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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巷陌人间,梅影慰孤 少年漂泊宁 ...

  •   一、深巷天光,陋居春秋

      宁海老城的巷,是被时光揉慢、被岁月泡软、被海风浸润了数十年的老巷。

      不同于大城市街道的宽阔笔直、车水马龙,这里的巷弄曲折缠绕,温润绵长。青石板路层层叠叠,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温润,石纹里嵌着经年青苔、雨季湿痕、岁月沉淀的包浆。巷道宽窄错落,纵横交错,像一张温柔老旧的网,网住了整座小城的烟火、安稳、平淡与圆满,唯独漏掉了漂泊至此的异乡少年。

      一九九六年的冬,来得沉,落得缓,缠得久。

      深秋萧瑟尚未褪尽,腊月严寒已然步步紧逼。海风从三门湾遥遥吹来,穿过滩涂芦苇荡,越过城郊矮屋田畴,漫过老城连片黑瓦白墙,最后钻进条条深巷,静静沉淀在巷尾最僻静、潮湿、阴暗的这栋老阁楼里。

      别处街巷,风只是匆匆过客。

      唯独他栖身的这一隅,风是扎根的。

      日日穿窗,夜夜盘桓,岁岁不离。

      文清早已习惯这座小城的时序节律,习惯深巷晨昏流转,习惯陋阁四时苦寒,也习惯自己是这片安稳人间里,唯一的异类、唯一的过客、唯一无归宿的人。

      自深秋入冬以来,天光便一日比一日薄,一日比一日淡。

      老城清晨来得迟缓,浓雾常年盘踞街巷久久不散。乳白色雾气裹着海风湿寒,填满巷弄每一处角落,模糊墙头枯草、檐角蛛网、巷口石阶、远处屋梁。天地朦胧,万物柔和,整座小城被笼罩在静谧温柔的雾气之中,烟火未起,人声未响,世界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家家户户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晨霜,白如碎粉,细如蝉翼,落在青瓦枯枝、斑驳院墙之上,温柔封存一夜寒凉。

      人间万物,皆被岁月温柔覆盖。

      唯独他的孤苦,裸露在外,无遮无挡。

      每一个清晨,他都是整条街巷最早醒来的人。

      不是勤勉,不是自律,是无眠。

      是长夜寒凉入骨,是心事沉叠难安,是前路茫茫无寄,是岁岁落空难平,让他无法安稳沉睡。别人的夜晚是休憩、团圆、松弛、归处;他的夜晚是熬磨、对峙、等待、空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失眠早已成常态,清醒早已成宿命。

      天光微亮,雾色未消,他便起身立在阁楼窗前。

      窗棂破旧,木色发黑,窗沿积着薄霜,指尖一碰,便是透骨冰凉。他静静立在风口,望着雾锁深巷,望着次第排布的老屋,望着巷陌深处隐隐灯火微光,眼底一片沉静荒芜。

      窗外是整座小城缓缓苏醒的人间。

      窗内是他一人永恒不变的孤寒。

      阁楼狭小,不足十平米,一室一窗,一床一桌,一椅一笔,便是全部家当。没有多余陈设,没有半分暖意,没有烟火气息,没有生活温度。墙面霉斑纵横,如山河疮疤,记录经年潮湿;屋顶木梁发黑腐朽,垂落细碎蛛网,缠绕无人过问的孤寂;地面水泥斑驳坑洼,积着常年不散的寒气。

      这方寸陋室,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唯一的容身之地。

      是漂泊路上短暂驿站,是贫贱青春沉默容器,是无数个笔墨徒劳、岁岁落空深夜里,唯一收留他肉身与灵魂的方寸天地。

      它不暖,不美,不新,不安。

      却护他风雨,容他落魄,纳他孤苦,存他赤诚。

      日子久了,他对这间寒阁,竟生出一种近乎宿命的相依。

      世间万物皆弃他而去,唯有这陋室不离不弃。

      人间烟火皆与他无关,唯有这方寸寒凉岁岁相伴。

      晨起第一件事,不是生火,不是洗漱,不是觅食。

      是静坐。

      静坐窗前,看雾起雾散,看天光渐明,看巷陌苏醒,看人间次第热闹。

      他像站在尘世边缘的旁观者,安静看着别人岁岁安稳,烟火如常,团圆不休。

      唯独自己,岁岁飘零。

      雾色渐渐褪去,天光一寸寸铺落街巷。

      第一缕炊烟从巷头人家烟囱缓缓升起,淡青、轻柔、缓慢,在微凉晨光里袅袅舒展,缓缓消散。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家家户户炊烟次第而起,交错缠绕,温柔笼罩整片老城。

      烟火起,人间醒。

      木门吱呀声响、水桶碰撞轻响、妇人低语家常、孩童懵懂呢喃、晨起扫地沙沙声、自行车铃清脆叮当声……细碎温柔的人间声响层层叠叠,缓缓铺开,填满整条深巷。

      九十年代的小城,没有喧嚣车流,没有浮躁霓虹,没有快节奏仓促。

      一切都慢得温柔,慢得安稳,慢得踏实。

      日子是柴米油盐细碎,是晨昏朝夕寻常,是岁岁不变安稳,是烟火人间圆满。

      巷头早点铺掀开蒸笼,白茫茫热气轰然腾起,裹挟白面馒头、葱花油条、软糯糕饼的温热香气,顺着巷道缓缓飘散,温柔治愈整条老街清冷。

      摊主夫妇中年模样,勤恳温和,日日晨起劳作,烟火半生,踏实安稳。男人揉面炸物,手脚麻利,女人招呼路人,温和笑语,两人不言大喜,不露大悲,日日相守,岁岁相伴,晨起暮落,烟火寻常。

