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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送子观音 我有儿子了 ...

  •   雨下了整整三天。

      森夏至坐在檐廊下,手边搁着一杯冷透的茶。雨水顺着瓦檐落下来,在石阶上砸出细密的水花。远处的山隐在雨幕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在这座神社住了十五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雨。鸟居上的朱漆被雨水泡得发胀,石灯笼里积了半盏水,参道的碎石被冲得七零八落。今早他去查看的时候,在山门边发现了几行狼的脚印。很大,很深,像是拖着什么重物踩出来的。

      他把茶喝完,正要起身去补屋顶的漏,忽然听见门外的石阶上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雨声。雨声没有骨头。

      森夏至撑开油纸伞,绕过正殿,沿着参道往下走。雨太大,伞面被砸得啪啪作响,水从伞骨缝隙里渗下来,打湿了他的左肩。他走到山门的时候,停住了。

      石阶上躺着一匹狼。

      灰褐色的皮毛被雨水浸透,黏在嶙峋的骨骼上。侧腹有一道撕裂的伤口,皮肉翻卷,被雨水泡得发白。它侧躺在石阶上,腹部急促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挤出细弱的呜咽。它听见脚步声,试图抬起头,灰黄色的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濒死的混沌。它的头抬了一半,又重重地砸回石阶上。

      然后森夏至看见了它身下的东西。

      那匹母狼的腹部蜷着一个幼崽。不是狼崽——是一个人类的婴儿。浑身赤裸,皮肤上糊着干涸的血和胎脂,脐带拖在石阶上,已经被雨水泡成了灰白色。他的眼睛闭着,小胸膛在起伏,和母狼的呼吸几乎同步。

      森夏至站在雨里。油纸伞从手里滑落,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骨碌碌滚下石阶。雨水浇在他头上、脸上、肩上,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

      他把母狼和婴儿一起抱进了神社。

      母狼的伤口他清洗了整整一个时辰。它不是被猎人打的,撕裂的边缘不规则,更像是被另一种野兽——也许是熊,也许是野猪——的爪子撕开的。伤口的深度已经过了危险线,感染了,发着烫。他用烧酒洗了创面,缝合的时候母狼被疼醒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他没有停手,只是说:“别动。”

      母狼没有再动。

      婴儿被他用干净的布裹起来,放在母狼能看见的地方。是个男孩,四肢健全,哭声洪亮。他哭的时候母狼的耳朵会动,腹部的起伏会加快。但母狼已经站不起来了。

      第三天傍晚,母狼死了。

      死之前它把嘴伸到婴儿的脸边,舔了一下他的额头。舌头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温度都留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然后它把头搁在前爪上,灰黄色的眼睛没有闭上,看着那个婴儿的方向。

      森夏至坐在旁边,把手放在母狼的头上,直到它的呼吸停止。

      他把母狼埋在后山的松树下。墓碑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山石,他在上面刻了一个字——母。

      婴儿被他留了下来。

      那天晚上雨停了。森夏至把婴儿抱在怀里,坐在檐廊下。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被雨洗过的石阶和山门。婴儿醒了,睁开眼,对着月光安静地注视了几秒,然后开始哭。哭声很大,震得廊下的风铃都在微微作响。

      “别哭。”森夏至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谁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婴儿哭得更大声了。

      森夏至低头看他。月光正好落在婴儿的眼睛上——紫色的,和那匹母狼的眼睛截然不同。母狼的眼睛是灰黄色的,像枯草和尘土。但这双眼睛是深紫色的,紫得像后山秋天熟透的野葡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竖瞳缩成两道细缝,正盯着他的脸。不是婴儿那种涣散的、没有焦点的注视——是锁定的。这双眼睛知道自己在看谁。

      “你母亲把你送到我这里,”他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送给一个陌生人,而不是把你留在山里。也许她觉得人能给你狼给不了的东西。也许她只是找不到别的路了。”

