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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三卷 第三章 重归三门,山海依旧,故人无踪 半生功成归 ...

  •   时序入冬,浙东的雪总是来得温柔又决绝。

      没有北方暴雪摧枯拉朽的凛冽,没有漫天飞沙般的狂乱张扬,只是漫山漫海的碎雪,丝丝缕缕、绵密无序,裹挟着海湾独有的湿水汽,无声无息铺满街巷、礁石、海面。天地间褪尽所有明艳色彩,只剩下纯粹的灰白,朦胧、寂静、沉郁,把整座三门湾严严实实裹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冷里。

      海风是经年不变的湿润凉,不像北方寒风那般凌厉割骨,却带着一种缓慢渗透的阴寒,卷着细碎雪沫,掠过苍茫无垠的海域,拍碎在高低错落的礁石上,又漫过沿岸枯落殆尽的草木枝桠。那些早已褪去生机的枝干,光秃秃刺破灰白天幕,落满薄雪,萧瑟得让人心里发空。冷风混着雪粒,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裤脚,顺着肌肤肌理一点点浸入骨血,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湿冷,不刺骨,却绵长黏腻,冷得人心头发沉。

      我站在三门新落成的客运码头,脚下是平整崭新的青石地砖,干净得看不到一丝尘埃,周遭是往来穿梭的旅人、轰鸣启停的车辆、播报不息的广播声响,热闹鲜活,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可指尖刚触到飘落风雪的刹那,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双耳嗡鸣一片,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死死收紧,连胸腔里的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每一次吸气,都裹挟着风雪的寒凉,压得胸口发闷发痛。

      距离那个除夕风雪、那场短暂相逢、那次仓促别离,已然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漫长光阴。它足以磨平少年身上所有莽撞尖锐的棱角,洗去底层挣扎的青涩与浮躁;足以颠覆一座滨海小城经年不变的烟火格局,推平旧貌、重塑新城;足以让沧海改貌、街巷翻新,让旧时风物尽数湮灭在时代洪流里;更足以让那个出身寒门、一无所有、惶恐漂泊的青涩少年,在人世浮沉里摸爬滚打,熬成如今这个看似体面光鲜、眼底却空空落落的中年人。

      岁月重塑了我的容貌、我的人生、我的境遇,唯独没有抚平我心底那道陈年旧疤。

      我终于回来了。

      不是年少时一无所有、满心惶恐的漂泊少年,不是那个蜷缩在宁海十平米阴暗阁楼、日日就着挂面果腹、靠着单薄文字取暖、因为贫穷卑微,连满心欢喜的温柔都不敢奔赴的落魄文人。

      如今的我,早已褪去一身贫瘠风尘,挣脱了底层泥泞的困顿,活成了当年日夜梦寐以求的模样。

      这些年,我一路颠沛辗转,步履不停,从宁海逼仄阴暗的小小阁楼,辗转漂泊于江南各市的街巷阡陌、烟火市井;从无数次石沉大海、字迹潦草的退稿信,熬到报刊头条专属版面的稳稳席位;从无人问津、一文不名的文字爱好者,一步步沉淀、积累、深耕,变成小有名气、受人认可的专职作家。

      我的书稿一本本整理出版,散文、小说、诗集层层叠叠堆满宽敞书房的书柜,墨香萦绕,书卷琳琅。全国各地的约稿、高端文学笔会、校园公益讲座、文坛交流活动接踵而至,络绎不绝。源源不断的稿费与日积月累的名气,彻底挣脱了年少时死死桎梏我的贫穷与窘迫,打碎了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卑微与无望。

      我有了宽敞明亮、窗明几净的居所,不必再畏惧寒冬漏风、酷暑闷热;有了安稳体面、受人尊重的生计,不必再为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殚精竭虑;有了旁人艳羡不止、安稳顺遂的前程,活成了亲友口中争气、外人眼里成功的模样;我攒够了年少时奢望了无数次的尊严、底气与安稳。

      我再也不用在凛冽寒冬,裹着发硬板结、沾满潮气的旧棉被瑟瑟发抖,整夜畏寒难眠;再也不用日日清水煮挂面、咸菜佐餐,敷衍熬过三餐四季;再也不用为几十块的房租彻夜焦虑、辗转难眠,日日算计着微薄的收入勉强维生;再也不用因为一无所有、身无依托,自卑怯懦到不敢奔赴一场满心欢喜、赤诚纯粹的相逢。

      我拼尽全力,赢了命运的刁难,赢了贫穷的碾压,赢了年少所有的不甘、落魄与屈辱,熬赢了所有欺辱我的苦难、轻视我的眼光、困住我的泥泞。

      可到头来,我唯独输掉了这一生唯一的光,弄丢了那个唯一拼尽全力温暖过我荒芜岁月的人。

      车子缓缓驶出码头新区,平稳的车身带着轻微的晃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层层更迭,崭新的楼宇、宽阔的道路、整齐的绿化扑面而来,陌生得让人心底发慌、手足无措。

      十五年光阴,太过浩荡,彻底改写了这座海边小城的所有模样,将我记忆里镌刻半生的三门,彻底抹去、彻底翻新。记忆里低矮斑驳、爬满青苔的青砖小楼,蜿蜒狭窄、凹凸有致的石板街巷,沿岸错落、烟火浓郁的渔家木屋,那些藏着市井温柔、浸着岁月温度的旧景致,尽数消失不见,连一丝残痕都未曾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宽阔、一马平川的柏油马路,错落林立、崭新规整的商住楼房,线条利落、干净整洁的滨海景观带。沿街霓虹广告牌次第林立,色彩明亮,车流往来不息、川流不止,行人步履从容、笑语喧哗,一派繁华崭新、蓬勃热烈的市井气象,是典型的新城模样,鲜活、热闹、崭新,却冰冷疏离。

      新城喧嚣热闹,烟火鼎盛,游人往来络绎不绝,举目皆是崭新的生机,处处镌刻着时代更迭、城市新生的痕迹。可这份人人称颂的热闹与崭新,这份蓬勃鲜活的人间烟火,于我而言,全然是刺骨的陌生与冰冷的隔阂,是硬生生横亘在过往岁月与当下人生之间、无法跨越的厚重壁垒。

      我僵坐在车里,脊背挺直,周身紧绷,目光死死黏在飞速倒退的窗外,一帧一寸、执拗又狼狈地搜寻着记忆里残存的半点旧痕。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指腹泛着微凉的青白,胸腔心底一片死寂的荒芜与刺骨的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

      我偏执地想找那年风雪夜里,为我彻夜亮着的那盏暖黄灯火;想找小院门口高高挂起、红红火火的灯笼;想找院墙边岁岁冬日盛放、傲雪凌霜的腊梅;想找那条我们并肩踏雪、轻声闲谈、走过无数次的幽深小巷;想找海边那片我们共放烟花、静吹海风、步步踏雪而行的温柔礁石滩。