      他们日子不富不贵,不波澜壮阔,却有着最朴素的圆满。

      有家,有业,有伴,有烟火,有归处。

      文清立在阁楼窗前,静静看着巷口热闹。

      温热烟火气息随风漫上楼巷,飘至窗前,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万重山海。

      人间暖意近在咫尺,他却分毫沾不上。

      腹中是空的,身上是寒的,心底是荒的。

      他日日看着满城烟火,岁岁望着人间圆满,久而久之,便养成一种极淡、极静、极克制的旁观心境。

      不羡慕,不嫉妒,不怅然,不奢求。

      只是静静看,默默懂,淡淡荒芜。

      他早已明白一个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道理:

      人间圆满,各有归主。

      有人天生坐拥烟火安稳,有人半生劳碌终得归宿,有人平凡一生岁岁团圆。

      而他,命定旁观,命定漂泊,命定孤身。

      晨起之后,便是日复一日的谋生奔波。

      简单洗漱,整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扣好领口,掩住单薄衣襟,他推门下楼,踏入微凉巷风之中。

      木质楼梯老旧松动,每一步踩下,都会发出沉闷吱呀声响,在安静清晨格外清晰。这声响陪伴他无数晨昏,是他独行路上,恒久不变的脚步声。

      楼下巷风微凉,石板路面带着隔夜湿冷,踩上去冰凉透底。

      他裹紧单薄衣衫,低头前行,步履沉稳、沉默、急促。

      不争,不抢,不怠,不怨。

      底层少年的谋生,早已磨尽所有浮躁,只剩踏实隐忍的勤恳。

      老城清晨街巷,处处是温柔人间百态。

      提着菜篮缓步闲谈的邻里妇人,眉眼舒展,言语温和,说着家常琐碎、邻里闲事、孩童学业、四季吃食;背着布书包蹦跳上学的孩童,笑声清亮,步履轻快,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粹热闹;推着老式二八自行车的中年男人,穿戴整齐,沉稳内敛,奔赴一日工作,养家糊口,撑起一家安稳;手持竹扫帚缓缓清扫街巷的老人,动作缓慢,神情安然,岁岁守着这条老街,看尽巷陌春秋,看淡人间起落。

      所有人,都活在具体、温热、踏实的人间日子里。

      有牵挂,有归属,有羁绊,有烟火。

      唯独他,是悬空的。

      无根、无系、无牵、无挂、无家、无归。

      他穿行在热闹安稳的人群之中,身形清瘦,眉眼孤凉,步履沉默,像一缕不合群的冷风,一抹游离世外的孤影,安静穿过人间烟火,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留意。

      街巷人来人往,人人熟稔,户户相识,邻里相照,烟火相亲。

      整条老街,唯独无人识他。

      无人问他冷暖,无人知他苦累,无人懂他心事,无人惜他漂泊。

      他是这条千年老巷里,最陌生、最孤独、最沉默的一个过客。

      日日穿行其中,岁岁栖身于此,却始终格格不入,始终游离在外。

      二、老店无风,岁月温柔

      巷中段,有一间开了数十年的日用杂货店。

      木门木窗,老式柜台,玻璃旧柜,木质货架,门面古朴陈旧,带着经年累月温润包浆。店铺不大,方寸小铺,收纳整条街巷柴米琐碎、日常所需、岁月寻常。

      店铺主人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

      须发花白,眉目温和,神色淡然,脊背微驼,常年穿着一身干净朴素旧布衣,手脚迟缓,心性平和。老人独居老店,无争无求,不急不躁,守着一间小店,守着半巷春秋,守着一城安稳烟火。

      整条老巷,唯有这间老店、这位老人、一只懒猫,给了他漂泊岁月里,唯一一点无声温柔。

      自他租住阁楼以来,日日途经老店,朝暮相见,岁岁擦肩。

      老人话少,不喜闲谈,不探人隐私,不问人来路,不评人境遇。

      不同于市井邻里的好奇打探、闲言碎语、世俗打量,老人看他的目光,永远平静、温和、包容、慈悲。

      知晓他是异乡漂泊少年,知晓他日日辛苦谋生,知晓他夜夜孤灯执笔,知晓他沉默寡言、身世清苦,却从不多问一句,不多言一语,不揭人落魄,不伤人自尊。

      底层漂泊之人,最缺的不是善意,是尊重。

      是不打探、不窥探、不怜悯、不俯视的温柔包容。

      老人给了他这份最珍贵、最无声、最体面的善意。

      每日清晨他路过店铺,老人多半坐在门口竹椅上,晒着薄晨天光,静静看着巷人来往,神色安然,岁月静好。见他路过,便淡淡点头,眉眼温和,无声示意,不热络,不疏离,恰到好处,安稳妥帖。

