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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善无边界 无端养恶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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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坠落风悦客栈,木格窗淌进细碎的微凉晚风。
屋内药炉咕嘟轻沸,温缓的药香漫溢四野,这一点细碎声响,是沈意卿如今漆黑世界里,唯一可捕捉的动静。
他此刻全然目盲,不见天光,不看人事,不视山河万里,余生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黑暗。
他半靠床头软枕,双眼轻轻阖着,眼瞳再无半分光影。
面色是久病不愈的惨白孱弱,整个人沉落在无尽昏暗中,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
指尖虚虚搭在被褥之上,细微不住地发颤,眼前万物皆无。
只剩残存的零碎旧忆支撑思绪,听觉成了他与这世间唯一的牵连,日夜相伴的,只有满身沉疴与无尽悔意。
谷知鸿静坐他身侧,眸光沉沉落在他孤寂苍白的面容上,眼底盛满疼惜与无力,默默守着这一双盲眼、一身风霜的故人,寸步未离。
沈意卿喉头轻轻滚动,对着空空荡荡的漆黑,轻声开口:
“知鸿,我们不能留在轩儿身边吗?”
谷知鸿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温声劝慰,字句皆是无奈实情:
“阿卿,雪山剑宗还有徐云浪撑着。”
沈意卿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牵挂愈发汹涌。
他茫然侧耳,试图从穿堂风声里,捕捉一丝远山音讯,轻声追问,语气藏着小心翼翼的惦念:
“知鸿,轩儿他,现在还好吗?”
“有苏七七照顾,你先想想你自己。”
谷知鸿的声音克制而沉重,刻意掩去最残忍的真相,不愿让病中忏悔的他,再添彻骨自责。
沈意卿轻轻吸气,嗓音微微发颤,满是彻骨的愧疚与自我审判:
“轩儿他,被我害苦了这一生,望舒她也是,玉儿她也是……”
谷知鸿不忍见他全然否定自己的一生,连忙开口,替他打捞起那段被岁月与罪责掩埋的赤诚初心:
“阿卿!当年南齐宫变,是你救了萧玉禾,带她入了雪山剑宗山门。”
“就算后来怀远帝坐稳江山、册封长公主,萧玉禾依旧义无反顾,选择留在雪山,留在你身边。”
沈意卿轻轻摇头,眼睑寂然垂落,对着无边黑暗,吐出半生最沉痛的醒悟:
“知鸿,当初云扬犯错,是我不该放过他。”
谷知鸿望着他茫然破碎、近乎虚脱的模样,喉间死死发哽。
话至中途,终究不忍道尽残酷,只余满心叹惋:
“阿卿,你那个时候……被苏云扬稳住了心神,后来,全是……”
屋内药香沉沉,晚风寂寂,黑暗漫长无涯,静得能听见人心荒芜的声响。
良久,沈意卿才再度开口,声线温柔得近乎易碎,是他对过往最后的念想,也是他此生最大、最温柔的悲哀:
“知鸿,我记得很清楚,云扬他,最开始的时候,也很善良。”
他指尖微微一动,心底无半分怨怼,只剩通透入骨的悲悯,缓缓续道:
“所以,苏七七那个孩子,也是善良的。”
谷知鸿心头巨震,定定望着眼前温柔到极致、也愚善到极致的故人,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间,无从出口。
沈意卿依旧守住了本心纯粹,不迁怒、不偏见、不苛责懵懂孩童。
一阵穿堂晚风骤然撞开虚掩的木门,凛冽寒气席卷而入,瞬间吹散满屋温吞药香。
方才温柔悲悯的絮语凝滞,天地一瞬死寂,冷得刺骨。
沈意卿双目盲然,凭着熟悉的晚辈气息,敏锐察觉来人身份。
单薄的肩背骤然绷紧,心底莫名一慌。
谷知鸿猛地抬眸,眼底瞬间涌上错愕与慌乱。
门口立着的商望舒,满身风雪、衣袂猎猎,眉眼覆着一层彻骨寒凉。
“怎么?谷掌柜又要打算替他下跪吗?”
她一路风雪奔赴,伫立门外时,已将屋内所有温柔宽恕、无度姑息听得一字不落。
沈意卿对苏家父女的全然包容,对祸源的温柔悲悯,成了压垮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望舒?求你别说……”
沈意卿攥紧了拳头,轻声请求。
“谷掌柜,你也知道吧,他,很享受苏云扬的压迫。”
谷知鸿硬着头皮,哑然回答。
“我知道……”
把视线从谷知鸿身上撤开,商望舒细细思索着往日的情景。
“那种,非常不正确的心态,就像是,陆林轩跪在我面前,我心里那点子,莫名其妙的,优越。”
从天云山到这里,是必经之路,沈一希等在马车里,没有陪同商望舒走进风悦客栈。
“那是,东川血脉的,原罪。”
商望舒知道,这是沈一希给她的试炼地。
“东川世家的阶级制度,是人对人的驯化,是礼教宗法对自由意志的压迫。”
她目光扫过榻上盲眼之人,再落向束手而立的谷知鸿,语声慢慢沉落,裹着风雪浸透过的荒芜:
“沈意卿,你坏掉了,谷掌柜,你也坏掉了,然后,我也快坏掉了,有东川血脉的人,都会坏掉。”
满室寒风静止,药汤咕嘟的声响成了死寂里唯一的杂音。
沈意卿浑身微微发抖,黑暗之中再也寻不到半句辩驳的言语。
谷知鸿脊背缓缓下沉,半生奔波护持、竭力保全的温情假象,在这句宿命定论前碎裂殆尽。
“沈意卿,你说苏七七是善良的,你见过苏云扬最初的样子。”
深深调整了几次呼吸,商望舒仍是绷不住。
“那我呢?我是邪恶的吗?陆林轩是坏孩子吗?”