      那些画面,在我脑海里清晰得仿佛昨日,一颦一笑、一景一物,分毫未减。

      可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是翻新的街巷、陌生的楼宇、崭新的景致、陌生的人间。

      旧居无存,旧巷湮灭,旧景消融,旧痕尽失。

      山海依旧伫立在这片土地,风雪依旧年年如期飘落,四季依旧循环往复,唯独那个曾满心等我、全然懂我、用心惜我、倾尽所有成全我的人,彻底消散在了漫长岁月里,无影无踪,无迹可寻。

      司机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中年人,性情健谈温和,阅人无数,早已看出我一路失神怔忡、频频张望的落寞模样,看出我眼底藏不住的怅然与恍惚,轻声放缓车速,慢慢开口搭话,语气带着本地人独有的温和感慨:“老板是第一次来三门旅游吧?我们这几年变化大得离谱,旧城整片全部拆迁改造了,老街区早就彻底推平重建,现在清一色都是新城区,很多出去多年的本地人隔几年回来,都完全认不出自家门口的模样。”

      我喉间瞬间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涩,密密麻麻堵在咽喉深处,哽咽酸胀,沉甸甸压得人发不出声。我低头沉默了许久,喉结反复滚动,半晌才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挤出一道沙哑干涩、几近破碎的声音:“不是第一次来,很多年前,我来过一次,在这里,待过短短几日。”

      “那你肯定是彻底认不出来了!”司机笑着感慨,语气里满是对时代变迁的唏嘘,“九十年代末到千年初,这边全是老破房子,矮旧潮湿,道路坑坑洼洼、泥泞难走,海边更是荒滩乱石、杂草丛生,哪有现在这么规整漂亮、干净气派。时代发展太快,十几年的功夫,一座海边小城就彻底换了人间,翻天覆地啊。”

      是啊,换了人间。

      世间万物都在更迭新生、破旧立新、向前奔赴,草木枯荣往复,城市迭代更新,世人奔赴新生,一切都在往前看、往前走、往美好奔。唯独我的记忆,固执又偏执地停滞在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停滞在那个红衣胜雪、眉眼温柔、眼底藏光的姑娘身上,停滞在那场短暂圆满、却留下终生遗憾的温柔相逢里,再也无法向前半步,永远困在那年冬天,困在那场别离。

      车子缓缓驶入曾经的老城区原址,也就是我记忆里林家小院所在的整片片区。

      那段记忆,早已刻入我的骨血、融进我的魂魄,十五年岁月冲刷,不曾淡去半分,反而愈发清晰深刻。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我冒着漫天风雪、一身落魄风尘初至三门,穿过弯弯绕绕、幽深静谧的青石板老巷,巷尾那栋独处一隅、干净雅致的青砖黛瓦两层小楼,就是林静的家。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雅致温馨,院前铺着层层石阶,错落干净;院中央立着一株苍劲梅树,是冬日里最鲜活的景致;每逢冬日雪落枝头,白雪覆红梅,红白相映,清冷又热烈,满院皆是温柔暖意。屋内常年燃着温热的煤炉,烟火袅袅,暖意融融,饭菜飘香,热气氤氲。林家一家人温和热忱、善良淳朴,待人温柔赤诚,在我最落魄漂泊、最孤苦无依的岁月里,给了我半生颠沛流离从未拥有过的安稳烟火、人间暖意。

      那短短几日的小院时光,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切触摸到家的温暖,第一次生出安稳归处的错觉。

      那是我灰暗贫瘠青春里,唯一的光亮与救赎。

      可此刻,车窗外早已没有半分旧日痕迹,半点温柔旧影。

      曾经错落有致、烟火浓郁的民居小院,尽数被推倒平整、彻底清场,取而代之的是连片规整划一的居民小区。高高的冰冷围墙隔绝了内外光景,整齐标准化的绿化、崭新统一的楼栋、干净平整的步道,规整得一丝不苟,却也冰冷得毫无烟火温度、无人情暖意。昔日蜿蜒曲折、藏尽市井温柔、盛满细碎美好的老巷,被笔直宽阔、车流汹涌的马路彻底取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喧嚣不止,热闹喧嚣,却再也寻不到半分旧时温柔。

      我轻声开口,让司机停下车。付完车费,我独自站在崭新气派的小区门口,脚下是光亮平整的全新大理石路面,干净得一尘不染,连一片落叶、一点尘埃都没有,精致规整,却无比陌生冰冷。

      我微微垂首,脚步沉重,一寸寸缓慢丈量着这片脚下的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空气,心底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脚下这片平整温热的水泥大地,十五年前,是凹凸温润的青石板小巷,是我初遇林静时,满身狼狈、手足无措驻足伫立的地方;是除夕夜我们并肩漫步、踏雪闲谈、互诉心事的温柔地方;是正月初五风雪骤起、仓促别离,她红着眼眶、含泪伫立、默默目送我远去的地方。

      这片土地上,曾盛放我此生最温柔的灯火,最纯粹的善意,最赤诚的偏爱,最难得的知己情深,最珍贵的人间温暖。

      如今,寸土依旧,山海未改,唯独人事全非、故人无踪、旧梦尽碎。

      凛冽海风穿街而过,卷起漫天细碎风雪,悠悠落在我的肩头、发间、眉梢,微凉刺骨,清寒浸身。风雪的温度、海风的气息、海湾的湿度,和十五年前那个冬天的风雪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风依旧是三门湾亘古不变的海风,雪依旧是浙东冬日如期而至的落雪,山海依旧辽阔苍茫、静默伫立,风雪依旧年年如约、岁岁不停。可那个年年等风雪、岁岁等归人、静静等我一句笃定承诺的温柔姑娘,再也不见了,再也不会站在风雪里,等我归来了。

      我缓缓闭上双眼,用力屏住呼吸,试图压制心底翻涌的剧痛。过往尘封的画面铺天盖地、汹涌磅礴席卷而来,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猝不及防,汹涌得让人窒息,压得人无法呼吸,心脏像是被万千细针密密麻麻刺穿,钝痛绵延,生生不息。

      我想起初见那日,风雪漫天、天地灰白,我一身风尘仆仆、落魄狼狈,背着破旧行囊,站在陌生的小院门口,手足无措、局促不安,满身都是底层少年的卑微与惶恐,连抬手叩门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我进退两难、茫然无措之际,老旧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声细微的吱呀声,破开了冬日风雪的寂静。红衣少女静静立在屋内暖融融的灯火里,眉眼清澈干净,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气质通透温婉,一身红衣胜过漫天白雪,明艳又纯粹。

      她抬头望见狼狈的我,没有半分嫌弃,没有丝毫疏离,只是眉眼弯弯,轻声唤我,一句软软糯糯、温柔清甜的“哥”,轻轻落在风雪里,瞬间融化了我多年漂泊无依的寒苦,抚平了我半生颠沛流离的沧桑。那一声呼唤,温柔了我往后十五年的漫长岁月,也困住了我往后十五年的余生执念。