      傍晚他暮色归来,老店灯火微亮,暖黄灯光透过老旧玻璃,温柔洒落门前。老人或整理货架,或静坐休憩,或擦拭旧物,岁岁如常,安稳无风。

      老店门前,常年蜷着一只土黄色老猫。

      猫龄已老,慵懒温顺,不喜跑动,不喜嬉闹,终日蜷伏在门槛暖阳里、檐下避风处、阶前薄凉里,闭目养神,静度晨昏。

      它是整条老街最懒、最静、最安然的生灵。

      不问世事,不逐热闹,不惊风雨,不恋凡尘。

      日出而卧,日落而栖,风来不惊,雨落不避,岁岁守着老店,年年陪着老人,安静看尽巷陌人间朝夕流转、烟火起落、聚散寻常。

      文清第一次注意这只老猫,是初至宁海的深秋。

      那日风雨微凉,街巷湿冷,他谋生归来,满身疲惫,满心荒芜,路过老店,忽见门槛之上,老猫静静蜷卧,任凭秋风穿巷、落叶纷飞、微凉浸身,依旧安然不动,闭目沉静。

      那一刻,他心底莫名一颤。

      竟在一只老猫身上,看见了自己。

      一样沉默,一样孤栖,一样旁观人间,一样不与人争,一样岁岁独处。

      可细究起来,猫又比他幸运千万倍。

      猫有老店可栖,有老人可伴,有方寸安稳,有朝夕温柔。

      风雨来时,有檐可遮;寒凉落时,有暖可依;岁月流转,有人相守。

      而他,风雨自渡,寒凉自扛,孤独自守,前路自闯,落空自咽。

      此后朝暮,他日日路过老店,日日看见老猫。

      久而久之,这一猫、一店、一老人、一孤影,成了整条老巷最固定、最沉默、最恒久的风景。

      清晨天光薄露,老猫卧于朝阳微光;

      午后暖阳铺落,老猫蜷于阶前暖光;

      黄昏暮色温柔,猫影静落灯火余光;

      深夜巷陌寂静,猫栖老店安稳无风。

      他常常在疲惫至极、心荒至极、落空至极的时刻,驻足片刻,静静看着老猫。

      看它安然躺卧,不问冷暖,不思前路,不忧得失,不恋繁华,不苦离别。

      世间所有喧嚣起落、得失聚散,皆扰它不得。

      那一刻,他心底紧绷的弦,会稍稍松弛一瞬。

      人间尚有一物,与自己同频沉默,同频孤寂,同频旁观。

      哪怕只是一只不懂言语的老猫,也算是贫贱漂泊岁月里,无声相伴的微小慰藉。

      偶尔天气晴好,午后暖阳温柔铺巷,他做完零工归来,稍有闲暇,便会在老店旁石阶上短暂静坐。

      不远不近,不惊不扰,默默陪着老人,陪着老猫,陪着老店无风岁月。

      老人从不主动搭话,他也从不刻意寒暄。

      一老,一少,一猫,一店,一巷,一暖阳。

      无言相对,寂静安然。

      人世间最好的陪伴,有时从不是言语热闹,不是嘘寒问暖,不是相交热络。

      是你沉默,我懂你沉默;你孤寂,我容你孤寂;你落魄,我惜你体面。

      是互不打扰,各自安然,彼此温柔,岁岁相望。

      老人守老店半生,见惯南来北往过客,阅尽市井人间起落,看透贫穷富贵虚妄,早已心性淡然,通透平和。

      他看惯年轻人奔赴闯荡、热血起落、失意浮沉,也看惯底层人挣扎谋生、隐忍负重、默默前行。

      所以他从不劝人,从不渡人,从不评人。

      只以一身安稳无风岁月,温柔容纳所有漂泊与落魄。

      偶尔,极少数的偶尔,在文清买些零碎纸笔、邮票、生活用品时,老人才会淡淡说上几句极短闲话。

      不问身世,不问过往,不问艰难。

      只说天寒添衣,只说晚归慢行,只说安稳度日。

      寥寥数语,清淡温柔,不重不轻,不扰人心。

      却足以在无数寒凉孤夜之后,轻轻熨平少年心底层层叠叠的荒芜。

      文清心底清楚,这短短老巷、小小老店、温和老人、慵懒老猫,是他整段贫贱青春里,唯一不带功利、不带怜悯、不带算计、不带窥探的纯粹温柔。

      世人待他,多是疏离、漠视、打量、轻视、冷眼。

      雇主看他是廉价劳力,市井看他是异乡流民,路人看他是沉默底层,文坛看他是无名空谈。

      唯独老人与老猫,待他以平等、以安然、以包容、以无声善意。

      老店无风,岁月温柔。

      它像一片静止光阴,独立于世俗喧嚣之外,静静容纳所有狼狈、所有疲惫、所有落空、所有孤苦。

      三、众生有归,唯我飘零

      日复一日,晨昏轮转,他在巷陌烟火里,看清了最透彻、最冰冷的人间真相。

      这条千年老巷,容纳数百户人家,容纳岁岁烟火,容纳生生不息的人间圆满。

      巷里众生,各有归宿,各有团圆,各有安稳,各有牵绊。

      家家有灯火,户户有温饭,人人有归处。

      有人一生平凡,夫妻相守,儿女绕膝,老幼安然,岁岁平安;

