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崽日常》
林太郎张开还没长牙的嘴,一口啃在森夏至的下巴上。不是咬,是啃,用牙龈磨,用口水糊,像小狗啃骨头那样急切地、本能地找着什么。
森夏至愣了一瞬。他在神社独居十五年,没养过孩子,但他认得这个动作,母狼没有奶,这孩子没有吃过一口奶,母狼只是用体温暖着他,用舌头喂他嚼碎的肉。
但他保留了吮吸的本能,啃母狼的嘴,刺激反刍,讨食吃。现在他贴在森夏至的下巴上,正用同样的方式向他讨食。
“我不是你妈。”我低头无奈叹气说。
林太郎根本不理会。这孩子啃了半天什么都没啃到,停下来,紫色的竖瞳缩了一下,嘴唇翻开露出粉色的牙龈,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细小的、不满的呼噜。那是饿。
森夏至叹了口气,抱着他去了厨房。单手生火,单手搅锅,另一只手始终托着林太郎的后脑勺。林太郎很安静,脸贴在他锁骨上,紫色的眼睛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竖瞳随着火光一缩一放,瞳孔的边缘映着橘红色的光。
米汤的香气漫开来的时候,他的鼻子动了一下,鼻翼张开,上唇微微翻起,露出粉色的牙龈。他在用犁鼻器,那是狼才有的本事,人类早就退化掉了,但他留着。他闻得出空气中每一种成分的来处:米,水,柴火,还有抱着他的这个人皮肤底下的温度。
森夏至把米汤吹凉,用勺子喂他。林太郎含了一口,表情忽然变得困惑,嘬了两下,然后张开嘴,米汤顺着嘴角淌下来,流得下巴脖子上都是。不是不喜欢。是不会吞。母狼没有教过他。
森夏至放下勺子,用手指沾了一点米汤,点在他嘴唇上。林太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然后张嘴咬住了他的指尖,用牙龈磨,用舌头卷,喉咙里发出急切的、细小的呼噜,和刚才的不满不同,更短促,更急促,带着乞求的调子。他在求他。
“别急。”森夏至让他吮着手指,另一只手拿起勺子,慢慢把米汤倒进他嘴角。这一次他吞下去了。一边吮手指,一边吞米汤,像在用两套系统同时学习。森夏至看着他的喉咙一上一下地滚动,手指被他吮得发麻。一顿饭的工夫,指节上多了一圈浅浅的牙龈印。
林太郎吃饱了,打了个嗝。然后闭上眼,用脸蹭森夏至的手,从指尖蹭到手腕,把脸颊贴在他掌心里,不动了。那是狼崽蹭母狼嘴的动作。吃完了,要蹭蹭。表示满足。
那天晚上,森夏至没有把他放回布团。他靠在墙角,把林太郎放在自己胸口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盖在他背上。婴儿的耳朵贴着左胸,心跳传过去,一下一下。林太郎在睡梦中把脸转过来,鼻子抵着他的锁骨,呼出的气又浅又热,嘴唇不时动一下,像在梦里继续啃着什么。
半夜他醒了,没有哭。只是用鼻子拱森夏至的手,拱到掌心贴住他的脸为止。森夏至迷迷糊糊地把他捞进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林太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呼噜,不是饿,不是不满,是满足。
第二天早上,森夏至是被啃醒的。林太郎趴在他胸口上,正抱着他的下巴啃。紫色的眼睛睁得溜圆,竖瞳在晨光里缩成两道细缝,专注得像在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口水糊了他一脸。
“早。”森夏至把他托起来,举到面前。
林太郎被举在半空,四肢悬空,愣了一秒,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把脖子往前伸,用嘴唇碰了一下森夏至的鼻尖。不是啃,是碰,很轻,很湿,带着米汤残留的甜味。他在回礼。森夏至昨晚亲了他的发顶,他现在还回来了。
森夏至把他放下来,抱在怀里,低头把脸埋进他柔软的、还带着乳香的头发里。林太郎安静了片刻,然后伸出两只小手,攥住了他两缕头发,攥得很紧。
此后的每一天,都是从啃下巴开始。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把林太郎从布团上捞起来,贴在胸口上,低头亲他的发顶,说“早”。林太郎不会回话,但他学会了回啃,每次被亲头顶,他就抱着森夏至的下巴啃,涂得他满脸口水。
森夏至渐渐习惯了每天顶着一脸口水去洗脸。有一次他在洗脸时低头看水盆里的倒影,下巴上有两排浅浅的牙龈印。他摸了摸那个印子,在水盆前站了一会儿。
森夏至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把他背在背上。一条棉布背带,宽而软,在胸前交叉绕到背后打了个结。林太郎被裹在里面,两条腿叉开夹着他的腰侧,脸贴在他后颈上。呼吸声很浅,偶尔打个喷嚏,把口水喷在森夏至的领口。
他揪着森夏至后领的布料,五指攥成小拳头,揪得很紧。森夏至切萝卜的时候会侧过头,用脸颊碰一下他的额头,说“别急,快好了”。林太郎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个碰触的节奏是稳定的、安全的。有一次森夏至忘了碰他,只闷头切菜。背上的婴儿等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很突然。森夏至刀一顿,回头看他。紫色的竖瞳缩着,嘴唇翻起来露出粉色的牙龈。不是生气,是催促。