      我想起小院二楼那间特意为我收拾的整洁小屋,干净素雅、温暖舒适。最让我动容的,是墙上满满当当、整整齐齐贴满的剪报,是她数年如一日、默默为我珍藏的温柔。我那些零散发表、篇幅细碎、无人在意、潦草卑微、不值一提的文字,那些被世人忽略、无人认可的粗浅笔墨,被她小心翼翼一一收集、细细裁剪、工整张贴、认真批注,视若珍宝、妥帖安放。

      世人皆看我一文不名、落魄漂泊、平庸卑微,人人都轻视我的出身、质疑我的坚持、无视我的努力。唯有她,透过我潦草笨拙的文字,看透了我骨子里的倔强与赤诚,读懂了我底层挣扎的孤独与不甘,看懂了我不甘平庸、拼命向上的执念与滚烫。她把我潦草不堪、贫瘠灰暗的青春,郑重安放、温柔珍藏,给了我从未有过的认可与笃定。

      我想起除夕夜温热的圆桌,满满一桌丰盛饭菜,冒着袅袅热气,暖意氤氲。鲜香醇厚的肉汤、鲜甜地道的海鲜、精致可口的小菜,还有林阿姨特意为我这个异乡人,反复摸索、用心学做的鄂东南肉粽。

      一口熟悉的故乡滋味入口,软糯鲜香,暖意直达心底。常年漂泊异乡、孤身一人吞咽所有苦累、隐忍所有委屈的我,瞬间红了眼眶,湿了眼眸,滚烫的热泪在眼底翻涌,几乎落满衣襟。那是我年少清贫、孤苦漂泊的岁月里,最滚烫、最真切、最刻骨铭心的温暖。

      我想起雪夜的海边,漫天烟花骤然绽放于漆黑海面,星火璀璨、绚烂夺目,照亮整片苍茫海湾,也照亮两个年少纯粹的身影。她轻轻牵着我的手,掌心温热柔软,带着安稳的力量,拉着我在皑皑雪地里肆意奔跑,红衣似火,笑眼弯弯,清脆的笑声散落风雪之间,温柔得足以抚平我半生所有的沧桑苦楚、困顿迷茫。

      海风温柔,烟花绚烂,落雪轻柔,她眉眼带笑,轻声期许,温柔邀约我留下,与她共守山海朝夕、共度人间岁岁、相守烟火年年。那一刻,她给了我此生最极致的圆满、最炽热的期许、最滚烫的期盼。

      我想起离别那日,正月初五,风雪骤起,寒风肆虐,天色沉郁。车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人声嘈杂,冷风穿堂而过,凛冽刺骨。她默默站在我身侧,一言不发,安静地为我整理凌乱的行囊,细心塞满亲手制作的软糯粽子、风干鲜香的鳗鱼鲞,把所有温柔牵挂、不舍眷恋,都悄悄塞进我的行囊里。

      一路沉默相伴,万般不舍、千般留恋、万般期许,尽数藏在她低垂的眼底、紧绷的唇角,藏在她欲言又止的沉默里。临别之际,她轻轻上前,微微靠在我的胸前,身形单薄,隐忍眷恋,声音轻柔又沙哑,细细叮嘱我在外好好谋生、常寄书信、多多保重。

      客车缓缓启动的瞬间,我隔着冰冷厚重的车窗,清清楚楚看见她瞬间泛红的眼眶,看见一滴滚烫的热泪从她白皙的脸颊滚落,看见她静静伫立在风雪里,一动不动,无声凝望、默默道别,目光追随客车的方向,直至再也看不见踪影。

      那一眼凝望,是年少最深情、最隐忍、最不舍的告别,也是命运最残忍、最无解、最遗憾的伏笔。

      彼时的我,太过自卑怯懦,被年少深入骨髓的贫穷与卑微死死桎梏、层层困住。我的心里装满了底层少年的惶恐不安,装满了“一无所有便不配拥有温柔”的偏执执念。我满心都是“等我变好、等我成功、等我安稳”的执念,固执地以为前路漫长、来日方长,以为只要我拼尽全力功成名就、稳稳立足人世,就可以回头奔赴这场温柔,稳稳接住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深情。

      我天真地以为,等待有期,重逢有望,相守有朝,圆满可期。

      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场仓促仓促、满心期许的别离,竟是此生初见即诀别、相逢即余生、相知即永隔。

      缓缓睁开双眼,漫天飞雪依旧簌簌飘落,苍茫天地依旧灰白寂静,可眼前只剩冰冷崭新的高楼楼宇、陌生喧嚣的市井烟火、空无一物的空旷旷野。

      所有温柔烟火、所有相知相守、所有满心期许、所有纯粹深情,尽数被无情岁月彻底掩埋,荡然无存,再也寻不回半点踪影。

      我抬脚,步履沉重迟缓,一步步走进小区深处。凭着脑海里残存的模糊记忆,在一排排整齐划一、毫无差别的楼栋之间辗转徘徊,目光急切又茫然,试图捕捉一丝半缕的旧日痕迹、半点温柔旧影。

      我清晰记得院中央那株傲雪的老梅树,记得院前石阶错落的纹路,记得小屋窗台朝向的方位,记得巷口常年清甜的老井,记得晚风里淡淡缭绕的烟火气息,记得小院独有的温柔暖意。可这里的一切都是全新的、标准化的、商业化的,新的砖瓦、新的草木、新的道路、新的住户、新的烟火,规整冰冷,千篇一律,没有半分旧日模样,没有半点温柔余温。

      我在楼栋间徘徊许久,目光四处张望,最终看见楼下长椅上坐着一位晒太阳的本地老奶奶。老人头发花白如雪,满脸岁月褶皱,看着年过七旬,年岁足够悠长,定然见证过这片土地数十年的风雨变迁、旧貌新颜。

      我压下心底汹涌的颤抖与酸涩,收敛眼底翻涌的怅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沉稳,可声音里依旧藏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紧绷:“阿姨,请问十几年前,这片老居民区,是不是有一户姓林的人家,家里有个温柔文静、在学校教书的姑娘?”

      老奶奶微微眯起浑浊的双眼,慢悠悠抬起头,细细打量着我这个神色落寞、满目怅然的外来人,又抬眼望向漫天飘落的飞雪,望着这片早已焕然一新的小区,沉吟许久,眼底满是沧桑茫然,最终缓缓轻轻摇头。

      “老房子拆了十几年喽,早就推得干干净净。原来住在这片的老住户,早就四散搬走、各奔东西了,有的搬去了新城区,有的搬去了外地安家,老一辈的很多都不在了,年轻一辈更是从来不知道这里的旧事旧人。现在这些楼都是后来新建的,哪里还有人记得以前的人家、以前的光景哦。”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从胸腔到四肢百骸,一点点浸满刺骨的冰凉,沉到无尽谷底,再也提不起半分温度。

