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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二卷 第十章 尺素年年,山海寄情 贫寒少年忍 ...

  •   班车碾过初春尚未消融的残霜,载着满身荒芜与满心愧疚的我,彻底驶离了三门湾的地界。

      窗外的碧海青山、青砖小院、疏影梅林,一点点被飞驰的车速碾碎、拉扯、褪色,最后化作天际一线模糊的虚影,彻底消融在苍茫的天光里。我死死抵着冰凉的车窗,额头贴着刺骨的玻璃,任由早春凛冽的风透过车窗缝隙灌进来,刮得眼眶生疼,刮得心肺发僵,却始终不肯挪开目光。

      直到目之所及,再也没有一丝三门湾的烟火痕迹,再也看不见那道红衣临风、静默伫立的身影,我才缓缓闭上眼,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瘫软在老旧的硬座座椅上,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崩溃,终于冲破所有隐忍的堤坝,无声地席卷了四肢百骸。

      九十年代的长途班车,颠簸、嘈杂、缓慢,像极了我们被时代困住的人生。座椅是坚硬斑驳的木板,坐久了腰肢酸涩发麻,车厢里混杂着陌生人的汗味、干粮的烟火味、汽油的刺鼻味,还有窗外山野间清冽又荒芜的风。人声嘈杂,笑语喧哗,邻座的农人聊着年节的收成、家里的琐事、往后的生计,热热闹闹,烟火盎然。

      满车人间烟火,满世世俗欢愉,唯独我一人,被隔绝在所有热闹之外,灵魂滞留在正月初五的三门湾站台,滞留在那个温柔落幕、宿命分叉的瞬间,再也带不走,也回不去。

      短短五日的山海相伴,五日的知己相守,五日的人间圆满,是我二十三年苦寒人生里,唯一一束穿透层层阴霾的天光,唯一一抹温暖滚烫的人间烟火,唯一一段脱离泥泞、卑微、漂泊与孤苦的干净岁月。

      可这束光,我只敢短暂仰望,不敢伸手紧握;这簇烟火,我只敢悄悄贪恋,不敢长久安居;这段圆满,我只敢藏于心底,不敢付诸余生。

      只因我太穷,太卑微,太一无所有,太清楚底层人生身不由己的苦楚。

      我是从鄂东南深山泥沼里爬出来的孩子,背负着寡母半生的苦难,背负着一家人活下去的期许,背负着摆脱世代贫困的孤勇。我的人生从出生起,就没有安逸、没有退路、没有任性的资格,我的每一步前行,都是在泥泞里挣扎求生,在绝境里咬牙坚持,在无数次挫败与荒芜里,拼尽全力寻一丝微光。

      我见过最极致的人间疾苦,见过贫穷如何压垮铮铮傲骨,见过现实如何碾碎滚烫梦想,见过疾病、风雨、清贫如何拆散最真挚的人心、荒芜最纯粹的岁月。

      所以我不敢赌。

      我不敢用林静干净通透的一生,赌我遥遥无期的前程;不敢用她安稳顺遂的人生,赌我风雨飘摇的未来;不敢用她纯粹无瑕的温柔,赌我底层未定的命运。

      世人皆以为,少年放手是薄情,是怯懦,是不够深爱。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场沉默的别离,是我穷途末路里,最赤诚、最笨拙、最无可奈何的深情与成全。

      太珍惜,所以不敢拖累;太深爱,所以不敢牵绊;太懂得,所以宁愿两两相望、各自安好,也不愿让满心温柔,最终被贫贱烟火磋磨殆尽,落得一地狼狈、一地怨怼。

      班车一路向西,穿山越岭,跨江渡河,从温润滨海驶向贫瘠内陆。沿途的风景不断更迭,江南的水光潋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荒芜的山野、贫瘠苍凉的村落、干涸萧瑟的土地。一路风尘仆仆,一路山河辗转,一路心绪沉沦。

      我靠在车窗上,睁眼是满目荒芜的前路,闭眼是三门湾温柔的过往。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五日朝夕的点点滴滴:是小年那日初收书信的怦然心动,是梅影窗下字字懂我的温润笔墨,是除夕夜里暖灯相伴、饭菜温软的人间暖意,是山海长堤并肩慢行、风拂红衣的澄澈光景,是临别清晨她温好的热茶、细细叮嘱的温柔絮语,是站台之上,她眼底含泪、温柔点头、静默成全的最终回望。

      每一帧画面,都温柔得极致,也残忍得极致。

      那些温柔不是虚幻的泡影,是真真切切落在我生命里的救赎;那些圆满不是转瞬的浮华,是我半生孤苦最珍贵的馈赠。可就是这般珍贵的美好,我亲手推开,亲手落幕,亲手让它沦为余生无尽的遗憾与荒芜。

      车厢颠簸摇晃,晃得人昏沉欲睡,却晃不散心底扎根的酸涩与愧疚。我从贴身的上衣内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素净的牛皮纸信封。

      纸张被我体温焐得温热柔软,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旧,却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一如她干净妥帖、温柔自持的性子。

      这是临别时,她悄悄塞进我行囊夹层的信。

      没有轰轰烈烈的交付,没有深情款款的嘱托,只是在我低头整理衣物的间隙,默默安放,无声无息,温柔至极。她素来如此,所有的深情、牵挂、惦念与不舍,从不张扬、从不外露、从不牵绊,全部藏在细碎的烟火细节里,藏在素净的笔墨纸间,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独自安放,独自珍藏,独自成全。

      我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纸面带着淡淡的梅香与海风的清润气息,是三门湾独有的味道,干净、温柔、清冽,一如她的人。字迹温润清秀、规整从容,一笔一画,端正稳妥,没有半分潦草,没有半分慌乱,哪怕是藏于行囊的私语,她依旧写得认真、写得虔诚、写得郑重。

      信纸铺开,寥寥数页,字字温柔,句句通透,没有怨怼,没有不甘,没有挽留,没有哭诉,通篇皆是体谅、皆是祝福、皆是成全、皆是岁岁平安的期许。

      「哥:

      见字如面。

      知晓你今日归程千里,前路漫漫,风尘路遥,故提笔留书,以寄寸心。

      数日相伴,朝夕相守,是我平平无奇的青春里,最盛大、最温柔、最圆满的一场相逢。我素来安静寡淡,惯于独处,惯于清冷,从未想过,世间会有一人,与我灵魂契合至此,与我心意相通至此,与我赤诚相对至此。