      有人勤恳劳作,日出谋生,暮落归家,奔波有度,日子踏实;

      有人年事已高,儿孙孝顺,安享晚年,静坐光阴,岁月无风;

      有人年少无忧,读书嬉闹,被人疼爱,被人庇护,前路明亮。

      整条街巷,人人有依托,户户有牵绊,岁岁有团圆。

      烟火起落皆是安稳,人事浮沉皆是寻常。

      他静静旁观,日日见证,岁岁对照。

      巷口早餐铺夫妇,朝夕相守,同劳同息,苦乐相依,清贫却和睦;

      巷中段裁缝老店,夫妻搭档,针线半生,手艺养家,岁岁安稳;

      巷尾木匠人家,父子相传,手艺立身,家风温良,烟火绵延;

      临街教师小院,书香浅浅,晨昏安然,教养温厚,岁月平和。

      就连巷中独居孤寡老妪,也常有邻里帮扶、街坊照看,三餐有人问,冷暖有人知,寂寞有人陪。

      世间凡人,皆有人情相依,烟火相伴,冷暖相知。

      唯独他,彻底悬空,彻底孤身,彻底无依。

      无父母朝夕陪伴,无亲友扶持托举,无同乡结伴同行,无爱人相知相守,无故土归栖可念。

      七岁丧父,家道破碎,年少失依,半生漂泊。

      他从深山走出,一头扎进茫茫人海,从此风雨自渡,冷暖自知,苦乐自担,前路自闯。

      人间团圆,从来轮不到他。

      人间安稳,从来不属于他。

      人间温柔,从来与他疏离。

      人间归宿,从来与他无关。

      日日穿行热闹街巷,夜夜独守冰封陋阁。

      日日见尽人间圆满,夜夜吞咽自身荒芜。

      久而久之,心底生出一种极致通透、极致悲凉、极致克制的宿命感。

      原来人的一生,真的有注定。

      有人天生安暖,有人注定寒凉;

      有人天生归宿安稳,有人注定漂泊无依;

      有人天生被爱被护,有人注定独行自渡。

      他不怨命,不恨运,不怼人间。

      他只是默默接纳,静静承受,缓缓习惯。

      习惯孤灯,习惯寒夜,习惯空腹,习惯寒凉,习惯落空,习惯旁观,习惯孤身。

      巷陌人间越热闹,越安稳,越温柔,越圆满。

      他心底的荒芜就越清晰,越厚重,越沉静,越刻骨。

      众生皆有归,唯我独飘零。

      这十个字,成了他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青春岁月里,最沉默、最真实、最宿命的人生注脚。

      白日谋生,他看遍市井冷暖。

      底层百姓的日子,苦是真的,累是真的,平凡是真的,安稳也是真的。

      他们辛苦,却有盼头;劳累,却有归处;清贫,却有团圆。

      他们为柴米油盐奔波,为家人老小操劳,日复一日,琐碎寻常,却活在最踏实的人间幸福里。

      而他,连奔波的尽头,都没有团圆可等,没有温暖可盼,没有归处可栖。

      夜里执笔,他写尽人间众生。

      写巷陌平凡人家烟火安然,写市井普通人勤恳善良,写底层小人物挣扎与温柔,写九十年代小城岁月缓慢质朴。

      他笔下众生,个个有温度,户户有温情,人人有归宿。

      唯独他自己,落笔成荒,落笔成孤,落笔成空。

      他写尽人间圆满,却写不出自己一寸安稳。

      他读懂世人悲欢,却渡不过自己半生飘零。

      四、一檐梅影,岁岁慰孤

      老店斜对面,巷陌院墙之内,生着一株老梅树。

      树龄久远,枝干苍劲,虬枝盘曲,树皮粗糙皲裂,布满岁月风霜纹路,静静伫立在青砖小院之中,沉默历经数十年寒暑交替、四季流转、人间起落。

      无人知它何时栽下,无人记它年岁几何,无人颂它风骨如何。

      它就那样默默扎根院墙一隅,春来抽芽,夏来藏绿,秋来敛叶,冬来开花,岁岁枯荣,年年往复,不争春色,不逐繁华,不恋喧嚣,不惧霜寒。

      秋冬叶落之后,枝干疏朗,斜斜探出墙头,横斜于巷陌上空,投影在老街青石板上,投影在老店门前,投影在他日日独行归路之上。

      入冬之后,寒风愈烈,霜露愈重,万物凋敝,草木萧瑟。

      整条街巷草木尽数枯黄凋零,落尽生机,唯有这株老梅,越是天寒,越是风骨凛然;越是霜重,越是静待花开。

      寒风吹彻枝干,霜露浸润肌理,岁月沉淀风骨。

      它不与百花争春,只于最冷最寂最荒芜的深冬,独守一树清骨,静待一树花开。

      自深秋叶落始,文清便日日留意这株老梅。

      日日途经,日日相望,日日相伴,日日静默。

      巷陌人间皆热闹,唯有梅影最懂他寒凉;