      我依旧不死心,心底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继续轻声追问,语气带着近乎卑微的期盼:“就是九十年代末,住在巷尾的林家,父亲是本地的老教师,家风温和,姑娘温柔文静,一直在三门一中教书,性子特别软、特别善良,您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老奶奶再次微微蹙眉回想,浑浊的眼眸里依旧是化不开的茫然,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满是岁月的无奈与唏嘘:“太久了,十几年的人事啊,风吹雨打、岁月冲刷,早就散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了。旧城整片改造拆迁,老邻居四散分离,天南地北,谁还能记得这么清楚、这么细碎的旧事哦。小伙子,你是回来找故人的吧?怕是真的很难找到了。”

      寥寥数语,平淡质朴,却字字诛心、句句刺骨,狠狠砸碎了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与期盼。

      很难找到了。

      我清清楚楚明白,老人说的找不到,从来不是找不到当年的住址、找不到曾经的院落,而是我再也找不到那个温柔纯粹、满心待我、倾尽所有温暖我的人了。那个等我数年、念我数年、信我数年、成全我数年的姑娘,彻底消散在了岁月长河里,再也无处可寻。

      我低声道谢,语气低沉沙哑,转身缓缓离开。依旧漫无目的地在小区里缓慢行走,漫天雪花簌簌飘落,层层叠叠落在我的肩头、发梢、眉眼之间,慢慢堆积、渐渐覆满。细碎的凉意浸透衣衫、漫遍全身,冻得四肢发僵,可这点躯体的寒凉,远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荒芜冰冷。

      周遭是住户闲谈说笑的温柔话语,是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欢声,是邻里寒暄问候的寻常烟火,是世间最安稳平和、温暖热闹的日常。

      可这满城融融烟火、万般热闹喧嚣,再也与我无关,再也暖不透我心底分毫的寒凉,填不满我心底半分的空洞荒芜。

      我循着脑海里根深蒂固的旧路,沿着记忆里的轨迹,一点点缓慢挪步,从旧居原址,一步步走向辽阔海边。

      曾经那条蜿蜒幽静、草木丛生、烟火温柔的临海小路,如今早已被改造升级,变成宽阔整洁、精致气派的滨海观光大道。路边精心修建了观景平台、休闲长椅、错落绿化景观,游人络绎不绝,三三两两驻足拍照、闲谈说笑,笑语盈盈、热闹融融,一派盛世安稳的美好景象。

      我一步步踏上熟悉又陌生的海岸,最终稳稳站在记忆里那片礁石滩的位置。

      脚下礁石依旧高低错落、纹理斑驳,被数十年的海风海浪反复冲刷打磨,温润又沧桑。眼前的海面依旧辽阔无垠、烟波浩渺,海风依旧岁岁潮汐、朝起暮落,层层浪涛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亘古不变、低沉绵长的哗哗声响,穿越岁月,岁岁如常。

      漫天飞雪悠悠漫过苍茫海面,轻轻落于斑驳礁石,转瞬融于滔滔浪潮,无声无息,和十五年前那个冬日的风雪,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山海万古不变,风月岁岁如常,潮汐往复不休,风雪年年如期。

      只是当年并肩伫立、共看沧海、共赏风雪、共话余生的两个人,如今只剩我孤身一人,独立风雪、孑然一身,满目荒芜、满心凄凉。

      我依旧清晰记得,那个春节温暖的午后,暖阳温柔、海风和煦、岁月安然。她静静陪我坐在这片礁石之上,轻声闲谈、慢慢诉说,眉眼温柔、笑意浅浅。她说三门的海四季温柔、从不汹涌,说这里的风雪温润绵长、从不凛冽刺骨,说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她都可以陪我在这里看海听风、赏雪观潮,相守岁岁、共度年年。

      她说她格外偏爱海边的梅树,偏爱寒冬腊梅,风雪愈盛、寒意愈浓,花开愈艳、风骨愈韧,坚韧温柔、不负寒冬、不负岁月。

      彼时的她,眼底盛满璀璨星光,心底藏着滚烫热忱,对未来满怀温柔期许,对我满心笃定信任、毫无保留。她把自己余生所有的温柔期许、所有的安稳期盼、所有的美好憧憬,全数寄托在我一句虚无缥缈、遥遥无期的“以后”之上。

      她笃定我会归来,笃定我会相守,笃定我许的来日方长。

      而我,亲手辜负了这份世间最赤诚、最纯粹、最无条件的偏爱与等候,亲手打碎了她所有的期许与憧憬。

      我孤身伫立在冰冷礁石之上,俯瞰茫茫沧海、烟波千里,任由漫天风雪肆意落满周身、覆满眉眼。多年积压在心底的厚重愧疚、彻骨悔恨、无尽荒芜、绵长遗憾,在此刻尽数汹涌翻涌、轰然爆发,密密麻麻堵在喉头,沉沉压在心底,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无力挣脱。

      这些年,无数个深夜梦回,我总会一次次重回三门、重回这片山海、重回那个小院。

      梦里永远是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永远是小院彻夜不熄的暖灯,永远是红衣胜雪、眉眼温柔的她,永远是温柔笑语、岁月安然的我们。梦里的我们,没有迟疑怯懦,没有退缩观望,没有仓促别离,没有遥遥无期的等待。梦里的我,勇敢留下、坚定相守,与她岁岁相依、山海相伴、安稳度日,圆满了所有遗憾,兑现了所有承诺。

      可每一次极致温柔的梦醒之后,迎接我的永远是冰冷空荡、寂静无声的房间,是漫无边际、无处排解的落寞与蚀骨悔恨。

      我这一生,最愚蠢、最偏执、最致命的错,就是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时光慷慨。

      我总天真地以为,只要我熬过贫穷、摆脱贫苦、站稳脚跟、攒够底气,就可以回头寻她、奔赴她、弥补所有遗憾、兑现所有未竟的承诺。

      于是我拼了命地写作、拼了命地打拼、拼了命地深耕、拼了命地向上攀爬,拼尽全力挣脱年少的卑微贫瘠、底层泥泞。我熬过无数孤灯长夜、无人问津的日子,扛过无数世俗冷眼、旁人嘲讽,吃过旁人未曾吃过的万般苦楚,熬过旁人未曾熬过的无尽艰难。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咬牙坚持、从未放弃,硬生生从泥泞谷底,一步步爬到了世人眼中的巅峰。

      我终于活成了所有人眼中的人生成功者,终于拥有了安稳立足、护人周全、安稳度日的所有能力与底气。

      可等我满身荣光、满载而归,终于有能力兑现年少承诺、弥补满心亏欠之时,故人早已杳无踪迹、杳无音信,流逝的岁月早已彻底无法回头,错过的人再也无法重逢。

      人世间最残忍、最无解的遗憾,从来不是一无所有的无奈错过,而是等我千帆历尽、万事皆成、苦尽甘来、得偿所愿,却再也找不到那个默默等我、满心盼我归来的人。

      凛冽海风阵阵袭来,卷着漫天飞雪,吹得我眼底酸涩发胀、热泪翻涌,眼眶通红滚烫,却固执地不让泪水落下。

      我忽然想起那些年跨越山海、从未间断的书信,想起九十年代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温柔慢时光,想起一纸素纸承载的万般牵挂、无尽深情。