      世人读你的文字,见风骨、见倔强、见热血、见追梦孤勇。唯有我读你,见孤苦、见隐忍、见卑微、见无人共情的辗转,见无人懂得的沧桑。

      我知你半生漂泊,半生孤勇,半生在底层泥泞里挣扎求生;知你看似坚韧坦荡的皮囊之下,藏着年少无依的惶恐,藏着贫贱刻骨的自卑,藏着不与人说的万般艰难。

      我从无半分责怪,亦无半分遗憾。

      相逢一场,相知一程,已是此生莫大机缘。人海浮沉,世事聚散,本是人间常态。相逢不问朝夕,相知不求相守,相伴不问余生,真心相待过,温柔共度过,便不负此生遇见。

      不必愧疚,不必自责,不必怅惘,不必回望。

      少年自有凌云志,你生来便不属于一方小小庭院,不属于安稳琐碎的烟火日常。你心怀笔墨山海,心怀滚烫理想,心怀挣脱宿命的孤勇,你该奔赴更辽阔的天地,该奔赴你的前程万里,该奔赴你年少期许的山河坦荡。

      我于三门湾一隅,守一方山海,守岁岁烟火,守初心安稳,便是最好的归宿。

      往后前路风雨,漫漫人生路远,愿你三餐有暖,岁岁无虞;愿你笔墨长青,初心不改;愿你历尽千帆,终得回甘;愿你遍历山河,仍存赤诚。

      不必频频回望,不必时时惦念,不必为片刻温柔,困住半生步履。

      你只管前路浩荡,奔赴山海,逐梦前行。

      此间风月,我自安好;岁岁年年,我自安然。

      山海有隔,尺素可通。往后岁岁年年,我愿为你执笔寄书,聊寄山海思念,共渡岁月漫长。

      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静静

      一九九六年正月初五晨」

      一字一句,缓缓入眼,缓缓入心,最后狠狠砸在我早已溃不成军的心底,掀起滔天海啸,滚烫的热泪再也抑制不住,砸在素白的信纸上,晕开浅浅的墨痕。

      她太通透,太清醒,太善良,太温柔。

      她看懂了我所有的身不由己,看懂了我所有的卑微怯懦,看懂了我所有的克制隐忍,看懂了我放手背后所有的愧疚与挣扎。

      她明明满心不舍,明明满心眷恋,明明满心遗憾,却偏偏一字不提别离之苦、相思之痛、落空之憾。

      她替我原谅了我的退缩,替我消解了我的愧疚,替我成全了我的前路,替我安放了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世间情爱千万种,热烈张扬、占有牵绊、轰轰烈烈、爱恨纠缠,比比皆是。唯独林静的爱,安静无声、澄澈通透、无私无我、退让到底、温柔到底、成全到底。

      她爱我,所以懂我所有的无奈;她懂我,所以护我所有的尊严;她惜我,所以甘愿独自吞下所有别离的荒芜与孤独。

      二十三年人间行走,我遇过冷漠、遇过薄情、遇过算计、遇过趋利避害的人心,遇过无数世俗的凉薄与功利。所有人接近我,或是看我一腔热血、或是看我笔墨可期、或是权衡利弊、或是有所期许。

      唯独她,在我一文不名、一无所有、落魄漂泊、前路茫茫的至暗时刻,不带一丝功利、不带一丝试探、不带一丝索取,全心全意、干干净净、毫无保留地爱过我、懂过我、温暖过我、成全过我。

      最纯粹的相逢,最赤诚的相知,最温柔的别离,最无私的成全。

      可我,终究是辜负了这份世间无双的深情。

      我抬手,小心翼翼拭去信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易碎的琉璃。我将信纸反复抚平、仔细叠好,重新装进牛皮信封,贴身藏好,紧贴心口的位置。

      这里装着九六年新春最温柔的月光,装着我青春最干净的赤诚,装着世间最纯粹的深情,也装着我此生第一份、也是最重的一份终身亏欠。

      班车日夜兼程,跨越千里山海,从浙东滨海回到宁海小城。

      再次踏足这座我漂泊数年的小城,熟悉的街巷、熟悉的老巷、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却再也带不来半分熟悉的安稳。不过短短数日别离,于旁人不过寻常年节更迭,于我,却是恍如隔世,山河颠倒,心境全非。

      依旧是老巷深处那间潮湿漏风的小阁楼,依旧是斑驳老旧的木窗、潮湿发霉的墙壁、吱呀作响的木床,依旧是冬日透风、夏日漏雨、终年清寒的方寸天地。

      推开阁楼木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长久无人居住的潮湿冷清,空空荡荡的小屋,四壁萧然,一无所有。

      这里是我数年挣扎求生、伏案追梦的绝境之地,是我熬过无数寒夜、无数清贫、无数挫败的孤居之所。从前的我,困于这间阁楼,困于清贫现状,困于渺茫前路,满心都是不甘平庸、满心都是挣脱宿命的孤勇。

      可从三门湾归来之后,这间承载我所有苦难与坚持的阁楼,变得愈发空旷、愈发清冷、愈发荒芜。

      因为我见过温柔烟火,见过人间圆满,见过有人满心懂我、全心待我的模样。

      曾经以苦为乐、以笔为光的绝境岁月,从此每一寸清贫、每一寸孤寒、每一寸荒芜,都被对比得格外刺眼,格外苍凉,格外催人泪下。

      我放下简单的行囊,孤身立在阁楼中央,窗外是宁海小城的市井烟火,街巷人来人往,摊贩叫卖声声,邻里闲谈笑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热闹如常。

      可我的心底,大雪封山,风雪漫天,荒芜千里,再无暖意。

      新春的余温尚未散尽,世间处处是团圆喜乐、岁岁向好的景致。唯有我,团圆落幕,温柔归零,好梦终醒,余生孤寒。

      我走到窗边,推开尘封已久的木窗。晚风裹挟着初春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街巷灯火点点,人间喧嚣依旧。我抬眸望向遥远的东南方向,那里隔着千里山海,隔着滔滔风浪,隔着遥遥岁月,隔着我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故土。

