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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夕初遇 延和元年的 ...

  •   延和元年的正月十五,是郑朝定鼎改元的第一个元宵节,多年战乱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和平,入夜之后上醴城的各条街巷皆张灯结彩,挤满了游乐的百姓。而其中最热闹的所在当属长定街,茶楼酒肆里笑语连连,影影绰绰的人影从窗户的花格中漏出来,与街上的月光灯影交映成趣。

      在那热闹当中,却突然传来纷杂的叱喝声与马蹄声,不多时到了玉茗楼门口,两位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从枣红马上一跃而下,挥赶开人群,疾步匆匆进了玉茗楼,口中喝着:“让开……”

      两人进了玉茗楼,既不点茶,也不听琵琶,只是在一层的厅堂里细细扫了一圈,目光锐利如鹰隼,像是在找什么人。楼内的伙计一张笑脸迎上来,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被为首青年男子的一句话堵了回去,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京兆府捉拿嫌犯,莫要误事!”

      为首男子约莫弱冠之年,说完“噔噔噔”上了二楼,一间间包房查看,连续查验了几间包房,收获了几句地道的骂声,他也懒得回嘴,及至到了拐角处的包房,正要推门,门却先一步从内打开了,门内的男子亦是二十几岁的年纪,一袭冬青色绢袍,长身玉立萧肃清举,眸光幽深含而不露,其高如山,其清如泉【1】,濯濯然有林下风气。

      “孙参军。”门内男子的语调平平,面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原来为首的男子正是当朝尚书令孙仲序的三子孙其祯,在京兆府任贼曹参军一职,门内男子是中书侍郎陈盎,陈盎是皇帝的近臣和心腹,很受皇帝的器重。

      孙其祯虽并未将陈盎放在眼里,却也谙于世故,面上的燥郁之色转瞬之间换成了笑意,又主动上前一步朗声道:“巧得很,竟是陈侍郎,今日我在灯市遇着一名嫌犯,远远见他躲进了这楼里,故而正在细细排查。若因此扰了陈侍郎的雅兴,还望见谅。”

      孙其祯说着便想跨进门内,陈盎却动也未曾动一下,显见是并不想让孙其祯进门,他淡淡道:“孙参军可是怀疑我窝藏嫌犯?”

      虽是问句,陈盎的语气却丝毫不见问询的意思,同朝为官,他自然不可能受此折辱,若今日此时他让孙其祯搜了他所在的包房,满楼的人见着,这其中传递的意思可便难以分说了。

      孙其祯忍着不悦道:“没有这个意思,由时兄莫要多心,只是难得有机缘遇见,又恰逢佳节,想向由时兄讨碗茶吃。”他见陈盎态度冷淡,便改口唤他的台甫,以示亲近之意。

      陈盎并不接茬,“孙参军似乎并不知何人约我至此。”

      孙其祯面露疑惑,问道:“哦,不知由时兄与何人有约?怎的竟不敢让人知晓?”

      陈盎心里已有了几分不悦,只是面上并不显现,“孙参军无须激将,此法对我无用,既是孙参军公务在身着急缉拿嫌犯,我便不留孙参军了,你可继续排查。”

      意思表达得十分清楚,就差明白告诉孙其祯:不仅不让进,更不想与你称兄道弟。

      孙其祯的脸色晦暗下来,因着家世显赫且少年得意,他不曾被同僚如此直白地拒绝过,此刻他胸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不过也并未立时发作,只紧紧盯着陈盎,“若我非要向陈侍郎讨一碗茶吃呢?”

      他说着话,身体微微前倾,余光能瞥见门内的部分情形,一张屏风隔绝了包房的空间,屏风这边的桌椅茶具摆放整齐,香未点,炉未升,陈盎似乎刚到不久,还没来得及焚香备器,不过屏风那边有没有人却不好说。

      何况他孙其祯不能被人如此轻慢!

      陈盎见孙其祯的架势似是想要随时闯进来,他直接抬手拦在门前,心平气和道:“若孙参军实在口渴得紧,我自当要请你,这便唤伙计上来单开一间包房,立时便能升炉炙茶,玉茗楼的顾渚紫笋最是有名,建议你一定要尝一尝。”

      孙其祯见陈盎油盐不进,不禁愈发火大,只是不好推开陈盎硬闯进去,此时他的下属韦铣也跟了过来,向他汇报道:“参军,楼下查验过了没有那人,这么会儿的功夫他应该跑不出去,此刻必然就在楼上包房内。”

      孙其祯点了点头,撇了眼陈盎道:“知道了,这位是陈侍郎,嫌犯必不可能在他的包房内,我们去排查其他的包房。”

      孙其祯说着转了身要走,陈盎见状便放松了警惕,谁知就在他将手从门上松开的瞬间,孙其祯却虚晃一枪又定住了脚步,遽然转身从他身旁的空隙内钻进了包房,直奔屏风后面而去。

      韦铣立刻也跟了进去。

      陈盎见拦不住两人,也紧随着两人转到屏风后面。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吸了一口凉气——屏风后靠墙的榻上正半卧着一位衣衫不整的美丽女子!!!