      市井众生皆圆满,唯有寒枝最似他孤直。

      老树孤直,凌寒伫立,无人照料,无人怜惜,无人称颂,无人相伴。

      岁岁独自迎风,独自承霜,独自熬寒,独自枯荣。

      像极了他。

      像极了生于贫贱、长于风霜、立于人海、守于孤寒、不肯折腰、不肯沉沦、不肯随俗的自己。

      无人关照,无人托举,无人庇护,无人懂得。

      却依旧扎根原地,静静坚守,默默生长,凌寒自持,孤直不移。

      每一个寒夜,他暮色归来,独行巷陌。

      晚风穿巷,霜气浸人,整条老街灯火温柔、人声沉寂、烟火归笼。

      唯见墙头梅影疏朗,横斜月色,落满归途。

      一檐清冷梅影,静静覆落他独行孤影。

      树影清瘦,人影孤凉,两两相对,岁岁无言。

      人间万物皆有牵绊,唯有梅与我,同守深冬寒凉;

      人间众生皆有团圆,唯有影与我,共渡长夜荒芜。

      无数个身心俱疲、心事沉叠、失望堆积、执念落空的时刻,都是这一檐梅影,无声慰他孤苦。

      笔墨落空无数次,深夜心碎无数回,前路茫然无数刻。

      每当他撑不住、熬不动、快要向贫贱命运低头、向现实泥泞妥协的瞬间,抬眼望见墙头老梅疏枝寒影,心底便会悄悄稳住一瞬。

      草木尚且凌寒不死,孤直自持。

      他何以轻言放弃,何以甘堕平庸,何以自困沉沦?

      梅以风骨抗霜寒,他以赤诚抵人间。

      梅无春暖而自守清骨,他无依托而自守本心。

      这株无人问津、无人称颂、无人在意的巷陌老梅,成了他苦寒青春里,唯一的精神共鸣,唯一的风骨镜像,唯一的无声慰藉。

      它不说话,不温暖,不治愈,不拥抱。

      却以一树经年寒骨,陪他熬过无数无人知晓的长夜崩陷、深夜孤独、岁岁落空。

      入冬日久,霜寒愈重。

      梅枝之上,渐渐结出细小花苞,青褐色小小花骨,藏在苍劲虬枝之间,隐忍、克制、沉默、蓄力。

      不问时日,不争花期,不慌不忙,静待最冷风雪落尽,静待深冬极致寒凉。

      它在最深寒里,孕育最清的花。

      他在最苦命里,坚守最真的魂。

      文清常常暮色归来,驻足巷中,静静凝望墙头梅苞。

      看它隐忍蓄力,看它沉默扎根,看它静待风雪,看它孤直不移。

      心底荒芜万千,竟被这一树沉默寒骨,悄悄抚平一寸。

      人间最好的慰藉,从来不是温柔言语、温暖拥抱、烟火陪伴。

      是你孤身寒凉,亦有一物与你同寒;

      是你无人懂得,亦有风骨与你同频;

      是你岁岁落空,亦有生灵与你同守。

      老猫慰他晨昏安然,老店容他岁岁狼狈,老梅知他骨子里孤直与不甘。

      整条宁海老巷,所有人间烟火、所有市井圆满、所有众生归宿,都是反衬他孤独的对照。

      唯独猫、店、梅,是接纳他、懂得他、陪伴他的温柔镜像。

      五、寒夜执笔,孤直自持

      白日人间越圆满,夜晚陋室越荒芜。

      巷陌众生越安稳,他的执念越孤勇。

      熬过整日谋生疲惫,熬过市井人间热闹旁观,暮色彻底沉落之后,他再度退回阁楼方寸寒荒,关上门,隔绝满城烟火,独自面对自己空空落落、无依无凭、前路茫茫的人生。

      夜越深,巷越静,风越凉,心越沉。

      老城入夜之后,温柔得不像话。

      户户灯火暖亮,窗窗光影温柔,街巷寂静安宁,晚风微凉和煦,整座小城沉入安稳松弛夜色。

      人间安眠,岁岁无忧。

      唯有阁楼一隅,寒凉不眠,孤直不息。

      案头笔墨依旧,灯火依旧昏暗,寒意依旧彻骨,执念依旧滚烫。

      无数个寒夜,他独坐黑暗,执笔不辍。

      退稿依旧堆积,落空依旧常态,前路依旧渺茫,努力依旧徒劳。

      可他依旧不肯停笔,不肯认输,不肯臣服贫贱命运。

      巷陌人间教他看清平凡圆满可贵,也教他看清自己注定不平凡、注定多风雨、注定多孤苦的宿命。

      众生可以平凡安稳,可以随俗度日,可以妥协认命,可以烟火终老。

      他不能。

      他自幼命苦,自幼无依,自幼孤寒,自幼不甘。

      若再妥协平庸,再放弃执念,再臣服命运,此生便彻底沉底泥泞,永无出头之日。

      他无人兜底,无人托底,无人退路。

      唯一退路,就是向前。

      唯一光亮,就是笔墨。

      唯一尊严,就是坚守。

      所以哪怕岁岁徒劳,也要岁岁耕耘;

      哪怕次次落空,也要次次奔赴;

      哪怕无人认可,也要自我珍重;