      婴儿不哭了。紫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森夏至伸出食指,轻轻按在婴儿的眉心。

      “从今天起,你叫森林太郎。”

      他没有说“你是我儿子”。他只是把婴儿抱紧了一点,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心跳声从胸腔传过去,一下一下,像是大地深处某种古老的鼓。婴儿在这节奏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森夏至意外的事——他把脸转过来,张开还没长牙的嘴,一口啃在森夏至的下巴上。不是咬。是啃。用牙龈磨,用口水糊,像小狗啃骨头那样,急切地、本能地在找什么东西。

      森夏至愣住了。他在神社独居十五年,没养过孩子,但他认得这个动作。母狼没有奶。这个孩子在狼群里没有被哺乳过,母狼只是用体温暖着他,用舌头喂他咀嚼过的碎肉。但他仍然保留了吮吸的本能——啃母狼的嘴,刺激反刍,讨食吃。现在他把脸贴在森夏至的下巴上,正用同样的方式在向他讨食。

      “我不是你妈。”森夏至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根本不理会他的澄清。他啃了半天什么都没啃到,停下来,紫色的竖瞳缩了一下,嘴唇翻开露出粉色的牙龈,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细小的、不满的呼噜声。那是饿。他在用狼崽的方式告诉他——饿。

      森夏至叹了口气,抱着他去了厨房。单手生火,单手搅锅,另一只手始终托着婴儿的后脑勺。婴儿很安静,脸贴在他锁骨上,紫色的眼睛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竖瞳随着火光一缩一放。米汤的香气弥漫开来时,他的鼻子动了一下——不是人类的嗅法,是整张脸都在参与,鼻翼张开,上唇微微翻起,露出粉色的牙龈。他在用犁鼻器。那是狼才有的本事。人类婴儿早就退化掉了,但他保留了。他闻得出空气中每一种成分的来处——米,水,柴火,还有抱着他的这个人皮肤底下的温度。

      森夏至把米汤吹凉,用勺子喂他。森林太郎含了一口,表情忽然变得很困惑。他嘬了两下,然后张开嘴,让米汤顺着嘴角流出来,流得下巴脖子上都是。不是不喜欢。是不会吞咽液体。母狼没有教过他。狼崽吃奶是趴着吸的,不是仰着被勺子喂的。

      森夏至放下勺子,用手指沾了一点米汤,点在森林太郎的嘴唇上。森林太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又舔了一下。然后他张嘴,咬住了森夏至的指尖,用牙龈磨,用舌头卷,试图从这个手指上吮出更多东西。他的紫色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急切的、细小的呼噜声。那个声音和刚才表达不满的呼噜不一样——更短促,更急促,带着一种乞求的调子。这是狼崽向母狼讨食时的声音。他在求森夏至给他吃的。

      “别急。”森夏至让他吮着手指,另一只手拿起勺子,慢慢把米汤倒进他嘴角。这一次他吞下去了。一边吮手指,一边吞米汤,像是在同时用两套系统学习“人类怎么吃饭”。森夏至看着他的喉咙一上一下地滚动,手指被他吮得发麻。吃顿米汤的工夫,手指上多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森林太郎吃饱了,打了个嗝。然后他闭着眼,用脸蹭森夏至的手,从指尖蹭到手腕,然后把脸颊贴在他掌心里,不动了。那是狼崽蹭母狼嘴的动作。吃完了,要蹭蹭,表示满足。森夏至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小脸,紫色的眼缝已经闭上了,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还不时动一下,像是在梦里继续啃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森夏至没有把他放回布团。他靠在墙角,把森林太郎放在自己胸口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盖在他的后背上。婴儿的耳朵贴着他的左胸,心跳声从胸腔传过去,一下一下,比任何摇篮曲都更有效。森林太郎在睡梦中把脸转过来,鼻子抵着他的锁骨,呼出的气又浅又热。他的嘴唇不时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啃什么东西。