      见有男子闯进来,女子惊慌得躲在一件青狐裘下瑟瑟发抖,一双美目如月下清波般泫然欲泣,面色潮红发髻凌乱,一对纤纤玉足从狐裘底露出来,她羞涩地咬着下唇,急急忙忙将玉足缩进狐裘内,却不想因为太过紧张狐裘从肩头滑落,白净清丽的香肩又露了出来……

      孙其祯和韦铣不敢多看,立刻转身退到了屏风外,两人都臊得涨红了脸,心扑通通乱跳,哪曾想在茶楼里也能遇到如此香艳的场景。

      陈盎也立刻背过身去,他虽不知道屏风后的美人如何会出现在他的包房,却也不想为此辩驳,须臾他已从适才强烈的视觉冲击中冷静了下来,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不动声色走到外侧的桌前坐了下来,仰头瞧着尴尬的两人,语调平稳地问:“两位可是看过了?”

      孙其祯与韦铣对视一眼,也知道再闹起来实在不好看,只得臊眉耷眼地从包房内退了出来,背对着陈盎咬牙道:“陈盎,你放浪得也忒过了些!”

      陈盎直接无视了这句话,站起身来关了门,这副无所谓的态度,让门口的两人气得要爆炸。

      走至楼梯处,孙其祯忍不住又啐了一口,“真是晦气,你可有看清那女子的面目?”

      韦铣忆起包房内的情形不觉心神一荡,忙握拳抵在唇边“啃”了一声遮掩,方道:“属下也未曾看真切,不过我们追的是个中年男子,屋内的却是位妙龄女子。若说是乔装也着实不像,那男子浓眉络腮,身形极为壮硕,断乎不可能是房内女子。再者今日正值元夕佳节,偷香窃玉乃是风流韵事,陈侍郎如此也不足为奇,他总不至于窝藏盗墓贼……”

      孙其祯皱了皱眉,经过这一通折腾只觉燥热得很,他也没了捉拿嫌犯的心思,抬脚继续往楼下走:“回吧。”

      哪知刚下楼,孙其祯就遇到了自己的妹妹孙孟华,她戴着轻纱珠翠帷帽,披着白狐领桃花锦鹤氅,后面跟着两个侍女,一路环佩叮当进入玉茗楼,他原当是位不相识的红粉佳人,不免多看了几眼,这才认出是自己的妹妹。

      孙其祯堵在孙孟华跟前,眉宇间再度竖起一道川字,“你来玉茗楼做什么?可是约了人?”

      孙孟华见到他很是高兴,星眸微闪,语音清甜地嗔道:“三兄莫不是忘记了,父亲大人近来的意图。”

      孙其祯这才猛然记起自己的父亲有意拉拢陈盎,想要将妹妹孙孟华许配给他,只因他推说尚在孝期不便立时商谈婚事,且妹妹及笄未久并不急于婚嫁,故而便想着让两人私下先行接触,显而易见方才陈盎所说约他至此的人正是自己的妹妹。

      当今的风气相对开明,对男女大防并不十分约束,佳节相约也是一桩美事,只是上面的包房内是那样放浪的场景!

      可恨这陈盎,如此折辱他的妹妹,如此羞辱他们孙家!!!

      强压下满腔的怒火,孙其祯低声道:“先跟我回家。”

      孙孟华不解地掀起帷帽,露出一张明丽的俏颜,虽因疑惑蹙起了娥眉,却更显得姿容艳逸,她不解道:“为何?我原本也并没有十分情愿,倒是你们三番四次劝说,此刻却又叫我回去。”

      孙其祯回头瞥了一眼韦铣,韦铣立刻会意,向两人行礼告辞而去。他这才继续解释道:“楼上并不十分好看,为孙家和你的名声,你不能上去,详细的情形容后我再与你细说。”

      不十分好看是什么意思?孙孟华双眉紧拧,虽不能十分听懂兄长的意思,却明白并不是什么好事,敢是那陈盎有什么隐疾?可惜了那副肃肃如松下风【2】的容貌,不是见他容貌气度出众,又画得一手好丹青,她那里能瞧得上他。因此她也不再坚持,随着孙其祯一起回了家。

      而二楼包房内,陈盎则透过虚掩的门缝,一直静静瞧着楼下的动静,亲眼见着几人都已离开,这才返回茶桌旁坐下,静静等着屏风后的女子穿戴整齐走出来。

      说实话,他实在是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如此大胆。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女子穿戴整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半低着头走到陈盎跟前站定,缓缓抬起头,他这才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

      她应是穷苦出身,梳着最简单便宜的发髻,簪着一枝粗糙的树枝权做簪子使用,冬寒未销的时节,只穿了一件满是补丁的麻布袍子,因多是填充乱麻芦絮,她纤细瘦弱的身形足足胖了不止一圈,乍一看显得颇为壮硕。

      陈盎是经历过苦日子的,深知百姓冬日无寒衣过冬,便会以乱麻芦花等物为絮做袍子御寒,不过那女子虽然衣衫褴褛,却实难掩盖她的美丽。

      青狐裘被她挽在手臂间,一双纤细的手腕露出来,与她很是相称,她的双眸清寒又冷静,与不久前惊慌失措的模样完全不同,面色莹白若琼英缀雪,容止蕴藉隐有贵气,很不像是贫寒之人。