      哪怕命运寒凉,也要心底燃灯。

      寒夜漫长,风声不息,檐水滴答,孤影静坐。

      他在纸上写巷陌人间温柔安稳,写老店老猫无声安然,写墙头梅影凌寒自持,写市井众生平凡圆满。

      写尽别人岁岁安稳,写尽人间烟火温柔。

      落笔留白处,全是自己岁岁飘零、岁岁寒凉、岁岁荒芜。

      他渐渐懂得,自己这一生文字底色,注定是寒凉、孤独、克制、遗憾的。

      因为他的人生底色,本就是如此。

      笔墨徒劳,是命。

      孤直自持,是性。

      旁观人间,是运。

      岁岁飘零,是根。

      六、人间皆归处,我无少年家

      深冬的风,一日冷过一日。

      时序缓缓推进,离年关越来越近。

      老城年味,悄悄在巷陌烟火里滋生、蔓延、铺落。

      家家户户开始备置年货,扫屋除尘,晾晒腊肉,裁制新衣,购置糖果,张罗团圆。

      市井人声日渐热闹,街巷年味日渐浓郁,人间团圆日渐可期。

      家家户户盼归人,户户灯火待团圆。

      外出务工游子陆续返乡,奔波在外亲人陆续归家,漂泊四方故人陆续归来。

      小城日日迎归人,夜夜待团圆。

      整条街巷,人人盼年,人人盼归,人人盼聚。

      唯独他,无家可归,无年可盼,无亲可聚,无归可期。

      看着满城归人,听着户户团圆,望着家家盼聚。

      他心底生出一种安静、透彻、无悲无喜的苍凉。

      原来人间所有归期,皆与我无关。

      原来世间所有团圆,皆不属于我。

      原来别人岁岁年年,有家可回,有年可过,有人可等。

      而我岁岁年年,只有前路茫茫,只有孤身漂泊,只有寒凉自渡。

      少年离家,千里奔赴,一路风雨,一路狼狈,一路挣扎,一路徒劳。

      回头望去,故乡早已无少年立足之地,老屋只剩荒芜,山野只剩旧痕,童年只剩残影。

      故乡再无家,前路未有归。

      人间皆有归处,我无少年家。

      这一句无声轻叹,沉在无数寒夜心底,化作刻入骨髓的宿命悲凉。

      也悄悄铺垫往后余生最深遗憾:

      他这一生拼命奔赴、拼命挣脱、拼命成长、拼命出头,只为求一个家、求一份安稳、求一处归宿。

      可等到他终于功成名就、衣食无忧、山河在手、岁月安稳之时。

      那个本该给他温暖、给他归宿、给他圆满、给他余生的人。

      早已被他的自卑、克制、贫穷、胆怯、时代命运,永远错过。

      七、梅影年年,孤人岁岁

      冬风往复,岁月更迭。

      巷陌人间依旧,老店依旧安稳,老猫依旧慵懒,老人依旧安然。

      梅枝依旧凌寒伫立,花苞依旧静默蓄力,静待风雪,静待花期,静待深冬最寒时刻一树清白。

      人间岁岁如常,众生岁岁安稳。

      唯独他,岁岁孤寒,岁岁飘零,岁岁落空,岁岁自持。

      整条宁海老巷,用一整年人间烟火、市井温柔、众生圆满,反复告诉他一个冰冷真相:

      你很好,你很真,你很韧,你很善。

      可你生来贫贱,生来无依,生来孤冷,生来命薄。

      所以你不配热闹,不配圆满,不配温柔,不配相守,不配笃定爱人,不配拥有安稳。

      你只能旁观人间,只能独自熬寒,只能默默坚守,只能岁岁成全。

      成全世人圆满,成全众生安稳,成全前路奔赴,成全命运安排。

      唯独委屈自己,唯独荒芜自己,唯独辜负自己。

      本章终局,宿命落定:

      温柔最易碎,深情最易苦,贫贱最伤人,等待最无归。

      他在巷陌人间看尽圆满,在梅影老猫悟尽孤直,在笔墨徒劳熬尽少年热血。

      所有温柔旁观、所有孤独沉淀、所有贫贱克制、所有清醒卑微。

      全部化作第二卷相逢之前,最深、最重、最痛、最宿命的铺垫。

      他将在最一无所有、最卑微克制、最孤苦无依的年纪。

      遇见此生唯一懂他、惜他、暖他、信他、成全他的温柔。

      也终将因为此刻刻入骨血的贫穷与不配。

      亲手推开一生唯一的光,酿成终生无解、生死相隔、山河空念的旷世遗憾。

      风雪将至,微光将临,相逢在即,遗憾已定。

      八、旧年俗韵,岁寒底色

      一九九六年深冬,宁海老城的年味,是顺着潮湿海风一点点漫进深巷的。

      没有闹市喧嚣,只有青石板路上日渐频繁的人影,屋檐下渐渐挂起腊味,空气里淡淡的糯米甜香与腊肉咸腥交织,慢悠悠晕开一整条老街岁末气息。

      冬月一过,巷口粮油铺便热闹起来。新碾糯米、晒透花生芝麻、整块土红糖堆满门口,来往街坊挎着竹篮穿梭不停,竹筐蹭过石板,发出细碎安稳声响。家家户户忙着腌制腊货,屋檐下一串串腊肉腊鸭迎风垂落,被寒风吹得紧实透亮,成了深巷冬日最鲜明底色。