      那些年,我远在宁海,困顿漂泊、前路迷茫、生活拮据、满心灰暗,人生看不到半点光亮与希望。是她一封封手写书信,跨越山海风雪、越过山河阻隔,一次次为我贫瘠灰暗、濒临绝望的岁月,点亮点点微光、照亮前路迷茫。

      她在信里细细分享日常琐碎、校园趣事、山海风月,轻轻倾诉心底温柔、细碎念想、满心牵挂,温柔宽慰我的困顿迷茫,坚定鼓励我坚守笔墨、不负热爱,满心期许我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这世间所有人,都只看我的落魄卑微、我的一无所有、我的籍籍无名。唯有她,懂我深夜独处的孤独寂寥,惜我执笔为文的赤诚热爱,敬我不甘平庸的倔强坚韧,怜我底层挣扎的落魄无助。

      在全世界都轻视我、忽略我、质疑我、否定我的灰暗岁月里,唯有她,坚定不移地相信我、偏爱我、等候我、支撑我,毫无保留地温柔待我。

      她从不索要我的朝夕陪伴,从不抱怨我的疏离遥远,从不计较我的迟疑冷淡,从不埋怨我的遥遥无期。她只是默默等候、默默牵挂、默默守护、默默包容,用世间最纯粹、最温柔、最无私的善意,独自温暖了我整个荒芜寒冷的青春岁月。

      而我,始终带着寒门少年刻入骨髓、难以根除的自卑与怯懦,一次次拖延奔赴的脚步,一次次观望迟疑,一次次沉默回避,一次次辜负她的温柔、落空她的期盼、消耗她的真心。

      我固执地觉得自己出身卑微、一无所有,配不上她的纯粹温柔、安稳明媚。我固执地觉得前路未定、前程迷茫,不敢轻易许诺、不敢贸然相守、不敢予她余生。我偏执地以为岁月漫长、等待无期,以为她会永远站在原地,等我功成归来、等我圆满相守。

      我把所有的深情心动,小心翼翼藏在沉默克制里;把所有的亏欠愧疚,尽数留给了往后余生的无尽悔恨。

      年少的我,天真又愚蠢地以为,我的迟疑等待、我的克制隐忍、我的暂缓奔赴,是身不由己的责任,是成熟稳重的担当,是为了给她一个更好、更安稳、更体面的未来。

      直到岁月过半、尘埃落定、遗憾铸成,我才幡然醒悟、彻底明白,我所谓的责任与隐忍、稳重与担当,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懦弱胆怯、自私怯懦的托词,是年少最愚蠢、最偏执、最无可挽回的执念。

      时至今日我才彻底读懂,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我功成名就的满身荣光,不是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不是繁花似锦的安稳前程,不是世人艳羡的体面人生。

      她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只是我一句笃定真诚的告白,一场不问归期的勇敢奔赴,一份不离不弃的长久相守,一份不问贫富、不问前程、不问得失的真心偏爱。

      她等的从来不是我的富贵安稳、名利荣光,而是我的勇敢坚定、我的真心赤诚、我的不离不弃、我的岁岁相守。

      可年少愚钝的我,终究还是让她等空了、等累了、等失望了,终究亲手弄丢了此生唯一的温柔与救赎。

      我在风雪弥漫的海边独自伫立良久、久久未动,从午后风雪微扬、天光尚明,静静站到暮色四合、夜幕低垂、夜色深沉。

      漫天风雪从未停歇,反而渐渐越下越密、越落越盛,洋洋洒洒、无边无际,整片三门海湾彻底被沉沉暮色与皑皑飞雪笼罩,天地间灰白苍茫、寂静辽阔、空旷苍凉。岸边往来的游人渐渐散尽、踪影全无,白日的喧嚣热闹彻底落幕,归于沉寂安宁。

      天地之间,只剩呜呜风声、哗哗浪声、簌簌落雪声,层层叠叠、交织萦绕耳畔,孤寂苍凉、空旷萧瑟,压得人心头发闷。

      整条绵长的滨海大道,暖黄路灯次第亮起、绵延远方,温柔的灯光穿透漫天风雪,洒落一地朦胧光晕,照亮空旷寂静的海岸、铺满白雪的路面。满城灯火璀璨、明暗交错,万家烟火温热袅袅、岁岁安然,人间处处皆是圆满团圆、岁月温柔。

      可偌大一座城,千万盏灯火,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没有一处烟火能暖我余生荒芜、慰我半生孤独。

      我沿着漫长海岸线,步履迟缓、身姿孤寂,慢慢向前行走,一步一步,踏雪而行、步步沉重。

      我认真复刻着十五年前的每一段足迹、每一寸路程,走过我们当年并肩走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风景。

      我走过我们跨年燃放烟花、笑语嫣然的滩涂;走过我们晚风闲谈、轻声诉情的临海小路;走过我们驻足良久、共看沧海的礁石;走过我们初遇相逢、仓促别离的幽深街巷。

      山海依旧、风物依旧、风雪依旧、光景依旧,岁岁风月不变、年年山海如常。

      唯独当年并肩同行、满心温柔的故人,早已不在、永不复归。

      我深深记得那年春节,短短数日的温柔相逢,不过寥寥数日光阴,却是我此生迄今为止,最圆满、最温暖、最安稳、最纯粹的时光。

      那短短几天里,我没有漂泊四海的孤苦无依,没有世事困顿的层层压力,没有笔墨徒劳的满心迷茫,没有无人理解的极致孤独。

      我不用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狭小阁楼独自取暖、硬扛寒冬,不用日日清水挂面、敷衍三餐熬过凛冽寒冬,不用在寂静深夜独自吞咽迷茫心酸、隐忍所有委屈。

      彼时的我,有烟火暖屋可栖,有温柔知己相伴,有满心偏爱相守,有岁月温柔相拥。

      那是我半生漂泊、半生流离里,唯一真切拥有过、彻底眷恋过、终生难忘的“家”。

      可年少无知、懦弱偏执的我,亲手推开了此生唯一的安稳归宿,亲手断送了此生唯一的温柔救赎,亲手辜负了此生唯一的赤诚真心。

      夜色渐深、寒意渐重,漫天风雪浸透单薄衣衫,冷得我浑身僵硬、四肢寒凉、浑身发颤。可我浑然不觉躯体的寒意冰冷,心底积压多年的荒芜寒凉、蚀骨悔恨,早已盖过世间所有风雪寒凉,早已浸透五脏六腑、深入骨髓魂魄。

      我依旧不肯放弃,在新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辗转探寻、四处张望,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弱的线索、半点残存的旧痕。

      我走到当年老城区街道办事处的旧址,青砖旧屋早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崭新气派、规整明亮的便民服务中心,人来人往、秩序井然,全无旧时痕迹;我走到街区附近曾经热闹的老商铺原址,旧日摊贩、老店小店尽数消失,清一色换成了风格新潮的网红小店、整洁便民的超市、烟火浓郁的餐饮商铺,热闹依旧,人事全非;我走到记忆里幽深静谧、满是烟火温柔的老巷口,早已变成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繁华主干道,车流不息、人声鼎沸,再也寻不到半分旧时模样。