      那里有三门湾的碧海长堤,有岁岁盛开的红梅,有温柔通透的少年姑娘,有我此生唯一的圆满与光亮。

      自此一别,山高水远,山海相隔。

      从此,我于千里之外的清贫阁楼,伏案熬岁、笔墨谋生、负重前行、奔赴前路;她于三门湾的温柔小院,静守烟火、安稳度日、静默相思、独自安然。

      往后的日子,重新归于日复一日的清贫苦熬。

      天未亮便起身,伴着凌晨最凉的夜色,伴着阁楼最寒的清风,伏案执笔,逐字逐句打磨文稿。白日偶尔辗转街头,打零工、做杂活、跑印刷厂,挣取微薄的生计,勉强糊口度日;深夜孤灯独坐,笔墨为伴,文字为衣,熬过漫漫长夜,熬过无边孤寒,熬过无人共情的岁岁年年。

      日子依旧清贫,依旧劳碌,依旧颠簸,依旧看不到清晰的前路。投稿依旧屡屡被拒,梦想依旧摇摇欲坠,现实依旧屡屡碾碎我的热血与孤勇。

      可我再也没有从前那般茫然绝望、那般颓唐沉沦。

      心底深处,始终亮着一束温柔的微光,是林静赠予我的、独属于我的人间暖意。

      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无依无凭、无人惦念、无人懂得的漂泊少年。千里之外的山海尽头,有一个干净温柔的姑娘,懂我的所有艰难,惜我的所有赤诚,念我的所有安好,盼我的所有顺遂。

      这份隔着山海的懂得与惦念,成了我熬过清贫、熬过风雨、熬过挫败、熬过无数孤寒长夜的精神底气。

      从前执笔,是为挣脱贫困宿命,是为不甘平庸人生,是为给寡母、给自己挣一条出路。

      而从九六年正月初五之后,我执笔的意义,多了一份温柔的执念与沉甸甸的期许。

      我更加拼命,更加隐忍,更加坚韧,更加不肯轻易认输。

      我想好好活着,好好追梦,好好前行,好好熬过所有风雨清贫。我想拼命站稳脚跟,拼命挣脱底层泥泞,拼命闯出一条坦荡前路。

      我依旧抱着年少最笨拙、最天真的期许:等我熬过这段清贫,等我前程安稳,等我笔墨成名,等我能给得起一份安稳顺遂的人生,我便跨越千里山海,重回三门湾。

      我要好好奔赴她,好好兑现心底的深情,好好弥补这场遗憾,好好守护这个满心懂我、成全我的姑娘。

      彼时年少,终究还是太过浅薄,太过天真,太过相信来日方长。

      我以为,岁月漫长,时光充裕,人生有无数等待的机会,有无数重逢的可能。

      我以为,短暂的别离只是为了更好的相逢,一时的退让只是为了长久的圆满。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坚持、足够拼命,终有一日,我能褪去一身清贫、一身卑微、一身漂泊,以最好的模样,奔赴那场迟来的相守。

      我全然不知,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便再也不会回头;人生的路口,一旦错过,便是终身陌路;青春的温柔,一旦落幕,便是余生永别。

      我更不知,我自以为的深情等待、隐忍成全、负重前行,最终会变成余生最痛的执念、最悔的过错、最诛心的遗憾。

      别离后的第十日,早春的细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落满整座宁海小城,落满老旧的街巷,落满我潮湿的阁楼。

      春雨微凉,连绵不休,压抑得人心绪沉沉,满室清寒。

      傍晚时分,我刚结束一天的零工劳作,满身风尘、一身疲惫地回到阁楼,推开老旧的木门,一眼便看见书桌角落,静静躺着一封崭新的信件。

      牛皮纸信封,干净素净,字迹温润熟悉,是跨越千里山海,从三门湾远道而来的温柔。

      风雨路遥,尺素先来。

      那一刻,连日劳作的疲惫、心底积压的荒芜、前路渺茫的焦虑,尽数被这一纸书信的温柔消解大半。所有的寒凉、所有的孤苦、所有的压抑,瞬间被一缕跨越山海的惦念,捂得温热柔软。

      我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信封上工整的字迹——宁海县老巷阁楼,文清亲启。字迹端正稳妥,一笔一画,皆是认真,皆是郑重。

      落款处,简简单单一个「静」字,清浅温柔,却重过山海,暖过余生。

      我迫不及待拆开信封,熟悉的梅香与海风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我拉回十日之前的三门小院,拉回那段温柔圆满的朝夕。

      「哥:

      春雨落江南,千里皆清宁。忽念别离已旬日,不知你归程安稳否?山居清贫,伏案辛劳,不知你可三餐温饱,可夜夜安眠?

      近日三门湾亦是春雨连绵,梅林经雨,新蕊初绽,暗香愈浓。院中小院依旧安宁,双亲身体康健,烟火如常,岁岁安稳。

      自你别离之后,小镇新春的热闹尽数褪去,街巷归于平静,山海归于安然,日子重回从前清淡静谧的模样。只是每每抬眸见院中梅林,总会想起新春相伴的点滴时光,想起你立在梅树下执笔沉思的模样,想起山海同游、晚风相伴的温柔朝夕。

      人间相逢,如春花朝露,短暂澄澈,却足以温暖漫长岁月。十日光阴,不算漫长,却让我时常感念,感念人海茫茫,山河辽阔,能得一知己,灵魂相依,心意相通,已是此生最大幸运。

      知晓你归乡之后,依旧伏案熬夜,依旧奔波劳碌,依旧在清贫岁月里咬牙坚持,依旧为心中热爱负重前行。每每念及,心生疼惜。

      笔墨之路最孤、最苦、最无人共情,世人只知文字光鲜,不知伏案熬岁的寒凉;只知追梦热烈,不知绝境坚守的艰难。

      哥,无需太过勉强,无需太过逞强,无需事事硬扛。前路漫漫,风雨迢迢,慢慢来,稳稳走,岁月从不辜负赤诚坚守,时光从不薄待拼命之人。

      不必急于求成,不必焦虑前路,不必困顿于一时清贫。所有的蛰伏,皆是蓄力;所有的清贫,皆是沉淀;所有的风雨,皆是归途。

      我在山海之南,日日安好,岁岁安然。晨起观海,暮时赏梅,闲时读书写字,守双亲,守烟火,守本心,岁月清宁,无扰无忧。

      唯愿千里之外的你,风雨有伞,寒夜有灯,笔墨有果,前路有光。

      岁岁年年,山海相隔,尺素传情,心意相通,便是人间最好的安稳。

      待春风和煦,待山河无恙,待岁月温柔,愿你岁岁顺遂,步步生花。

      ——静静

      一九九六年正月十五雨」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举国团圆,万家灯火,人间皆是圆满喜乐。

