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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以德报怨 世事总难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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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西境娑罗教护法丹玄登门造访,面色铁青,满是愠怒:
“陆林轩是杀主仇人的子嗣,少主怎能下嫁于他?”
沈意卿对他的到访早已心中有数,神色淡然从容:
“笑笑是我一手抚育长大的弟子,轩儿是我亲自选定的雪山剑宗继任掌门,沈笑笑只是沈笑笑,不必强行和娑罗教少主的身份捆绑在一起。”
“紫檀姑姑,您怎么不帮着劝一劝?”
丹玄看向端着茶水走入屋内的紫檀,语气带着几分气恼。
“少主能放下过往的枷锁,活得自在欢喜,便是最好的归宿。”
紫檀缓步走到沈意卿身侧,出言一同劝慰丹玄。
“沈意卿,教主夫人命丧陆萧然剑下,紫檀你也是知道的。”
丹玄寸步不让,直言戳破内里潜藏的致命隐患。
“这般血仇,仅凭「以德报怨」四个字怎能遮掩!”
一句话落下,紫檀端着茶盏的指尖收紧了几分,瓷杯与托盘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声。
她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终究沉默不语。
她当然清楚这段刻骨铭心的旧怨。
娑罗教上下人人皆知,当年少主生母惨死,刺穿心口的那柄长剑,正是陆萧然的随身佩剑。
卷宗在册,铁证如山,于娑罗教众人而言,陆萧然是板上钉钉的仇人,半点辩驳余地都无。
可她亦知晓藏在真相之下的阴谋,知晓当年那一剑身不由己。
明白这场横跨两代人的血仇,从头到尾都是旁人布下的死局。
只是这份真相,不能说,也不敢说。
沈意卿端坐椅上,目力日渐昏蒙,视线一片朦胧,却依旧身姿端正,语气平静无波:
“丹玄,你忠于娑罗教,忠于笑笑,我都明白,可你所见的血海深仇,从来都不是全部的真相。”
“少主亲眼所见,就算记忆封了近十年,你们塑造这虚假的安稳,一旦少主她尽数都想起一切。”
丹玄冷声驳斥,步步紧逼,
”你们……都是……刮骨剜心的刽子手!”
紫檀闻言心头酸涩,终于轻声开口劝解,声音微弱却真切:
“护法,少主如今无忧无虑,满心皆是婚嫁欢喜,何必提前撕开伤疤,让她提前承受这份痛苦。”
她欠谷知鸿人情,才得以留在少主身边,她所求从不是追究陈年旧怨,只是想护眼前这个天真纯粹的小姑娘一世安稳。
沈意卿轻轻阖眼,周身染上一层淡淡的疲惫,散尽内功之后,他早已心力不济,却依旧一字一句,沉稳作答:
“我护了笑笑十年,比任何人都不想见她受伤,仇恨绵延两代,本就是旁人的算计,不该由两个无辜小辈来买单。”
“我刻意抹去她的记忆,隐瞒全部真相,只是在风雨来临之前,我想让她拥有一段不知仇恨、满心欢喜的时光。”
所有的罪孽、阴谋、血海恩怨,他一人来扛就够了。
丹玄望着一意孤行的沈意卿,又看了看选择偏袒少主欢喜、闭口不提真相的紫檀,满心无力,双拳死死攥紧。
他忠心耿耿,只想护少主远离一切伤害,却终究拦不住这些人善心护持少主,制造虚假安稳生活的选择。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快软糯的脚步声,沈笑笑一边推门一边笑着开口:
“师父,我刚刚去后山摘了新茶,给您送过来啦!”
屋内瞬间噤声,所有刺骨的恩怨、血淋淋的杀母之仇、两代人无解的宿命纠葛。
全都在沈笑笑天真烂漫的欣喜面前,被强行压入黑暗之中。
没人敢言语,无人敢戳破这层易碎的美好假象。
沈意卿依旧以宾客之礼款待丹玄,陪着沈笑笑进屋的陆林轩只是有点介怀,为何丹玄,会那般排斥他。
“丹玄,你怎么来了?”
沈笑笑见到走出屋子的丹玄,主动搭话。
“西境娑罗教护法丹玄,见过沈小姐。”
丹玄自报身份,目光牢牢锁在沈笑笑身上,分毫未移。
“西境娑罗教护法?听起来好生厉害,才短短一月未见,丹玄你……”
沈笑笑托着下巴细细思索,语气天真懵懂,全然不懂其中的暗流汹涌。
“笑笑,你先出去,好不好?”
陆林轩出声将沈笑笑支开,意图和丹玄谈谈自己和笑笑的婚事。
屋内只剩二人,陆林轩神色凛然,直视丹玄:
“商之御……害死我的生父,我已经……不计较了,丹玄你为什么要……
“哼!你不计较教主杀你父亲,真是好一个「以德报怨」!”