“抱歉。”森夏至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停了几秒。竖瞳散开了一点,嘴唇合拢了。他满意了。
晚上森夏至在灯下抄经,把他放在腿上。左手抱他,右手写字。林太郎睁着紫色的眼睛看毛笔在纸上走,看着看着就伸手去抓笔杆。森夏至把笔举高,他够不着,就仰起头,张开嘴露出牙龈,发出一个短促的“啊”。不是哭,是命令。
“这是笔。不是吃的。”森夏至把笔放在他面前。林太郎双手抓住,闻了闻,然后往嘴里塞。森夏至又把笔拿回来。他再张开嘴。森夏至再把笔举高。他再仰头。僵持了三四轮之后,林太郎忽然停住了。他盯着森夏至的脸,紫色的眼睛在油灯下闪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再张嘴。他伸出两只手,捧住了森夏至的脸,手指贴着他的颧骨,然后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下巴。力道没控制好,撞得有点重。但意思是对的。他不是在讨笔。他是在说,不给我,那亲一下。
森夏至把笔搁在桌上,双手把他抱起来,竖着贴在胸口上。林太郎的脑袋软塌塌地垂在他肩头,心满意足地呼噜了一声,然后歪着头,张开嘴,把一截口水滴在他肩膀上。
“你真是,”森夏至侧过头,亲了亲他的耳廓,“越来越会了。”
林太郎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嘴唇微张,露出一小截牙龈,紫色的眼缝闭得很紧,睫毛贴在脸颊上,像两片湿过的羽毛。左手攥着森夏至的衣领,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在梦里,他还在抓那支毛笔。
后山上,母狼的坟被月光照着。石头上的“母”字还没有被风吹旧。
林太郎长了一颗新牙。下门齿,小小的,白白的,像一粒米。森夏至发现的方式是,喂米汤的时候被咬了一口。
“你有新牙了。”他把手指抽出来,指尖上有一个带血的牙印。
林太郎仰头看着他,紫色的竖瞳缩成两道细缝。他在判断他的反应。疼了?生气了?要吼了?森夏至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然后蹲下来,伸手掰开林太郎的嘴。
林太郎僵住了。没有挣扎,没有咬,只是让森夏至把他的嘴唇翻开,露出那一小截刚冒头的牙齿和粉色的牙龈。竖瞳散开了一点。这个人把手伸进他嘴里。在狼群里,这是首领才有的特权。
“又一颗,”森夏至说,“还会长更多。长出来之后不可以咬人。”
林太郎听不懂完整的句子,但他认得“不可以”。他把森夏至的手指从嘴里抽出来,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个带血的牙印,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和他舔自己的伤口一模一样。不是道歉,是补救:我咬的,我舔好。舔完他抬起头,看着森夏至,喉咙里发出一个很短的呼噜,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还疼吗。
森夏至把手指上的牙印贴在自己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不疼了。”
林太郎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用自己刚长了一颗牙的嘴碰了一下他的嘴。很轻。和之前碰额头、碰鼻尖、碰下巴都不一样,那些都是乱撞的。这一次是贴上去的。嘴唇碰嘴唇,贴着不动,紫色的眼睛在近得看不清的距离里睁得很大。
这是母狼舔他额头时他记住的,最柔软的部位,触碰最柔软的部位。这个人用手指按了他的牙,他就用嘴唇还一个吻。在狼的逻辑里,这不是浪漫。这是公事公办。
森夏至没有动。他让那双带着米汤味的、软得不像话的嘴唇贴在自己嘴上,停了几秒才离开。林太郎离开的时候嘴唇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口水拉了一道丝。
他歪着头看着森夏至的表情,似乎在判断自己做对了没有。森夏至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他把手指上的牙印又按回嘴唇上,和刚才林太郎亲的位置重叠。然后伸手把孩子拉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亲了很久。
“林太郎。”他说,嘴唇贴着皮肤,声音闷闷的。
林太郎听不懂语气,但他感觉到了,这个人抱他的力道比平时更紧。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抱得紧,那就也抱紧。他把脸埋进森夏至的颈窝,一只手攥住他后背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