      世人皆在闹花灯、庆团圆、贺新春,唯有她,于寂静小院、连绵春雨之中,独坐窗前,执笔研墨,遥遥惦念千里之外漂泊劳碌的我。

      元宵月圆,山河圆满,人间圆满。

      唯独你我,隔山隔海,隔岁隔年,两两相望,不得团圆。

      我静静坐在老旧的木桌前,窗外春雨淅沥,风声轻柔,屋内孤灯摇曳,光影微凉。一字一句,反复品读,心底温柔与酸涩交织蔓延,滚烫的暖意裹着深沉的愧疚,层层叠叠,铺满心肺。

      她的文字永远这般通透温柔、清淡安然,从无华丽辞藻,从无深情告白,字字皆是家常细碎的惦念,句句皆是朴素真诚的期许。

      她从不问我的前程,不问我的困顿,不问我的艰难,从不要求我奔赴、从不期盼我相守、从不催促我圆满。

      她只是默默惦念我的冷暖,心疼我的劳苦,期许我的顺遂,祝福我的余生。

      她永远站在原地,安静、温柔、通透、安然,不扰、不缠、不求、不盼,只以一纸素笺,渡山海思念,寄岁岁深情。

      我提笔,摊开空白信纸,指尖落于纸面,千言万语涌至心头,最终尽数沉淀、尽数温柔、尽数克制。

      我不敢诉说心底的愧疚,不敢诉说别离的煎熬,不敢诉说日夜的思念,不敢诉说我夜夜梦回三门湾、夜夜悔不当初的辗转。

      我怕我的沉重,惊扰了她的安稳;怕我的遗憾,打乱了她的清宁;怕我的执念,成为她余生的牵绊。

      彼时的我,依旧固执地坚守着心底的执念:我要独自熬过所有风雨清贫,独自闯过所有前路迷雾,独自挣得所有安稳荣光。待到我足够优秀、足够安稳、足够有能力守护她的那一刻,再堂堂正正奔赴她,给她迟到的圆满,给她余生的安稳,给她所有亏欠的温柔。

      于是我的回信,字字克制、句句温柔、满是期许、满是隐忍。

      「静静:

      见字安好。

      归程安稳,诸事顺遂,勿念。

      千里风雨,尺素寄温,元宵雨夜,得你一纸书信,是我今日最大圆满。

      江南春雨连绵,料峭微凉,你身在山海之畔,朝夕风露相伴,务必添衣保暖,安守自身,岁岁平安。

      近日依旧伏案执笔,奔波度日,清贫如故,初心如故。所有辛劳皆是沉淀,所有蛰伏皆是新生,我从未懈怠,从未放弃,从未辜负心底热爱与期许。

      你于山海一隅,守烟火清宁,守岁月安然,纯粹赤诚,温柔向善,亦是人间最好模样。

      无需时时惦念,我自知前路漫漫,唯有笃行不怠,方能不负岁月,不负初心,不负千里之外的温柔期许。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山海有隔,心意无距。

      此间风雨,我自砥砺;前路山河,我自奔赴。

      愿你春来无恙,岁岁清欢,年年安然,日日顺遂。

      待来日春风浩荡,前路坦荡,必当再会山海,再赏梅香,再叙寻常。

      ——文清

      一九九六年正月十五夜」

      笔墨落定,反复通读,字字稳妥,句句克制,无半分逾矩深情,无半分沉沦遗憾。

      我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叠整齐,装入信封,认认真真写下她的地址,一笔一画,郑重无比。

      这是我们别离后的第一封回信,是山海相隔之后,我们漫长尺素流年的开端。

      自此,千里山海,一纸相连。

      自此,岁岁年年,笔墨寄情,心意相守,灵魂相依。

      元宵过后,春日渐盛,江南大地草木复苏,繁花初绽,山河褪去冬日的荒芜,慢慢染上盎然绿意。

      我的生活,依旧是日复一日的清贫苦熬、日复一日的笔墨坚守、日复一日的风雨砥砺。

      凌晨破晓而起,深夜深眠方休,白日奔波市井,为生计劳碌奔波;深夜孤灯独坐,为文字倾尽心血。无数稿件反复打磨、反复修改,无数次投递、无数次退稿、无数次失望、无数次自愈。

      追梦的路,依旧坎坷崎岖,依旧布满荆棘,依旧充满挫败与迷茫。底层少年的文学之路,没有捷径,没有帮扶,没有机缘,唯有一腔孤勇、一身坚韧、半生隐忍,在绝境里苦苦支撑。

      可我的心境,已然彻底不同。

      从前的坚持,是孤勇无依、茫然自救;如今的坚守,是心有惦念、前路有光、余生有期。

      每当深夜伏案疲惫不堪、满心迷茫、想要放弃的时刻,我便取出她的书信,一字一句静静品读。

      她的温柔文字,是治愈我所有疲惫的良药,是支撑我所有坚持的底气,是驱散我所有迷茫的微光,是安抚我所有孤苦的救赎。

      全世界都只看我的落魄、我的平凡、我的一无所成、我的遥遥无期。

      唯独千里之外的她,看懂我的赤诚、我的坚韧、我的不甘、我的孤勇,看懂我所有不为人知的挣扎与坚守,默默期许我前程坦荡,默默祝福我岁岁顺遂,默默等待我逆风翻盘。

      春日的风,温柔和煦,穿过老旧的街巷,穿过阁楼的木窗,拂动桌上的信纸,也拂动我心底深藏的温柔与执念。

      每隔十日、半月、一月,总会有一封素净的书信,跨越千里山海,从三门湾奔赴我的小小阁楼。

      风雨无阻,岁岁如期。

      有时是春雨淅沥的清宁絮语,有时是夏荷初绽的烟火寻常,有时是秋风落叶的岁月安然,有时是冬雪初落的山海景致。

      她的书信,从来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缠绵悱恻的相思,没有肝肠寸断的别离。

      永远是这般清淡、安然、温柔、通透。

      絮絮诉说三门湾的四季更迭、草木枯荣、山海晨昏、家常烟火;轻轻叮嘱我冷暖起居、三餐作息、伏案劳逸、前路心态;默默期许我初心不改、笔墨长青、岁岁平安、前路有光。

      她会告诉我,院里的红梅落了,新叶抽芽,夏日满院葱茏;会告诉我,海边的潮汐涨落,鸥鸟翩飞,山海四季皆美;会告诉我,双亲身体康健,家常烟火安稳,日子平淡顺遂;会告诉我,她闲时读书练字,静坐观海,岁月清宁无扰。