      半夜婴儿醒了,没有哭。他只是用鼻子拱森夏至的手,拱到掌心贴住他的脸为止。森夏至迷迷糊糊地调整姿势,把他捞进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森林太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不是饿,不是不满,是满足。和母狼蹭他额头时的呼吸声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森夏至是被啃醒的。森林太郎趴在他胸口上,正抱着他的下巴在啃。紫色的眼睛睁得溜圆,竖瞳在晨光里缩成两道细缝,专注得像在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口水糊了森夏至一脸。

      “早。”森夏至把他托起来,举到面前。

      森林太郎被举在半空中,四肢悬空,愣了一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森夏至差点松手的动作——他把脖子往前伸,用嘴唇碰了一下森夏至的鼻尖。不是啃。是碰。很轻,很湿,带着米汤残留的甜味。他在回礼。森夏至昨晚亲了他的发顶,他现在还回来了。用的是他唯一会的亲法——狼崽蹭母狼嘴的变体,嘴唇碰鼻尖,口水糊一脸。

      森夏至把他放下来,抱在怀里,低头把脸埋进他柔软的、还带着乳香的头发里。森林太郎安静了片刻,然后伸出两只小手,攥住了他两缕头发,攥得很紧。

      此后的每一天,都是从啃下巴开始。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把森林太郎从布团上捞起来,贴在胸口上,低头亲他的发顶,说“早”。森林太郎不会回话,但他学会了回啃——每次被亲头顶,他就抱着森夏至的下巴啃,用牙龈磨,涂得他满脸口水。森夏至渐渐习惯了每天顶着一脸口水去洗脸。有一次他在洗脸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水盆里的倒影,下巴上有两排浅浅的牙龈印。他摸了摸那个印子,在水盆前站了很久。不是烦恼。是在想这孩子什么时候会长牙。长出来之后还啃不啃。啃的话会不会破。

      森夏至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把他背在背上。那是他从山下旧货铺里淘来的一条棉布背带,宽而软,在胸前交叉绕到背后打了个结。森林太郎被裹在里面,两条腿叉开夹着他的腰侧,脸贴在他后颈上。呼吸声很浅,偶尔打个喷嚏,把口水喷在森夏至的领口。他会揪着森夏至后领的布料,五指攥成小拳头,揪得很紧。不是怕掉下去——背带绑得很牢——是本能。在狼群里,幼崽被叼着后颈转移的时候,身体是悬空的,没有着力点。而现在他有。他攥着那块布,就是攥住了“不会掉下去”的证明。

      森夏至切萝卜的时候会侧过头,用脸颊碰一下他的额头,说“别急,快好了”。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个碰触的节奏是稳定的、安全的。有一次森夏至忘了碰他,只闷头切菜。背上的婴儿等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很突然。森夏至刀一顿,回头看他。紫色的竖瞳缩着,嘴唇翻起来露出粉色的牙龈。那不是生气。是催促——你还没碰我。

      “抱歉。”森夏至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停了几秒。竖瞳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散开了一点,嘴唇合拢了,牙龈藏回去了。他满意了。

      晚上森夏至在灯下抄经,把他放在腿上。左手抱他,右手写字。森林太郎睁着紫色的眼睛看毛笔在纸上走,看着看着就伸手去抓笔杆。森夏至把笔举高,他够不着,就仰起头,张开嘴露出牙龈,发出一个短促的“啊”。不是哭,是命令。和狼崽对母狼的指令一模一样——我要那个。

      “这是笔。不是吃的。”森夏至把笔放在他面前。森林太郎双手抓住,闻了闻,然后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塞。森夏至又把笔拿回来。他再张开嘴。森夏至再把笔举高。他再仰头。僵持了三四轮之后,森林太郎忽然停住了。他盯着森夏至的脸,紫色的眼睛在油灯下闪了一下。然后他没有再张嘴。他伸出两只手,捧住了森夏至的脸——动作完全复刻了这些天被亲脸颊时的姿势,手指贴在森夏至的颧骨上,然后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下巴。力道没控制好,撞得有点重。但意思是对的。他不是在讨笔。他是在说——好吧,不给我,那亲一下。