清冷的泪水滑出眼眶,谷知鸿看着商望舒,她哭了,可悲伤没有声音。
“小师叔做错了吗?我的父母伤害了谁?陆林轩的父亲因为谁才犯下杀人的罪过?”
商望舒说话的音色很平稳,情绪没有那种大起大落。
“沈意卿,你不爱自己,不怜亲缘,不在乎旁人,不曾体谅被东川世家、礼教宗法压迫的群体,不敢反抗制度对人格的迫害。”
字字句句全是控诉,商望舒把自己的痛苦化作平静的表述。
“沈意卿,东川,伪君子。”
她转眸看向身侧默然的谷知鸿,语气裹着彻骨寒凉,叹尽一方水土人心荒芜:
“谷知鸿,东川的冬雪,没有人心凉薄。”
最后一句,字字沉重,援引紫檀在雪山剑宗百草阁里问责沈意卿之时,看透东川世道、愤然停诊断念的真实慨叹:
“东川,不配有,好孩子。”
话音落地,商望舒望着满屋寒凉,积攒多年的厌烦尽数吐露,语气沉静却字字笃定:
“沈意卿,我讨厌东川。”
榻上盲眼的沈意卿身子一颤,听闻此言,满心只剩对徒儿的牵挂与愧疚,慌忙出声哀求:
“望舒,求你别丢下林轩。”
这话落在商望舒耳中,只余下荒唐,她蹙眉正色,直白戳破对方一厢情愿的补偿心思:
“沈意卿,陆林轩不是你的私人物品,你不能拿他的余生来补偿我。”
商望舒轻轻笑了一声,脸色浮现出极尽的嘲讽。
“谷掌柜,你看,他知道所有过错的根源在哪里。”
商望舒抬手抹去眼泪,剖析着沈意卿最本心的底色。
“从小舅舅送我上雪山剑宗时,他就开始给陆林轩灌输奉我为主的思想了。”
不必大吼大叫,只需拿事实佐证。
“沈笑笑违背了「不能学心法练剑招」的禁忌,陆林轩要被问责,沈意卿不敢接受我跪他,所以陆林轩的惩罚会加倍。”
十年雪山剑宗的欢乐时光里,只有陆林轩和沈笑笑在被沈意卿潜移默化,教养成敬畏者和被敬畏者。
“沈意卿,是你把陆林轩弄坏掉了,而沈笑笑,就是你最好的那把刀,你,和苏云扬是一样的,借刀杀人,心里没有罪恶感。”
听闻商望舒把苏云扬和沈意卿用这种方式绑定在了一起,谷知鸿上前一步,下意识就出言辩解。
“商望舒!阿卿没有恶意!”
看着谷知鸿这般模样,商望舒静静开口。
“谷知鸿,善意没有边界,就是恶行。”
沈意卿不忍谷知鸿再被商望舒用这般言行诛心,强压着愧疚,试图安抚这个来表诉委屈的外甥女。
“林轩他,在你离开之后,一蹶不振……”
商望舒立于原地,她语气平稳无波,没有半分心软,字字清醒。
“我知道,这是他必须要经历的第一步。”
沈意卿身躯微震,似是不敢相信她能这般冷然通透。
他喉间发紧,带着一丝茫然与惶恐,轻声试探着问出那个颠覆他半生认知的问题。
“望舒,你要,推翻,东川的制度?”
商望舒脊背挺直,望向遥远西境的方向,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是。”
简简单单一字,却压垮了沈意卿最后一点侥幸。
他双唇微颤,满心都是对毁坏陆林轩余生的担忧,慌乱地开口,带着近乎哀求的阻滞。
“可林轩他……”
商望舒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榻上孱弱的人身上,唇角微凉,一语戳破他所有私心与补救。
“你把苏七七留在雪山剑宗,是打算拿她补偿陆林轩吗?”
被这一语道破隐秘心思,沈意卿瞬间失语。
良久,他才吐出破碎又无力的字句,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奈与自我厌弃。
“林轩到底是我一手教养的,我不能让他彻底……”
话说至尾端,所有辩解尽数落空,所有私心无处遁形。
商望舒冷冷看着沈意卿,她终究还是不忍心伤害陆林轩。
“所以,我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