      字字寻常烟火,句句岁岁安然。

      可就是这些细碎平淡的文字,串联起我们山海相隔的岁岁年年,串联起我们灵魂相依的赤诚深情,串联起我们无人知晓、无人懂得、无人见证的漫长相思与等待。

      九十年代的时光,很慢,很慢。

      慢到车马遥远,山海迢迢,一封书信,需要数日、十数日,方能跨越千里山河,抵达彼此手中。

      慢到思念可以细细沉淀,深情可以慢慢积攒,相知可以岁岁绵长,等待可以岁岁坚守。

      没有即时通讯的便捷,没有遥遥相望的视频,没有朝夕相伴的温存。

      唯有一纸素笺、一方笔墨、一份执念、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

      可这份缓慢的深情,最真、最纯、最沉、最长久。

      每一封书信,都是反复斟酌的心意;每一笔字迹,都是虔诚纯粹的惦念;每一次投递,都是跨越山海的奔赴;每一次等待,都是温柔无声的坚守。

      我亦岁岁执笔,月月回信,从未间断。

      我会告诉她,宁海小城的街巷烟火、四季风光;会告诉她,我伏案的点滴进步、文稿的零星刊发、追梦的细碎微光;会告诉她,我三餐温饱、起居安稳、身心无恙、初心未改;会告诉她,我从未放弃、从未懈怠、从未辜负心底的热爱与期许。

      我从不诉说底层谋生的狼狈,从不提及屡次退稿的挫败,从不倾诉深夜孤苦的煎熬,从不暴露心底无尽的愧疚与思念。

      我永远只报喜、不报忧,只诉安然、不诉沧桑,只展坚韧、不露脆弱。

      我不愿让远方的她,为我忧心,为我牵挂,为我焦虑,为我难过。

      她本就活得通透安然、清净无忧,我不该让我的风雨、我的困顿、我的坎坷,惊扰她的岁月安稳。

      春日将尽,初夏来临,江南烟雨绵绵,草木繁盛,万物葱茏。

      半年的山海传书,半年的笔墨相依,半年的灵魂相守,让我们隔山隔海的心意,愈发笃定、愈发契合、愈发赤诚、愈发深沉。

      我们从未言说深爱,从未笃定相守,从未许诺余生。

      可字字往来,皆是深情;岁岁相伴,皆是笃定;灵魂相融,皆是深爱。

      我越来越笃定,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如林静一般,与我灵魂完全契合,心意完全相通,三观完全契合,懂我所有的沉默与温柔,知我所有的艰难与赤诚,惜我所有的孤勇与坚守。

      她是我灵魂唯一的知己,是我青春唯一的温柔,是我人间唯一的救赎,是我余生唯一的执念。

      我心底的期许,愈发坚定、愈发热烈、愈发执拗。

      我更加拼命地伏案写作,更加努力地打磨文字,更加勤勉地奔波谋生。

      半年时光的沉淀与坚守,终于让我的文字渐渐成熟,文风渐渐稳定,笔下的文字褪去年少的青涩稚嫩,多了岁月的沧桑沉淀、人间的烟火温度、底层的苦难厚度。

      越来越多的文稿被杂志社收录刊发,越来越多的文字得以面世,微薄的稿费慢慢稳定,勉强支撑起我的生计与笔墨之路。

      我终于不用再日日为三餐奔波劳碌、为生计惶恐焦虑,终于能有更多的时间伏案执笔、深耕文字、追逐梦想。

      我的人生,终于在无尽的清贫蛰伏、无尽的风雨砥砺、无尽的孤独坚守之后,慢慢透出细碎的光亮,慢慢走出泥泞的低谷,慢慢朝着坦荡的前路稳步前行。

      每一次文稿刊发,每一次收获稿费,每一次取得细碎的进步,我第一时间想要分享的人,永远是千里之外的林静。

      我会在信中细细告知她我的点滴收获,告知她我的前路微光,告知她我的努力终有回甘,告知她我从未辜负她的期许与祝福。

      每每收到我的喜讯,她的回信里,永远是最真诚的祝福、最温柔的欣慰、最纯粹的欢喜。

      「哥,见你步步前行,日日精进,笔墨有果,前路有光,我满心欣慰,满心欢喜。

      所有的蛰伏终有回响,所有的坚守终有回甘,所有的风雨终有晴天。

      我始终相信,你心怀赤诚,骨有风骨,胸有山海,必有一日,笔墨成名,前路浩荡,不负岁月,不负初心。

      慢慢来,稳稳走,时光终会赠予你所有的温柔与圆满。

      我依旧山海安好,岁岁清宁,静静等你,步步归来。」

      静静等你,步步归来。

      短短六字,轻如烟雨,淡如清风,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刻骨铭心的告白,却藏着她最漫长、最温柔、最执着的等待。

      彼时的我,读着这温柔的字句,满心温暖,满心期许,满心笃定。

      我以为,这份等待是双向的,是温柔的,是有期的,是终将圆满的。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坚持、足够优秀,终有一日,我能褪去清贫,奔赴山海,不负等待,不负深情,不负这场跨越千里的相知相守。

      我全然未曾读懂,她字句里藏着的隐忍与克制,藏着的通透与预知,藏着的无声牺牲与宿命无奈。

      她早已看透结局,早已预知错过,早已明白缘分浅薄。

      可她依旧心甘情愿,岁岁等待,年年坚守,独自消化所有的落空与孤寂,独自安放所有的深情与遗憾,独自坚守这场无人笃定、无人承诺、无人可期的遥遥相望。

      初夏的晚风,温柔绵长,吹遍山海万里,吹过千里相隔的你我。

      阁楼孤灯下,我一遍遍品读她的书信,一遍遍描摹她的字迹,一遍遍回想三门湾的温柔朝夕。

      心底的爱意愈发深沉,执念愈发浓烈,期许愈发滚烫。

      我开始在文字里悄悄藏入思念,藏入期许,藏入无人知晓的深情。

      我的散文、我的随笔、我的短篇,字里行间皆是山海温柔、梅影清宁、人间清欢,皆是九六年新春的圆满相逢,皆是遥遥相望的岁岁相思。

      无人读懂我文字里的深情隐喻,无人看懂我笔墨里的执念深重,无人知晓我文字深处,藏着一位三门湾的温柔姑娘,藏着一场隔山海的漫长等待,藏着一段最干净、最纯粹、最遗憾的青春深情。