      隔壁裁缝铺的缝纫机,整日哒哒作响,不曾停歇。

      年关将至,人人都想换上一身新衣。大人要体面,孩子要喜庆,老人要暖和。妇人围着布料挑选花色,老人小心捏着零钱扯几尺红布做鞋袜,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也会特意来定做合身中山装,好在走亲访友时不显得窘迫。

      老板娘心善通透,日日看着文清早出晚归,从不打探他来历,不议论他孤身一人。见他长时间站在寒风里失神,便默默递上一杯热茶,粗茶淡味,却足够驱散满身寒气。

      他总是浅浅抿一口便道谢离开,从不多逗留。

      身上衣衫早已洗得发白,层层补丁新旧交错,领口袖口磨得毛糙不堪。他舍不得花一分闲钱,辛苦挣来的零碎收入,大半都要寄回深山老家,给母亲买药糊口,添置过冬柴火。

      新年新衣,是旁人触手可及的寻常温暖,对他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不远处打铁铺炉火长明,风箱呼呼作响,铁锤起落叮当不绝,火星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街坊纷纷送来旧农具、旧厨具,趁着岁末打磨翻新,旧物修整妥当,来年便能安稳度日。

      朴实期盼不过如此:修好旧日子,熬过寒冬,便是新年。

      文清时常驻足凝望跳动火光,恍惚想起故乡深山。儿时腊月,老家铁匠铺同样烟火温暖,母亲牵着年幼的他前去打磨农具,炉火驱散严寒,岁月安稳简单。那时他不懂生计艰难,只知身边有母亲,处处皆是安稳。

      而今故乡遥远,老屋空旷,只剩母亲一人独自熬过寒冬。

      巷尾剃头铺排起长队,咔嚓剪刀声清脆利落,人人都想清清爽爽辞旧迎新。墙上老旧年画褪色斑驳,却依旧年年张贴,藏着一辈辈人朴素平安祈愿。

      他也想整理仪容,摸摸口袋寥寥无几零钱,终究黯然转身。回到阁楼,对着模糊镜面,用旧剪刀胡乱修剪头发,长短参差,狼狈又落寞。镜中少年面容清瘦,眉眼沉重,浑身都是与年纪不符的沧桑孤寂,唯有眼底,还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年味日渐浓重,扫尘、贴联、备年货,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哪怕清贫人家,也会贴上一副红春联,让冷清老屋多几分年味。

      杂货店摆满大红春联福字,老板好意低价相送,他轻轻婉拒。

      一间破旧孤阁,无亲无故,无岁无年,红纸春联贴上去,只会更显荒凉。

      满城阖家团圆,岁岁平安喜乐,从来都与他无关。

      窗外越是热闹红火,他心底越是空旷寒凉。别人奔赴团圆喜乐,他始终孤身游离,无家可归,无人等候,无岁可盼。

      夜深人静,街巷归于安宁,零星鞭炮远远响起。阁楼寒风刺骨,孤灯昏暗,他静坐窗前,久久无法落笔。

      满心都是千里之外的母亲。

      他知道深山老屋早已打扫干净,腊味备好,吃食备好,母亲日日倚门遥望,盼着儿子归家团圆。可他只能提笔说谎,在家书中谎称诸事繁忙,无法返乡。

      字字皆是平安,句句全是隐瞒。

      泪水落在信纸之上,晕开墨迹。他不敢让母亲知道自己身居陋室、三餐拮据、衣衫单薄、漂泊无依,只能独自扛下所有狼狈辛酸,不让远方亲人徒增牵挂。

      窗外爆竹声声,孩童欢笑不断,人间万家团圆。

      他轻轻关上木窗,隔绝所有热闹。

      一室冰冷,一室寂静,一室无人知晓的孤苦。

      抬头望向院墙,那株老梅,应当正在默默孕育花苞,静待风雪盛放。

      九、梅苞待放,孤影自怜

      深冬寒风一日冷过一日,巷陌草木尽数凋零枯萎,墙根野草冻僵枯黄,整片老街一片萧瑟冷清。

      唯有院墙旁那株老梅,枝干苍劲挺拔,傲立寒风之中,不受霜雪侵袭。青褐色花苞缀满虬曲枝干,日复一日被寒霜浸润,渐渐饱满紧实,瓣尖隐隐透出嫣红,默默蓄力,静待寒冬盛放。