丹玄一声冷嗤,胸腔里憋闷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悲愤与嘲讽。
“陆林轩,你以为放下仇恨便是情深义重?可你可曾知晓……”
“丹护法!”
丹玄话到嘴边被硬生生掐断,转头看向突然出声的紫檀。
顺着她隐晦的目光扫向院门处,一眼便瞥见廊下藏着半个身影,沈笑笑正尖起耳朵,悄悄往屋内挪过来。
“大喜的日子近在眼前,勿要说这些……”
他喉头滚动,到了嘴边的重磅真相只能狠狠咽回腹中,满腔的愤懑硬生生憋住,面色愈发沉郁。
“笑笑,怎么不去休息?”
陆林轩起身走到门边,小声开口戳穿沈笑笑的动作。
“大……大师兄,我……我就随便转转,哈哈……”
自小相伴,陆林轩自是知晓沈笑笑的性子。
“师父那边,去过了?”
沈笑笑耳根烧得通红,指尖慌乱绞着衣料。
“没……我这就去……”
她被撞破偷听的小动作,连说话都显得磕磕绊绊,转身就要低头往师父的屋子走。
紫檀快步上前拦住她,伸手轻轻牵住少女的手腕,语气温柔地打圆场:
“姑娘别急着走动,先喘口气歇歇吧,眼下全剑宗都在筹备大婚的琐事,护法也是过来商议些许礼数细节,没有旁的闲话。”
丹玄死死压下到了舌尖的字句,胸腔里的郁气无处宣泄,脸色冷硬如铁。
他清楚此刻半字都不能多说,一旦捅破这杀母血仇,眼前这份少女满心期盼的婚事会瞬间崩塌。
“你不知全貌,我便不讲了。”
看在沈笑笑的面子上,丹玄也就将余下的话尽数咽下。
雪山剑宗,清风楼。
屋内光影沉缓,谷知鸿指尖捏着一封封缄的信函,缓步走入房内
他把沈一希托付的东西带来了,是给沈笑笑大婚准备的。
沈意卿抬手,慢慢掀开沉重的樟木大木盒盒盖,盒内软锦铺衬,一套针脚极致细腻的嫁衣静静安放在其中。
他指尖轻轻拈起夹在嫁衣衣襟处的纸条,纸上墨字清晰——恩爱两不疑。
他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开口:“这……是惜音穿过的嫁衣?”
谷知鸿将信函轻搁在案边,语气沉郁怅然:
“是。当年商之御遍寻天下最好的绣娘,特意为她量身定做,大婚当日,她身着这身嫁衣明艳动人,可也正是那一日,缠绵病榻许久的风伯母,终究撑不住,病逝了。”
沈意卿眼底漫开积压多年的茫然与酸楚,声音轻得发虚:
“知鸿……阿娘是不是真的不爱我?”
“阿卿,夫人弥留之际,口中反复念的只有你的名字。”
谷知鸿语气笃定恳切,
“不是惜音,不是一希,自始至终,都是意卿。”
沈意卿缓缓转过身看向谷知鸿,掌心无力一松,那张写着字句的纸条轻飘飘落在青砖地面。
谷知鸿望着地上的笺纸,徐徐道出内情:
“恩爱二字,是商之御后来提笔添写上去的。唯有两不疑,是风伯母临终亲笔,专门留给你的嘱托。”
沈意卿屈膝跪倒在纸条前,肩头微微轻颤,压抑多年的委屈堵在喉头:
“母亲她……一辈子,都没有好好和我说过一句话。”
“你自小便是族中既定的继承人,世家时刻盯着你的一言一行。”
谷知鸿语气带着心疼,缓缓开口。
“风伯母不能在你面前流露慈母的柔软,她只能狠心严苛,磨掉你的软弱,逼着你长成能扛起全族重担的模样,她的牵挂与疼爱,全都藏在了暗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谷知鸿轻声道出这句古语,一语道破所有隐忍的母爱。
沈意卿垂眸,眼底一片酸涩,良久才哑声开口:
“所以,一希怨我,是我该受的。”
“你这弟弟素来如此,东西是他备好遣人送来的,偏偏,还要再附一封信。”
谷知鸿拿过案上的那封信,缓缓展开,上面写着六个字。
「以德报怨,可笑!」
沈意卿望着那行字,身形微微一晃,眼底涌上无尽疲惫。
他劝陆林轩放下杀父之仇,护笑笑隐瞒杀母之恨,倾尽一切成全小辈,妄图用宽容抹平两代血海。
可到头来,丹玄不认同,沈一希不认同,连藏在旧事里的宿命,都在嘲讽他这份自欺欺人的以德报怨。
窗外晚风穿堂,拂过盒中美艳嫁衣,也吹起地上那张单薄纸条。
有人隐忍爱意,一生不言温柔;
有人隐瞒仇恨,只求一瞬安稳。
世人皆在苦难里强行释怀,可刻骨铭心的血仇,从来都不该用轻飘飘一句以德报怨就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