      岁月流转,夏去秋来,梧桐叶落,秋风渐凉。

      转眼之间,别离已满一年。

      一九九六年的新春相逢,一九九六年的正月别离,一整年的山海传书,一整年的灵魂相守。

      三百多个日夜的遥遥相望,三百多个日夜的笔墨寄情,三百多个日夜的温柔惦念,三百多个日夜的默默坚守。

      这一年,我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文稿刊发越来越多,文字影响力渐渐扩散,稿酬收入愈发稳定,彻底摆脱了三餐不继、居无定所、潦倒漂泊的底层窘境。

      我不再需要奔波市井打零工谋生,不再需要为衣食住行惶恐焦虑,不再需要在温饱与梦想之间艰难抉择。

      我终于可以安心伏案,潜心创作,以笔为生,以文立业,真正踏上了自己年少期许的笔墨长路。

      我彻底挣脱了深山寒门的宿命枷锁,彻底走出了底层泥泞的绝境困境,彻底告别了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漂泊岁月。

      年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孤勇、所有的坚守,终于在日复一日的隐忍砥砺中,换来了细碎的回甘,换来了前路的光亮,换来了人生的新生。

      我从一无所有的寒门少年,慢慢活成了有热爱、有事业、有前路、有希望的模样。

      我终于熬过了最苦的岁月,熬过了最穷的时光,熬过了最孤寒的长夜。

      可我心底最深的执念、最重的亏欠、最真的深情,从未有半分消减,反而随着岁月流转、随着前路顺遂、随着人生安稳,愈发深刻、愈发滚烫、愈发刻骨铭心。

      越是顺遂安稳,越是功成进步,我越是愧疚难安。

      我所有的成长、所有的蜕变、所有的新生、所有的光亮,都源于那段三门湾的温柔相逢,源于她无条件的懂得、成全、期许与支撑。

      是她的温柔,治愈了我的半生孤苦;是她的懂得,支撑了我的所有坚守;是她的成全,让我无牵无挂、一往无前;是她的期许,让我熬过风雨、终得回甘。

      我得到了年少渴望的一切:尊严、安稳、事业、名声、前路、希望。

      唯独得不到,最想守护的那个人。

      唯独弥补不了,那场一念之差的终身错过。

      唯独偿还不清,那份世间无双的温柔成全。

      一周年别离之日,秋风萧瑟,山海辽阔,月色清辉,洒满人间。

      夜深人静,阁楼孤灯摇曳,月色透过老旧木窗,洒在满桌的书信之上。

      一年来,她寄来的所有书信,我全部小心翼翼珍藏、妥善收纳,整整齐齐叠放在书桌最干净的角落。

      厚厚的一叠信纸,承载着三百多个日夜的温柔惦念,承载着一整年的山海深情,承载着无人知晓的相思与坚守。

      每一封都平整干净,每一字都温润如初,每一句都温柔刻骨。

      我提笔,写下别离一周年的回信,笔墨深沉,心意滚烫,是我一年来最真切、最坦诚、最浓烈的心声。

      「静静:

      岁岁流转,转眼别离已整整一年。

      千里山海,尺素年年,三百日夜,心心相依,岁岁安然。

      这一年,我于风雨中砥砺前行,于清贫中坚守本心,于蛰伏中慢慢成长,终得些许进步,终见前路微光。

      我所有的成长与回甘,所有的顺遂与安稳,皆源于你。

      是你的温柔,暖我孤寒长夜;是你的懂得,渡我绝境迷茫;是你的期许,撑我岁岁坚守;是你的成全,让我一往无前。

      一年岁月,日日相思,岁岁惦念,从未敢忘三门湾的五日圆满,从未敢忘你温柔纯粹的赤诚,从未敢忘你遥遥无期的等待。

      从前年少浅薄,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等待有期。

      如今渐懂岁月厚重,渐懂深情可贵,渐懂人间难得一知己。

      待我前路彻底安稳,待我笔墨彻底成名,待我人生彻底笃定,我必跨越千里山海,奔赴三门,不负相思,不负等待,不负深情,不负你岁岁安然的坚守。

      这一年,你依旧山海安好,温柔如初,通透如初,赤诚如初。

      你守着烟火,守着双亲,守着岁月,守着遥遥无期的我,默默坚守,默默成全,默默等待。

      我知你不易,知你温柔,知你赤诚,知你所有的隐忍与通透。

      余生漫漫,岁月悠长,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奔赴、所有的坚守,终有一日,只为奔赴你一人。

      愿山海无恙,岁月温柔,愿你岁岁清欢,年年无忧。

      山河可证,笔墨可鉴,我心依旧,深情如故。

      ——文清

      一九九六年秋夜」

      信寄出的第七日,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依旧是熟悉的字迹,熟悉的温柔,熟悉的通透安然。

      只是字里行间,多了一丝极淡、极轻、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与落寞。

      彼时的我,满心都是前路可期、来日可赴的滚烫期许,满心都是即将圆满的美好愿景,终究太过迟钝、太过懵懂、太过自我,未能读懂那字里行间藏着的风雨与煎熬,未能察觉她平静安然的表象之下,早已负重前行、暗自沧桑。

      「哥:

      展信心安,岁岁如故。

      一年山海相隔,一年笔墨相依,一年心心相牵,已是人间难得的缘分。

      见你步步精进,前路坦荡,笔墨生花,初心不改,我由衷欣慰,满心安然。

      所有的风雨跋涉,皆有回响;所有的赤诚坚守,皆有回甘。你终于挣脱泥泞,走出迷茫,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河坦荡,这便是最好的结局,最好的圆满。