      我不甘心就此作罢,沿街逐一打听、四处问询,向街边开店多年的老板、路过的本地老者、执勤值守的路人,一遍遍轻声询问、细细打听,询问十五年前的林家小院,询问那个温柔善良、教书育人的女教师林静,期盼能有人记得、有人知晓、有人告知一丝线索。

      可所有人的回答,尽数相似、如出一辙。

      岁月太过久远,旧城彻底更迭,人事尽数消散,无人记得旧事、无人知晓故人。

      无人记得,这片如今热闹繁华、灯火璀璨的土地上,曾经有一个温柔通透、善良坚韧、眼底有光的姑娘;无人记得,她曾守着一方清雅小院,岁岁梅开、年年等候,执着盼归;无人记得,她曾倾尽半生温柔、付出所有真心,温柔善待一个落魄漂泊、一无所有的寒门少年;无人记得,她曾用一生沉默隐忍的成全,默默牺牲了自己的半生幸福、余生安稳,圆满了我的前路坦荡、我的人生荣光。

      她就像一场转瞬即逝、温柔极致的冬日风雪,轻轻来过我的荒芜人间,照亮我灰暗晦涩的岁月,温暖我贫瘠苦寒的青春,治愈我颠沛流离的孤独,最终悄无声息、干干净净消散于岁月长河,无人知晓、无人铭记、无人怀念。

      唯独留我一人,困在无尽回忆里,终生忏悔、终生思念、终生遗憾、终生执念。

      夜色愈发深沉浓稠,大雪纷飞不止、漫天漫地,整座三门湾彻底笼罩在一片静谧雪白、苍茫清冷之中。

      我孤身一人、风雪满身,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陌生街巷深处,抬眼望去,道路两旁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明亮、温暖摇曳,每一扇窗内,皆是阖家团圆的暖意融融、笑语欢声,皆是人间寻常的安稳圆满、岁月温柔。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烟火安然,岁岁平安、年年圆满,人间处处皆是温柔顺遂、安稳静好。

      唯独我,孤身一人、形单影只,风雪满身、满目苍凉,心底荒芜、无处可归、无人可念、无梦可圆。

      这些年,我踏遍大江南北、走过山河万里,看过无数山海风月、四季风光,历经无数人间烟火、市井寻常,结识无数世间之人、相逢无数萍水相逢。

      我见过山河辽阔、天地苍茫,看过人间繁华、盛世烟火,享过世俗荣光、众人赞誉,得过人世安稳、名利顺遂。

      可漫漫人生路、芸芸众生里,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如林静一般,看透我所有狼狈不堪、赤诚滚烫,包容我所有卑微怯懦、倔强偏执,偏爱我所有平凡潦草、笨拙不堪。

      世人敬我、赞我、慕我,皆因我如今的名气成就、满身荣光、安稳前程。

      唯有她,真心爱过我一无所有、落魄卑微、平凡平庸的青涩模样。

      世人趋附我当下的安稳顺遂、名利繁华、光鲜人生。

      唯有她,默默等候我前路未知、迷茫漂泊、一无所有的狼狈岁月。

      世人读我文字、赞我才华、羡我顺遂,看见的永远是我笔下的山河风月、人间温柔、岁月安然,看见的是我人前耀眼的文字光环、光鲜身份。

      唯有她,穿透所有表象浮华,看见我最本真的灵魂、最滚烫的真心、最深层的孤独。

      我走到一处人迹稀少、视野开阔的观景长椅,缓缓落座、孤身静坐。一人看漫天飞雪落满沧海,看沿岸灯火阑珊摇曳,看人间万家团圆安然。

      口袋里的手机持续不断地震动、叮咚作响,屏幕反复亮起,是合作编辑、忠实读者、文坛友人源源不断发来的消息。有人询问新书创作进度,有人邀约各地文学笔会,有人洽谈书籍出版合作,有人商讨文坛交流事宜。

      昔日我求而不得、日夜期盼、苦苦追逐的名利荣光、文坛认可、安稳前程,如今尽数唾手可得、络绎不绝、接踵而至,多得应接不暇。

      可我指尖冰凉僵硬、心底空空落落,没有半分欣喜、半分愉悦、半分期许,毫无心绪应对所有热闹与荣光。

      所有来之不易的功成名就,所有人人艳羡的世俗圆满,所有顺风顺水的人生顺遂,在这一刻,尽数变得苍白无力、空洞可笑、毫无意义、不值一提。

      我拼尽全力赢了人生路上所有的坎坷博弈,扛过了所有苦难困顿、风雨挫折,熬过了所有孤苦无依、迷茫绝望的漫长岁月,最终换来半生繁华、满身荣光、前路坦荡、人生安稳。

      可我终究永远输掉了那个最该相守一生、最值得珍惜、最亏欠最深的人,输掉了此生唯一的温柔与圆满。

      我缓缓抬头,望向茫茫沉沉、落雪无尽的夜空,漫天飞雪无边无际、悠悠飘落,苍茫天地寂静无声。

      我在心底轻声默念那个刻入骨髓、融入魂魄、念念半生、终生难忘的名字——林静。

      静静。

      风声萧瑟呜咽、浪涛低沉呜咽、风雪簌簌轻响,天地空旷、山河寂静,无人回应、无人应答、无人知晓。

      我再次想起年少那些年,书信往来的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九十年代的时光真的很慢,车马遥远、路途漫长、通讯迟缓,一纸书信,便是跨越山海的所有牵挂、所有深情、所有期盼,一生漫漫,只够认认真真爱一个人、守一段情、念一个人。

      那些年,我们以素纸为媒、以笔墨寄情、以书信传心,一封封薄薄信笺跨越千山万水、越过风雨阻隔,字字句句皆是满心牵挂、万般深情、无尽温柔。

      她在信里,温柔细细诉说三门的四季风月、朝暮晴雪,诉说校园的细碎日常、育人点滴,诉说生活的温暖琐碎、人间烟火,字字温柔纯粹,句句真诚恳切。她时时宽慰我的困顿迷茫、消解我的自我怀疑,次次鼓励我的笔墨坚守、不负热爱,年年等候我的奔赴归来、圆满相守。

      而我在回信里,永远寥寥数语、言浅意淡,刻意疏离、克制冷漠。我习惯性拖延回信、习惯性观望迟疑、习惯性回避真心。我总以前路奔波、身不由己为借口,总说来日方长、静待安稳、往后可期,一次次敷衍搪塞她的满心期许,一次次落空辜负她的长久等候,一次次消耗透支她的赤诚真心。

      如今时隔多年,我再次翻出那些尘封已久、妥善珍藏的书信,逐字逐句细细品读、慢慢回味,纸页泛黄老旧,字迹温柔娟秀,字字句句之间,尽数藏着她隐忍克制的温柔、深藏心底的深情、小心翼翼的期盼、从不言说的牵挂。