      森夏至把笔搁在桌上,双手把他抱起来,竖着贴在胸口上。森林太郎的脑袋软塌塌地垂在他肩头,心满意足地呼噜了一声,然后歪着头,张开嘴,把一截口水滴在他肩膀上。

      “你真是,”森夏至侧过头亲了亲他的耳廓,“越来越会了。”

      森林太郎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嘴唇微张,露出一小截牙龈。紫色的眼缝闭得很紧,睫毛贴在脸颊上,像两片湿过的羽毛。他的左手攥着森夏至的衣领,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在梦里,他还在抓那支毛笔。

      后山上,母狼的坟被月光照着。石头上的“母”字还没有被风吹旧。

      六个月大的时候,森林太郎长了第一颗牙。下门齿,小小的,白白的,像一粒米。森夏至发现的方式是——喂米汤的时候被咬了一口。

      “你有牙了。”他把手指抽出来,看着指尖上那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的牙印。有一点点血丝。

      森林太郎仰头看着他,紫色的竖瞳缩成两道细缝。他在判断森夏至的反应——疼了?生气了?要吼我了?森夏至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然后蹲下来,伸手掰开森林太郎的嘴。森林太郎僵住了。他没有挣扎,没有咬,只是让森夏至把他的嘴唇翻开,露出那一小截刚冒头的牙齿和粉色的牙龈。他的竖瞳散开了一点。这个人把手伸进他嘴里——在狼群里,这是首领才有的特权。母狼会叼住幼崽的嘴来制止撕咬,会把舌头伸进幼崽嘴里来检查食物。只有最信任的、最高位的存在,才能把手伸进狼的嘴。

      “一颗。”森夏至说,“还会长更多。长出来之后不可以咬人。”

      森林太郎听不懂完整的句子,但他认得“不可以”。这个词在神社里出现的频率仅次于“早”和“吃”。他把森夏至的手指从嘴里抽出来,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个带血的牙印。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和他舔自己的伤口一模一样。不是道歉。是补救。我咬的,我舔好。舔完他抬起头,看着森夏至,喉咙里发出一个很短的呼噜。那个呼噜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还疼吗。

      森夏至把手指上的牙印贴在自己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不疼了。”他说。森林太郎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用自己刚长了一颗牙的嘴碰了一下他的嘴。很轻,和之前碰额头、碰鼻尖、碰下巴都不一样——那些都是乱撞的,这一次是贴上去的。嘴唇碰嘴唇,贴着不动,紫色的眼睛在近得看不清的距离里睁得很大。

      这是母狼舔他额头时他记住的。最柔软的部位,触碰最柔软的部位。这个人用手指按了他的牙,他就用嘴唇还一个吻。在狼的逻辑里,这不是浪漫。这是公事公办。

      森夏至没有动。他让那双带着米汤味的、软得不像话的嘴唇贴在自己嘴上,停了几秒才离开。森林太郎离开的时候嘴唇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口水拉了一道丝。他歪着头看着森夏至的表情,似乎在判断自己做对了没有。森夏至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这个人把手指上的牙印又按回嘴唇上,和刚才他亲的位置重叠。然后他伸手把森林太郎拉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亲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林太郎。”他在他额头上说,嘴唇贴着皮肤,声音闷闷的。

      森林太郎听不懂语气,但他感觉到了——这个人抱他的力道比平时更紧,心跳比平时更快。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抱得紧,那就也抱紧。他把脸埋进森夏至的颈窝,一只手攥住他后背的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在六个月大的时候,用一颗刚长出来的牙和一个不算成功的吻,第一次让森夏至掉了眼泪。他也不知道这个人把他从石阶上抱起来的那天晚上,就决定了这辈子不会让他再被任何人丢下。

      这些事他会慢慢知道。或者永远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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