      无需愧疚,无需惦念,无需许诺,无需奔赴。

      你只管大胆前行,只管逐梦山海,只管奔赴前程。

      我于三门一隅,守一方山海,安一寸本心,度岁岁光阴,此生安然,此生无憾。

      岁月漫长,不必急于圆满,不必执着相守。

      相知一场,灵魂相依,岁岁平安,便是人间最好的宿命。

      往后岁岁年年,依旧尺素寄情,山海相望,各自安好,各自圆满。

      ——静

      秋深安」

      各自安好,各自圆满。

      八个字,清淡温柔,克制通透,却像一根细细的银针,轻轻扎进我的心底,泛起一丝浅浅的酸涩。

      我隐约觉得不妥,却又被心底的执念与期许掩盖,转瞬便释怀。

      我依旧固执地相信,她只是通透豁达,只是看淡聚散,只是不愿我有所牵绊。

      我依旧满心笃定,只要我足够优秀、足够安稳、足够强大,终有一日,我能打破山海阻隔,终结遥遥相望,给她一场迟到的相守与圆满。

      我全然不知,命运的暗流早已汹涌翻腾,悲剧的伏笔早已深深埋下。

      我拼命奔赴的前程,是她默默牺牲的代价;我步步顺遂的人生,是她步步荒芜的余生;我满心期许的来日,是她早已注定的别离。

      此后的岁月,四季更迭,岁岁流转。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山海传书,从未间断。

      一年、两年、三年……

      岁岁年年,笔墨往来,心意相通,灵魂相守,从未有一日停歇。

      我的人生,一路高歌,步步攀升,愈发顺遂、愈发安稳、愈发璀璨。

      文稿发表遍布各大报刊,笔墨风格独树一帜,声名渐渐传开,从无名寒门少年,慢慢成为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稿费丰厚,生活富足,彻底摆脱了年少所有的清贫、卑微、漂泊与窘迫。

      我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新居,告别了潮湿漏风的阁楼;我衣食无忧,岁月安稳,告别了三餐潦草、寒夜无暖的孤苦;我前路坦荡,未来可期,告别了迷茫困顿、绝境求生的岁月。

      年少梦寐以求的一切,尊严、体面、安稳、荣光、未来,我尽数所得,悉数圆满。

      可越是功成名就,越是安稳顺遂,我心底的愧疚与遗憾,就愈发深沉浓烈。

      夜夜梦回,皆是三门湾的山海梅林,皆是红衣温柔的少女,皆是正月初五的风雪别离。

      白日人前坦荡从容、声名在身、风光无限。

      深夜人后孤身独坐、空房寂寥、满心荒芜、无尽忏悔。

      我赢了人生,赢了梦想,赢了宿命,赢了所有风雨坎坷。

      唯独输掉了爱情,输掉了圆满,输掉了此生唯一的光,输掉了余生所有的安稳。

      这三年,我无数次想要放下手头的一切,即刻奔赴三门湾,跨越千里山海,去见她、陪她、守她、护她。

      可每一次,都被心底根深蒂固的寒门执念困住。

      我总觉得,还不够,还不够优秀,还不够安稳,还不够强大,还不足以给她最好的余生。

      我总想再等等,再拼一拼,再稳一稳。

      等我名气再大一点,等我根基再稳一点,等我前路再坦荡一点,等我能给她绝对的安稳与荣光,再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奔赴她,兑现我所有的亏欠与深情。

      我以为,岁月漫长,她永远会在原地,温柔守候,安然等待,初心如故,温柔如初。

      我以为,我们来日方长,缘分未尽,深情未减,总有圆满之日,总有相守之时。

      我以为,短暂的等待是为了长久的圆满,一时的退让是为了余生的相守。

      我一次次拖延,一次次等待,一次次期许来日,一次次搁置重逢。

      我习惯性的等待,习惯性的期许,习惯性的自我慰藉,习惯性的相信未来。

      这是寒门少年刻入骨血的怯懦与执念。

      穷怕了,苦怕了,落魄怕了,一无所有怕了。

      所以永远不敢笃定当下,永远不敢珍惜拥有,永远不敢即刻圆满。

      永远想着等更好、等更稳、等更优、等来日、等以后、等下次。

      殊不知,人生最残忍的悲剧,从来不是绝境无路,而是来日无多;从来不是无缘相遇,而是迟迟不归。

      等待,是人间最温柔、最残忍、最无解、最无归的执念。

      我在日复一日的功成顺遂里,渐渐忽略了岁月的残酷,忽略了人心的负重,忽略了无人知晓的煎熬,忽略了温柔之下的沧桑。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依旧岁岁执笔,月月寄书,从未间断,从未缺席。

      她的书信,依旧清淡安然、温柔通透、字字无恙、岁岁平安。

      依旧絮絮诉说山海烟火、四季风光、家常细碎、岁月清宁。

      依旧时时叮嘱我冷暖起居、前路心态、笔墨初心、岁岁顺遂。

      依旧从不诉苦、从不抱怨、从不索取、从不牵绊、从不强求。

      可我如今回头回望,才猛然惊觉:

      她的书信,一年比一年清淡,一年比一年简短,一年比一年克制,一年比一年少了年少的鲜活欢喜,多了岁月的沉静沧桑。

      她从不告诉我,家里的风雨,生活的重压,命运的苦难,心底的荒芜。

      她独自扛下了所有人间疾苦,所有岁月风霜,所有生活重压,所有无人共情的孤独与煎熬。

      她看着我步步攀升、步步荣光、步步圆满、步步远离。

      她看着我从一无所有的落魄少年,活成光芒万丈的青年才俊。

      她为我欢喜,为我欣慰,为我祝福,为我成全。

      也独自为自己无望的等待、落空的深情、荒芜的余生,默默承受、默默落寞、默默沧桑、默默凋零。

      她等的从来不是我的功成名就,不是我的声名荣光,不是我的富贵安稳。

      她等的,从来都只是少年一句笃定的奔赴、一句真诚的相守、一句不负余生的承诺。

      她不要我的富贵荣华,不要我的万丈光芒,不要我的安稳前程。

      她只要我,只要那个干净赤诚、温柔孤勇、与她灵魂契合的少年。

      可就是这最简单、最纯粹、最朴素的期许,我倾尽三年岁月,终究未能给予。

      我用最笨拙的深情,最执拗的等待,最自我的成全,亲手耗尽了她所有的热烈、所有的期许、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深情。

      我以为的来日方长,终成大梦一场。

      我以为的岁岁可期,终成两两辜负。

      我以为的终将圆满,终成终身遗憾。

      三年山海传书,三年灵魂相守,三年遥遥相望,三年默默成全。

      所有的温柔铺垫,所有的深情积累,所有的岁月沉淀,所有的灵魂羁绊,

      都在梅雨纷飞的初夏,骤然骤停,轰然崩塌。

      一九九九年,初夏。

      江南梅雨连绵,阴雨绵绵,整座天地被潮湿的雨雾笼罩,压抑、沉闷、晦暗、窒息。

      连绵的梅雨,下了整整一月,无休无止,不见天晴。

      一如彼时骤然倾覆的命运,骤然崩塌的温柔,骤然落幕的深情,骤然来临的人间至痛。

      那个我盼了三年、念了三年、等了三年、期许了三年的来日,

      没有等来圆满重逢,没有等来山海奔赴,没有等来岁岁相守,

      只等来了一场惊雷炸响的人间绝境,一场无声牺牲的宿命终章。

      连绵梅雨的清晨,我如常坐在窗前,等待着千里之外如期而至的书信。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早已成为我岁月里最安稳、最笃定的习惯。