      女子恭恭敬敬向他施了一礼,声音缓慢而有冷冽之感,“给足下添麻烦了,还望恕罪。”

      确实给他添了一些麻烦,陈盎有一瞬的恍惚,感觉眼前人的似曾相识,细想却又觉得不太可能,他道:“方才的两人是京兆府的属官,专职便是处理京中盗窃事务,孙参军的行事做派我有所了解,与升迁无关的案件他是不会太费心思的,如此佳节良宵,肯花大力气寻你,娘子的身份我倒是很好奇。”

      女子并没有一丝慌乱,垂下眸子缓缓道:“这其实是一个误会,我……叫夏青苗,原是胥州人士,前些年胥州战乱又闹饥荒,父母亲友都被乱军流寇所杀,仅我一人活了下来,跟着一伙流民四处逃难,几年来日夜担惊受怕,从未吃过一顿饱饭。有时免不了……”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免不了……到墓地里去捡拾祭品,运气好时还能捡到瓦罐换钱……前几日我路过城外一处坟场,便想看看有没有落下的祭品……”

      陈盎对夏青苗的供述不置可否,不说相信也不说不信,只问:“城内义仓不曾发放粮食?”

      此时上醴城附近的流民数量有上千之众,若是不能有效安置,生出事端来可不得了,这是陈盎最为关心的事情。

      夏青苗忙道:“是有赈济粮发放的,义仓每日也有施粥,只是实在是挨过饿,如今天寒地冻,总想多寻一些备着饥荒。”

      陈盎又问:“你路过的是城外的哪一处坟场?”

      “我也不知是何地,只是临着山,出城不过三五十几里地。”

      临山,出城三五十几里地。

      陈盎从这句话中猜出了坟场的位置,是韶山,卫朝好几个皇帝都葬在那片山里,卫朝覆灭后那边的山脚下便成了坟场,上醴城很多无主的尸体都被葬在那里,也包括卫朝皇室死于战祸的所有王公贵族、宫人,以及毗奚人攻入上醴城时被屠杀的卫朝宗室、臣僚和数十万的百姓。

      前段时日有盗贼挖掘了卫朝一位王公的墓穴,这个信息民间并未广泛散播开,陈盎却是一清二楚的,当然他也知道,这个盗墓案的贼犯至今未曾抓获,京兆府为此很是恼火,下了大力气排查。

      而这个自称是夏青苗的女子被孙其祯盯上,很难说不是因她牵扯在这桩盗墓案中,虽然她的理由看似能够自圆其说,但是这个当口出现在韶山的案发地,的确过于巧合了。她果真叫夏青苗吗?果真是胥州人士吗?倒更像是个假装柔弱的盗墓贼,所以说孙其祯追捕她完全是分所应为。

      只是连年战乱,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3】,人间惨剧比比皆是,各州郡的府库多毁于战火,只怕她的户籍也不好查找的了。

      陈盎象征性地又问:“他们发现你在韶山陵墓盘桓,捉到你也不过查问几句,何至于让你逃窜至此?”

      夏青苗不紧不慢解释道:“不敢欺瞒足下,我漂泊流离的这几年,常遇见有军士捉壮丁和妇女,被捉到的不是被派到战场上送死,便是充作军户、奴隶,怕人的很……我瞧见他们凶神恶煞一般,哪里晓得他们要做什么,便只得没命地逃了……”

      的确,生逢乱世,一介弱女子要想活下来,谈何容易。

      虽然对夏青苗的身份存疑,陈盎也并不打算追究,他深知真正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谁都不能保证还能坚守操行。

      陈盎对她生出些怜惜:“嗯,往后出门谨慎些。”

      夏青苗满眼皆是感激,捧着青狐裘欲言又止,陈盎却已洞悉她的意图,“可是怕出门再遇到他们?”

      夏青苗轻轻“嗯”了一声。

      陈盎没有接夏青苗递过来的青狐裘,只站起身来道:“娘子可是住在闻过巷?幸而我今日乘车而来,坐我的车吧,我左右没什么事情,且送你一程。”

      因恐流民生乱,故而京兆府将都城内大部分流民都安置在闻过巷与南街内,每日施粥赈济,近些时日正在逐步安置,要么给一点粮食发放回乡,要么在近郊开辟一片荒地编户安民。

      玉茗楼距离闻过巷不远,到南街却有些距离,且南街与韶山陵墓方位相反,因此陈盎便猜测夏青苗应是住在闻过巷。

      夏青苗忙笑着应承下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多谢。”

      她说着再次施礼感谢,又将青狐裘双手举至齐眉,真诚道:“这是足下的氅衣,方才惊慌失措多有得罪,也不知有没有玷污了哪里,现下将氅衣奉还,还请足下恕罪。”

      陈盎被她的笑容晃得失神了一瞬,又觉不应该多想,他没接夏青苗递过的狐裘,只开门先一步走了出去,一句话随着门外的冷风飘进包房内,“不碍的,外头冷,娘子先披着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元夕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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