      字里行间,从来没有半分抱怨、半分指责、半分纠缠、半分不满,自始至终,只有无条件的理解、毫无保留的包容、满心满眼的祝福、岁岁年年的等候。

      她何其通透温柔、何其聪慧细腻、何其善良隐忍。

      她早就完完全全看透了我的自卑怯懦、我的倔强偏执、我的顾虑重重、我的身不由己。

      她看透我寒门出身、无依无靠的惶恐不安,看透我不甘平庸、拼命挣扎的执拗执念,看透我一无所有、不敢许诺的卑微怯懦,看透我负重前行、不敢奔赴的身不由己。

      所以她从不逼迫、从不强求、从不纠缠、从不埋怨。她只是默默等候、默默包容、默默成全、默默守护,小心翼翼、拼尽全力守护着我那点可怜又固执、刻入贫穷骨血的卑微尊严。

      她用极致的通透温柔、极致的善良纯粹、极致的隐忍无私,默默成全了我的前路坦荡、我的笔墨前程、我的人生荣光,悄悄牺牲了自己的半生安稳、余生幸福、岁岁圆满。

      可彼时年少的我,太过愚钝偏执、太过自卑怯懦、太过不懂珍惜,执念太深、思虑太重、顾虑太多,始终读不懂这份温柔背后深藏的无尽隐忍与巨大牺牲。

      我天真执拗地以为,这只是缘分绵长、来日方长;我盲目笃定地以为,岁月慷慨、时光有余;我愚蠢天真地以为,所有等候皆有归期、所有别离皆能重逢。

      我以为我的沉默克制是深情稳重,我的观望等待是责任担当,我的迟迟不赴是来日可期。

      直到余生过半、遗憾已成、再无归途,我才彻底彻悟、悔恨万分。

      原来世间最深的深情,从来不是默默等候、远远相望、隐忍克制,而是不问贫富、不问前程、不问得失的笃定奔赴、朝夕相守。

      原来人间最好的爱意,从来不是隐忍成全、独自牺牲、遥遥相望,而是岁岁相伴、朝朝相守、不离不弃。

      夜色愈发浓稠深重,窗外风雪愈盛、簌簌不止,漫天飞雪笼罩山海、覆满人间。

      海面的浪涛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沧桑礁石,声声不息、层层往复,像是岁月无尽的叹息、无声的悲悯,绵长悠远、苍凉孤寂。

      我孤身静坐于空旷无人的长椅之上,周身风雪漫漫、寒凉浸骨,静静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承载我半生温柔与终生遗憾的滨海小城。

      熟悉的,是这片亘古未变的山海风月、岁岁如期的风雪天地、刻入魂魄的温柔过往、念念不忘的赤诚深情。

      陌生的,是满城焕然一新的繁华烟火、彻底更迭的街巷楼宇、物是人非的苍凉人间、再无归处的孤独余生。

      十五年浩荡光阴,小城涅槃新生、旧貌换新颜,所有年少苦难过往、温柔旧迹、青涩时光,尽数被时代洪流彻底掩埋、彻底抹去。

      唯独我的深重遗憾、绵长悔恨、无尽思念、执着执念,历经岁岁沉淀、年年累积,从未消散、从未变淡、从未释怀,反而随着岁月更迭愈发厚重刺骨、愈发刻骨铭心、愈发无解难安。

      我想起匆匆别离后的那些年,无数个寂静无人的深夜,我总会小心翼翼拿出她当年寄给我的照片、风干的寒梅、海边拾取的贝壳、一封封手写书信,一遍遍细细翻看、反复回味、默默摩挲、独自沉溺,一遍遍自我煎熬、暗自悔恨。

      我看着照片里红衣含笑、眉眼温柔、明媚纯粹的她,看着纸上温柔娟秀、干净利落的字迹,看着带着海风潮气、历经岁月风干的梅花,心底总会涌起温热的期许、残存的期盼。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熬一熬、再拼一把,等我彻底站稳脚跟、略有成就、摆脱贫困、攒够底气,就即刻奔赴这片山海、奔赴这座小城、奔赴她的岁岁等候,寻她归来、弥补所有别离之苦、兑现所有未尽之诺、圆满所有半生遗憾。

      我把她当作我绝境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期许、唯一的救赎,当作我熬过所有孤苦寒夜、所有挫败低谷、所有自我怀疑的全部支撑、所有精神力量。

      我靠着这份滚烫的念想、这份执着的期盼,熬过无数凛冽寒夜、无人问津的低谷、屡遭挫败的困境、自我否定的煎熬,一步步从泥泞落魄、灰暗谷底,艰难攀爬至光明安稳、人前光鲜。

      可当我终于彻底走出泥泞灰暗、挣脱底层困顿、抵达光明坦途、坐拥人生荣光,回头回望之时,那束照亮我半生岁月、支撑我半生前行的光,早已悄然熄灭、不知所踪、永不复燃。

      我半生奔波、半生拼搏、半生求索、半生奔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执着、所有的动力,最初皆源于她、为了她、归于她。

      可最终,我功成身就、前路坦荡、万事顺遂、名利加身,却再也无人可赴、无人可报、无人可守、无人可念、无人可圆满。

      人世间最大的悲凉、最深的遗憾、最痛的无解,莫过于此。

      我曾拥有世间最纯粹、最赤诚、最温柔、最无私的爱意与偏爱,却被自己年少的懦弱胆怯、偏执愚钝、迟疑观望,亲手彻底葬送、终生错过。

      漫天风雪轻轻落在我的眉眼之上,冰凉刺骨、清寒微凉,模糊了我的视线,也冰封了我滚烫又破碎的真心。

      我缓缓抬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发力,拂去肩头层层堆积的落雪,动作缓慢沉重、满是沧桑。眼底酸涩滚烫、热泪翻涌,心底千疮百孔、满目荒芜。

      我清清楚楚、彻彻底底明白,从今日我踏回三门这片土地的这一刻起,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漫漫余生,我所有的漂泊、所有的奔赴、所有的停留、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守候,都只为她一人,仅此一人、终生不变。

      她曾耗尽岁岁青春、年年温柔、满满期许、半生时光,静静等我归来、默默盼我圆满、悄悄成全我前程。

      往后余生,换我独守这片苍茫山海、独伴这座温柔小城、独念这段刻骨过往、独守一生无尽思念,岁岁年年、朝朝暮暮、至死不休、终生不悔。

      我缓缓起身,踏着满地皑皑白雪,沿着风雪漫漫的漫长海岸线,继续缓慢前行、独自奔赴。

      夜色笼罩下的三门湾,灯火万家、星河隐隐、风雪漫漫、山海苍茫、天地辽阔。

      人间一切都很好,盛世安稳、山河无恙、岁月静好、人间繁华、烟火寻常、岁岁安然。

      唯独我,余生荒芜、满心遗憾、终身空念、岁岁孤寂、年年思苦。

      山海依旧、风月依旧、岁月依旧、潮汐依旧、风雪依旧。

      只是此后漫漫人间、岁岁流年,再无静静候我、温柔待我、真心予我、初心暖我。

      旧人无踪、旧梦难寻、旧情难续、旧憾难平、余生难安。

      风雪不息、思念不止、遗憾不尽、悔恨不休、余生无期。

      我恍然想起年少那年,匆匆离开三门的那日,车窗外的风雪亦是这般连绵不绝、漫天漫地、苍茫萧瑟。彼时年少的我,心头满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前路期许,满是来日方长、终会圆满的虚妄笃定。