      可这一日,书桌空空,无信无书,无声无息。

      起初我只当是风雨路遥,书信延误,并未放在心上。

      一日、两日、三日……

      十日、半月、一月……

      梅雨落尽,初夏过半,天光放晴,山河清朗。

      依旧,尺素无踪,笔墨无音,山海无信,人间无息。

      三年从未间断的山海传书,骤然骤停,彻底断绝。

      千里之外的温柔惦念,遥遥相守,岁岁牵绊,戛然而止。

      我的世界,瞬间空了、静了、荒了、塌了。

      无尽的焦灼、无尽的恐慌、无尽的不安、无尽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淹没四肢百骸,吞噬所有安稳与笃定。

      我坐立难安,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心神俱裂。

      无数次自我慰藉,无数次自我欺骗。

      是路途风雨阻隔,是书信投递延误,是她琐事缠身无暇执笔,是寻常岁月的短暂停歇。

      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冰冷寒凉的声音,在反复告诉我:

      不对,不对劲,出事了。

      她素来温柔笃定、岁岁如期、从未缺席、从未间断。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风雨无阻,寒暑不休,从未有过一次失联。

      她绝不会无故断联,绝不会无故停笔,绝不会无故消失。

      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有我未知的风雨,有我未知的苦难,有我未知的绝境。

      无尽的惶恐日夜凌迟我的心神,无尽的不安反复碾压我的灵魂。

      我四处打听,四处问询,四处探寻三门湾的消息。

      九十年代末的小城,信息闭塞,山海相隔,音讯难通。

      我翻遍所有联系方式,寻遍所有微弱线索,终究一无所获。

      千里山海,遥遥阻隔,我一无所知,一无所闻,一无所及。

      我只能困在原地,在无尽的焦灼、恐慌、猜测、自责、煎熬中,日夜沉沦,日夜崩塌,日夜赎罪。

      直到那个闷热躁动的夏夜,一通跨越千里的长途电话,穿透茫茫山海,穿透沉沉夜色,带着惊雷般的噩耗,轰然炸响在我的耳畔。

      电话那头,是熟悉又陌生的温和嗓音,是林家昔日邻里的亲友。

      嗓音低沉、沉重、哽咽、无奈,带着无尽的叹息与悲悯,穿透听筒,字字诛心,句句崩魂。

      「文清……静静她,要嫁人了。」

      短短七个字,轻如鸿毛,薄如碎纸,

      却瞬间击碎我三年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圆满。

      瞬间倾覆我整个人间、整座山河、整段青春、整片余生。

      惊雷炸顶,天崩地裂,山河倾覆,风雪漫天。

      我握着听筒,浑身僵硬,四肢冰凉,血液骤停,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的蝉鸣、风声、车流、人声,尽数消失,世界瞬间死寂、荒芜、崩塌。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七个字,反复回荡、反复碾压、反复凌迟、反复崩塌。

      她要嫁人了。

      我等了三年、念了三年、盼了三年、期许了三年的人,

      那个岁岁为我执笔、年年为我等待、默默为我成全、深情为我坚守的人,

      那个懂我所有孤苦、惜我所有赤诚、暖我所有岁月、渡我所有迷茫的人,

      那个我笃定来日可期、终将奔赴、必将相守、必将圆满的人,

      要嫁人了。

      三年山海相望,三年笔墨情深,三年灵魂相依,三年遥遥等待,

      一朝归零,一朝落幕,一朝成空,一朝永别。

      我伫立原地,手握听筒,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心如刀割,痛彻骨髓。

      无尽的酸涩、无尽的崩溃、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愧疚、无尽的悔恨,

      如同滔天海啸,瞬间将我彻底吞噬,彻底淹没,彻底崩塌。

      我终于明白,

      所有的温柔克制,所有的通透安然,所有的岁岁安好,所有的各自圆满,

      从来都不是豁达,不是看淡,不是释怀,

      是隐忍,是牺牲,是负重,是绝境,是无可奈何,是命不由己。

      我终于读懂,

      她三年清淡简短的书信里,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煎熬;

      她岁岁安然无恙的字句里,藏着多少独自承受的苦难;

      她次次温柔成全的期许里,藏着多少落空的等待与绝望;

      她年年岁岁的默默坚守里,藏着多少命运碾压的沧桑与荒芜。

      我拼命奔赴的前程,是她绝境牺牲的代价。

      我步步攀升的人生,是她亲手放弃的余生。

      我满心期许的来日,是她万般无奈的成全。

      我以为的双向奔赴、岁岁相守、终将圆满,

      从头到尾,

      都是她一个人的深情、一个人的坚守、一个人的等待、一个人的牺牲、一个人的成全。

      她用自己一生的幸福、一生的圆满、一生的情爱、一生的自由、一生的余生,

      成全了我的前程万里,成全了我的人生璀璨,成全了我的岁岁顺遂,成全了我的笔墨长青。

      原来,所有的温柔以待,所有的岁岁平安,所有的遥遥相望,

      从来都不是岁月安稳,从来都不是无事发生。

      是她扛下了灭顶风雨,咽下了半生苦难,藏起了所有委屈,耗尽了所有深情,

      独自为我撑起了一片安然无恙的岁月,独自为我守住了一片温柔纯粹的天光。

      梅雨骤停,夏夜晚凉,

      我的青春,我的深情,我的圆满,我的来日,我的余生,

      彻底落幕,彻底归零,彻底崩塌,彻底成殇。

      九六年正月初五的一别,

      原来不是短暂别离,不是来日可期,不是等待相守,

      是此生永别,是两两辜负,是终身错过,是山河永隔。

      原来人世间最深、最痛、最无解、最传世的遗憾,

      从来不是不爱、不是背叛、不是离散、不是决裂,

      是两个最干净、最懂彼此、最灵魂契合、最深爱彼此的人,

      因为时代太穷、身世太轻、尊严太重、人生太急,

      太懂、太克制、太珍惜、太不愿拖累彼此,

      于是亲手成全对方的自由,独自吞下一生荒芜,

      生生错过,两两辜负,终身无归。

      尺素年年,终有尽时。

      山海寄情,终成永别。

      三门落雪,自此岁岁不休。

      余生遗憾,自此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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