自己，酉鸡便不再绕弯子，直接了当的问：“镜尧，在你昏迷之前，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容我想想。”尧刚醒来，脑子转得有些慢。他拖着时间，心里思忖的却是：为什么一次常规的“壁外清扫”，会让酉鸡到来？又或者说，为什么这件事会值得系统如此关注？

　　一切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似是看出镜尧的疑虑，酉鸡的声音越发温和：“别担心，我们会保护你。”

　　“想不起来了。”

　　“你没有说真话。”

　　酉鸡既然能负责检查事务与监督管理，那就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的，站在镜尧面前，那机械的眼睛扫视着他：“皮质醇水平升高，前额叶皮质呈现出高度活跃状态——这与回忆困难或认知模糊的生理模式不符。镜尧，你正在有意识地构筑信息，而非提取记忆。”

　　“现场痕迹显示，你的队友们在约三十六小时前几乎同时失去生命体征。而唯一幸存的你，却出现在十公里外的城墙上。”

　　城墙上？镜尧皱起眉，却是有些疑惑。然而现在要让他去回忆当时发生的情况，他确是不愿再去想了。

　　见他紧抿嘴唇，一副打定主意不说话的样子，酉鸡继续道：“镜尧，沉默在这里没有意义。你现在不愿说，等到了‘澄明之间’，我们依然有办法提取真相。记忆不会说谎，即便主人想掩盖它。”

　　镜尧面上不显，心头却是一震。

　　澄明之间，那是创生科学下面的神经意识解析机构。一个将人脑视为可测绘、可开采的地方。过程本身，就是一场缓慢的凌迟，从那个机构出来，即使侥幸活下来，也与傻子无异。

　　“据我所知，”镜尧抬头，目光定定的看向玻璃后的那张鸡脸：“澄明之间的权限，并非诺斯科技可以单方面调用。尤其是涉及中央学院学生的记忆提炼。”

　　“你说得对，常规情况下确实如此。但是这次的调查，创生科学也会全力配合。”

　　镜尧虚弱的笑了笑，走投无路似的：“上一秒还说要保护我，下一秒就用澄明之间来威胁？诺斯科技真是好手段。”

　　“镜尧，我能分辨出你那些是真话，那些是假的。只要你配合，那便不必用到澄明之间。我们也不希望看到一个中央学院的优秀学子，最后成了一个对社会毫无贡献的废物。”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站在这里，本身就是系统最高级别的承诺。”即使正面对着镜尧，可那双禽类的眼珠却像是在扫视着房间两侧——鸟类的视野，人类的姿态，这种一种非人感在彬彬有礼的着装下显得愈发诡异。

　　“人类或许会出尔反尔，但身为执掌监察的兽首，底层逻辑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的。”

　　“即使你能代表诺斯系统做出保证，也不代表要塞不会追究我的责任。”

　　“镜尧，”酉鸡的声音陡然降低了几度，“三大机构目前关注的焦点，是导致这种‘异常’死亡的因由。你能明白这其中的优先级差异吗？”

　　他们是在找那个怪物！电光石火间，镜尧彻底明了。一次士兵集体死亡事件，要塞对此不闻不问，却引来了诺斯科技和创生科学的关注。

　　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追究小队覆灭的责任，而是那个超出现有认知、能造成“异常全灭”的怪物。

　　而自己却是这个怪物的这个唯一的目击者，或者说……接触者

　　一想到自己与那怪物之间发生的事，一股冰冷的恶心感骤然从胃底翻涌上来，让他喉头发紧。

　　比这还要糟的是，如过他和怪物这样的行为被发现，那么他马上就会被抓去创生科学，躺在实验室的操作台上！

　　玻璃前，酉鸡的头部极其细微的偏了偏，这个姿态让它看起来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的人类：“不愧是学院首席，很少有人能在我面前，反过来套取信息。”

　　“我总要保证我自己的安全。”镜尧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厌恶，现在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无论如何，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再说。

　　见到镜尧摆出一副愿意沟通的姿态，酉鸡也换了一副口吻，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道，“我们不妨聊聊一些更直接的发现。”

　　他摘下右手的手套，露出金属手指，将手掌对准镜尧，掌中的传感仪在玻璃上映出地狱般的影像。

　　焦黑的土地，扭曲的金属残骸，以及……散落各处的、难以称之为完整人体的破碎部分。

　　“从部分遗体最后的姿态和衣物痕迹来看，袭击发生时，队伍似乎处于某种松懈的非战斗状态，若非如此，以卡莱尔的经验，断不会让队伍就这样轻易的被全灭。”

　　说到卡莱尔，他将画面一转：“在这里，我们找到了队长卡莱尔的主要身体部分。分布模式显示，他承受了最集中的攻击。”

　　当画面上，出现那辆军车时，尽管早有准备，镜尧的胃部还是传来一阵抽搐。

　　酉鸡观察着他；“所以，是卡莱尔把你压在这车上的时候，怪物出现了？”

　　镜尧打断他，露出屈辱的目光：“你既然清楚，何必再问。”

　　在酉鸡面前，纯粹的表演毫无意义，他只能把误导性的信息混杂在真实的情绪中。

　　尽管，为了掩盖真相而承认自己和那群野兽有交集，甚至比让镜尧承认自己和那怪物有□□还要让他感到恶心。

　　“那好。”酉鸡也不知道是否相信了他的话，他交握着手，食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手套背面。

　　“可祂为什么单单放过你呢，镜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