      我天真地以为,这场短暂仓促的别离,不过是漫长岁月里一场寻常的停顿、一次短暂的休整。待我他日衣锦归来、功成名就、安稳立足,便可抚平所有仓促别离的遗憾、圆满所有深情未竟的执念、兑现所有年少许下的承诺。

      那时的我太过年轻、太过天真、太过自负,太过信奉“努力可抵万难、坚持终有回甘”,太过笃定命运公平、时光慷慨、岁月温柔。

      我出身寒门、半生泥泞,前半生皆在与贫穷博弈、与命运对抗、与苦难相守。我凭着一股不服输、不认命、不放弃的韧劲与执念,硬生生改写了卑微的人生轨迹,挣脱了底层既定的宿命枷锁,打破了世人对我的所有偏见与否定。

      我赢了天地、赢了生活、赢了贫穷、赢了苦难、赢了世俗、赢了命运。

      唯独输给了无情流逝的时间,输给了自己年少卑微入骨、无可救药的怯懦。

      世间所有博弈、所有风雨、所有磨难,我皆逆风翻盘、凯旋而归、不负初心。

      唯独这场最珍贵、最深情、最纯粹的爱情,我不战自败、一败涂地、满盘皆输、一无所有,只剩半生无尽忏悔、终生无解遗憾。

      凛冽风雪漫过苍茫海岸,卷起细碎微凉的沙砾,轻轻拂过我的眉眼脸颊,温柔细腻、浅浅触碰,温柔得极像当年她落在我眉眼间的温柔触碰、轻声安抚。

      我心神恍惚、刹那失神,仿佛又听见悠悠晚风里,传来一声软软糯糯、清甜温柔的“哥”,熟悉、真切、动人、温暖,一如十五年前初见时分,治愈我半生寒凉、温柔我岁岁余生。

      我下意识骤然驻足、猛然回头,眼底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一丝渺茫的希冀。

      可满目所见,唯有风雪空荡的街巷、寂静无声的海岸、苍茫辽阔的天地、空旷无人的人间。

      无人伫立风雪等我,无人含笑眉眼望我,无人温柔轻声唤我。

      原来从来都没有回响、没有重逢、没有圆满。

      只是岁岁不息的晚风,自作多情、岁岁如斯,替早已远去的故人,年年唤我、岁岁念我、夜夜扰我。

      这些年,我执笔半生、书写万千,读过千万文字、写尽人间悲欢、世事浮沉、岁月沧桑、众生疾苦、山河起落。

      我笔墨娴熟、文思绵长,能描摹山海风月的温柔辽阔,能刻画人世疾苦的沧桑困顿,能书写众生离散的寻常遗憾,能落笔岁月浮沉的起落无常。

      可我穷尽半生笔墨、写遍人间万象,却唯独写不尽、道不完、诉不透,我对她深入骨髓、融入魂魄的无尽亏欠,写不透这场宿命相逢、宿命别离、宿命遗憾的彻骨悲凉。

      我的笔墨温柔治愈过无数陌生读者的迷茫困顿、孤独荒芜、失意彷徨,慰藉过万千世人的人间疾苦、岁月沧桑、心事沉沉。

      可我终究唯独救赎不了深陷回忆、困于遗憾、囚于思念的自己,终究填不满心底这道贯穿半生、深入魂魄、终生难愈的伤疤。

      世人品读我的文字,见山河辽阔、风月温柔、岁月安然、人间值得、烟火寻常。

      唯有我自己深知、终生铭记,我的所有文字深处、所有温柔笔墨、所有安然叙事里,永远藏着一场未曾圆满的冬日风雪、一段未曾相守的纯粹深情、一场终生无解的人间遗憾、一个终生难忘的温柔故人。

      我踏着皑皑白雪、迎着烈烈晚风、望着茫茫沧海,沿着海岸一路前行,最终走到城郊一座老旧石桥边。

      这是整片三门老城区,为数不多、未曾拆除翻新、侥幸留存下来的旧日建筑,是这片新城里仅存的旧时光痕迹。

      石桥古朴斑驳、老旧沧桑,桥面凹凸不平,石缝里嵌着经年累月、海风滋养的深浅青苔,被数十年的风雨侵蚀、浪潮冲刷,刻满岁月的痕迹、时光的褶皱。桥面落满厚厚白雪,清冷孤寂、安静落寞,孤立于繁华新城之间,格格不入,像极了困在旧时光里的我。

      十五年前匆匆数日停留,我未曾踏足这座老桥、未曾驻足这片风景。可此刻孤身伫立桥上,望着熟悉的山海、熟悉的风雪,我心底却生出无比笃定、清晰真切的执念——她一定来过这里,无数次来过。

      她心性温柔通透、心怀山海风月、热爱人间烟火,定然无数次独自伫立在这座老旧石桥之上,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看风雪年年、四季更迭,看归人往来、过客匆匆,静静等候一场遥遥无期、杳无音信的奔赴,默默期盼一次迟迟未到、终究落空的重逢。

      凛冽晚风穿桥洞而过,呜咽绵长、低沉萧瑟,像极了无人知晓、无人听闻、无人共情的漫长叹息,藏尽岁月无奈、人事无常、宿命悲凉。

      我伸手扶住冰冷粗糙的石栏,指尖触到岁月的寒凉、时光的沧桑,抬眼望向茫茫雪海、无尽沧波,心底最后的侥幸、最后的期盼、最后的执念,彻底轰然破碎、尽数尘埃落定。

      我终于彻底、坦然地承认,年少所有的来日方长、所有的期许期盼、所有的笃定等候,从来都只是我一厢情愿、自我麻痹、自我宽慰的虚妄自欺。

      命运从来不会为谁停留、不会等人长大、不会等人圆满、不会等人归来。

      人间温柔从来不会常驻不散、岁岁留存。

      世间深情从来经不起遥遥无期的等候、漫无边际的观望。

      她用尽半生温柔、半生真心、半生青春、半生期许,默默成全了我的前路坦荡、人生荣光、岁岁安稳。

      我用尽半生繁华、半生荣光、半生顺遂、半生圆满,狠狠辜负了她的岁岁等候、片片深情、年年期盼、日日真心。

      这场跨越山海、始于风雪的温柔相逢,终究始于漫天风雪、终于漫天风雪。

      这场纯粹赤诚、倾尽真心的人间深情,终究始于一见倾心、终于终生遗憾。

      岁岁风雪如期落,年年山海依旧在,漫漫余生无人候,岁岁年年思故人。

      此生漫漫、山河迢迢、风月长长,唯余一念、执念终生、思念终生、悔恨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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