      文清每日往返街巷,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在墙头梅影之上。

      一朝一暮,相望无言。

      老树无人照料,无人欣赏,无人惦念,独自迎风傲雪,独自枯荣交替,沉默坚韧,孤高自持。

      像极了孤身漂泊的自己。

      他想起故乡院前老梅,儿时寒冬梅花盛开,满院清香。母亲折梅插瓶,简陋小屋便满是温柔。母子相伴灯下,清贫岁月也满是暖意。

      如今故乡梅树依旧,却无人赏香;老屋依旧,却无人归来。

      指尖轻触冰冷院墙,粗糙梅干沟壑纵横,饱经岁月风霜。一如他布满厚茧的手掌,历经生活磋磨,受尽人间寒凉,却始终不肯低头弯折。

      路人路过纷纷赞叹梅苞饱满,期盼岁末花开暗香满巷。人人满心欢喜,满心期许。

      可这份美好,终究不属于他。

      梅香会萦绕整条街巷,点缀万家灯火团圆,却飘不进狭小寒阁,暖不透他孤寂漂泊的灵魂。

      无数寒夜,他都会梦见梅花盛放如雪,疏影落满窗台,暗香温柔包裹满身寒凉。可梦醒时分,依旧是孤灯冷夜,一室荒芜,一场空梦。

      年关越近,人间烟火越是浓郁。家家户户炖肉蒸糕,饭菜香气弥漫街巷,混杂淡淡梅香,温暖整条老城。

      旁人三餐温热,阖家相伴。

      唯有他,归来依旧是一碗清汤挂面,草草果腹,独自熬过漫长寒夜。

      人间极致温暖与自身极致孤凉,两两对照,心酸入骨。

      可他早已习惯隐忍承受,默默接纳这份宿命般孤独。

      望着枝头含苞寒梅,他心中忽然明朗。

      梅花耐尽严寒才得以绽放,人生历尽磨难方能立身。自己文稿屡屡被退,梦想屡屡落空,前路迷茫无望,正如枝头花苞,唯有默默坚守,默默沉淀,熬过最深寒冬,才有可能迎来绽放。

      哪怕无人观赏,无人认可,无人铭记。

      昏黄灯光下,他重新伏案提笔。

      写下老街岁俗,写下市井烟火,写下寒梅傲骨,写下乡愁绵长,写下年少不甘与心底倔强。字迹微微发颤,却一笔一划坚定沉稳,把所有无人诉说的心酸、隐忍、期盼,全都落笔成字,藏进漫长岁月里。

      十、巷陌晚风,人间无声的善意

      腊月寒风凛冽刺骨,日夜穿梭在悠长深巷。

      可冰冷海风之下,宁海老城藏着最朴素、最体面、从不张扬的人间善意。不施舍、不怜悯、不窥探、不议论,安安静静,恰到好处,温柔了他一整个苦寒寒冬。

      文清总爱在夜深人静时独行巷陌。

      街巷沉寂,万家安眠,不用掩饰窘迫,不用强装坚强,不用在意旁人打量的目光,终于可以坦然露出一身疲惫,满心孤苦。

      一日做工很晚,他路过巷口早点铺。

      蒸笼白雾袅袅升腾,热气混着面食香气扑面而来,饥寒交迫的他静静站了许久,迟迟不肯挪动脚步。

      摊主夫妇早已熟悉这个沉默寡言的异乡少年,一眼便看懂了他的窘迫。不等他开口推辞,便装好两个滚烫热包子,轻轻递到他手中。

      “天这么冷,拿着暖暖身子,不用给钱。”

      温热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全身,瞬间融化积攒许久的寒霜与心酸。

      他喉头酸涩,眼眶发热,想要婉拒,妇人却早已转身忙碌,不给他人情难却的余地。一口热食下肚,长久积压的孤独与落魄,忽然就被温柔抚平了大半。

      背井离乡这些年,他看尽人情淡薄,尝遍世态冷暖。

      雇主只把他当作廉价劳力,路人对他满是疏离漠视,市井邻里习惯悄悄打量,文坛之上无人在意他的笔墨真心。

      唯有这条老街,温柔待他始终如一。

      裁缝铺一杯热茶,杂货店一句随口问候,老店老人无声陪伴,老猫朝夕静卧檐下,还有此刻掌心温热的包子。

      细碎渺小的善意,一点点拼凑起他灰暗青春里的微光,支撑着他一次次濒临崩溃,却依旧不肯放弃、不肯沉沦、不肯向命运低头。

      腊月二十九,除夕将近。

      整条街巷张灯结彩,红联贴满门户,零星爆竹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阖家团圆,喜迎新春。

      所有人都在奔赴团圆,唯有他依旧早早出门寻找零工。

      他只想趁着年关多挣几分碎钱,尽数寄回深山老家,让独居深山的母亲,能添一件暖衣,备一份年货,安安稳稳过上一个温暖新年。

      他在巷尾木匠铺帮忙搬运木料、打磨边角,埋头苦干,任劳任怨,从不抱怨辛苦。

      老师傅阅尽人间百态,一眼便看穿他孤身无依、有家难回,却从不戳破谎言,不追问难堪,不徒增他心酸。闲暇之余,随手抓一把炒香花生塞进他手里,当作新年吉利心意。

      干燥温热的花生攥在掌心,满是人间烟火温度。

      抬眼望去,红联映巷,灯火温柔,墙头梅苞日渐饱满,晚风穿过深巷,携着淡淡梅香轻轻拂过肩头。

      他无故乡可归,无阖家团圆,无人相伴岁岁年年。

      可他被一城烟火温柔收留,被陌生善意默默善待,被清冷岁月温柔以待。

      冬寒将尽,风雪渐缓,梅苞待绽,曙光暗藏。

      他依旧清贫,依旧孤冷,依旧前路茫茫,依旧孤身一人。

      可心底执念不曾熄灭,风骨不曾弯折,温柔不曾消散。

      所有年少贫贱、自卑克制、隐忍漂泊、孤独坚守,在此刻尽数沉淀。

      风雪未尽,微光已至。

      此生唯一救赎与温柔即将相逢,而年少刻入骨髓的贫穷与卑微,早已注定这场相遇,终将化作一生无解、生死相隔、岁岁相思、终身遗憾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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