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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槐树 唐谦收到孙 ...

  •   唐谦收到孙明远从大洋那头发来的信息,说程似锦一切都好,没什么异常。

      唐谦出于礼貌给他回了一句多谢,没想到对面隔着时差回复很快。

      【你既然这么挂念那个小秘书,怎么不赶紧想办法溜出来?反正国内的财产都转移差不多了,够你衣食无忧好几辈子了】

      当年孙明远通过那几个地产项目可是狠狠捞了一笔,赶在爆雷前就把财产和他青梅竹马的小情人打包送到国外去了,后来他和唐谦离婚后也辞掉了公职,移民出国享清闲去了。

      虽然法律上的婚姻关系解除了,但这些年唐谦还是一直通过他转移国内的财产,她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权力是不缺了,但想要把权力转换成合法干净的金钱,这里面的门道可深着呢。

      唐谦没再搭理孙明远,小周助理敲门进来,告诉她上面派下来的纪检同志今天中午抵达。

      事件总要有个结果,舆论总要有个发泄口。

      纪检调查组在省内停留了两个多月,唐谦全程配合调查。

      一场秋风扫落叶的调查过后,省内领导班子人人自危,有人下马,有人被带走拘留,有人被推上审判席,就连唐谦也跟着吃挂落,写了好几篇自我检讨。

      风波暂时平息下来的第二天,唐谦回了一趟首都。

      已经是快要入冬的深秋时节,黄叶落了一地,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唐谦走进小区,经过落叶满地的花园时晃神一瞬,突然想起高中的时候和程似锦一起放学,校园里也是满地落叶,程似锦每走一步都要踩在落叶堆上,咯吱咯吱的。

      现在想想,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感觉好像已经隔了好几辈子。

      唐谦打开家门,屋内没有父亲的身影,王姨说他今晚有应酬,唐谦嗤笑一声:“他最好直接喝醉了死在外面。”

      把公文包交给王姨,程似锦疲惫的倒在沙发上,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来,她这次回来本来还想见父亲一面,和他谈谈这次调查的事情。

      这次她虽然算是过关了,但局势已经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制度和法律的口子在越收越紧,必须赶紧想想办法,否则他们很快就会被一网打尽。

      自己这边都能感觉到风头紧了,常住首都的父亲却还一点没变,照样应酬喝酒。

      唐谦被气笑了,父亲这个人高高在上了一辈子,或许根本就不相信有一天法律的大网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萧瑟的秋风吹过,王姨去关客厅的窗户,程似锦开口问她:“我妈现在睡了吗?”

      二楼的房间里,护工正在客厅里给于老师梳头,于老师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中学物理教材,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护工用一把宽齿的梳子,从她花白的发尾一点点往上梳,动作很轻。

      “她最近情绪怎么样?”

      唐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护工。

      “挺安静的,”护工压低声音:“醒了以后就自己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树,看了一会儿又开始翻这本书,没闹,也没说要找谁。”

      唐谦点点头,走进客厅,护工知情识趣地收好梳子退到一边,唐谦在于老师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于老师没有抬头看她。

      唐谦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听着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灯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于老师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唐谦脸上,带着一种礼貌的困惑。

      “你是……”于老师问:“新来的老师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沙哑,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

      唐谦但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

      “我不是老师。”

      “哦,”于老师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过了几秒又抬起来:“那你是?”

      “我姓唐,”唐谦说:“来家里看看你。”

      于老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似乎觉得姓唐的人出现在自己家里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就像接受窗外那棵槐树一样自然。

      于老师不说话,唐谦也不知道该开口聊点什么,几个月前医生复查的时候说有早期阿尔兹海默症的症状,倒是让时不时暴躁的于老师情况稳定了下来,现在看见她也不会再大喊大叫找警察,也不会指着她骂杀人凶手了。

      于老师干脆直接认不出她是谁了。

      唐谦不知道事高兴还是失望,隔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又有了机会这样平静地和母亲相处。

      该说点什么?唐谦罕见的有些迷茫,她在脑海里搜索着普通母女之间该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她开口:“吃完晚饭了?”

      于老师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太能记清事情了,反倒是护工在旁边小声补充说已经吃过了,喝了半碗小米粥,还吃了一小段蒸红薯。

      唐谦又问要不要出去散散步,今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热的。

      于老师犹豫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

      “好久没出过门了,”她像是自言自语:“楼下那棵槐树,今年开花了没有?”

      “太太,现在已经快要入冬了,”护工笑着说:“外面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还能怎么开花呢?”

      护工帮于老师换了件外套,又递过来一根轻便的拐杖,她接过去,拄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唐谦。

      “你走前面吧,”她说:“我跟着你。”

      唐谦走在前面,放慢步子,下了两层楼,推开单元门,院子里的槐树静静矗立在那里,和三十年前没什么区别,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子扑簌簌落下来,落在于老师的肩头和发顶。

      于老师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拍肩头的落叶,就这么站着。

      唐谦看着她,一边希望她能想起来点什么,一边又害怕她把过去的那些糟心事都想起来。

      唐谦陪她在小区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得很慢,几乎和散步的老人们一个速度。

      “以前学校两侧都有一片花坛,”于老师低着头念叨:“那里面的花红红绿绿,长得都可好了,我每天下课回来都能看见……”

      唐谦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学校,是记忆里的还是幻觉里的,毕竟她从记事起,于老师就已经在家里做全职主妇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说:“挺好看的。”

      于老师其实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又自顾自地念叨了一会儿,才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两人就这样沿着小区的环形步道走了两圈,于老师偶尔说一两句话,都是些断断续续的片段。

      “以前食堂的包子皮薄馅大。”

      “班里那些个学生总爱在走廊里跑。”

      “楼下那棵树的枝丫该修一修了,要不学生下课了总想往上爬。”

      “……”

      像是从一本散页的书里随机抽出来的句子,没有上下文,没有前因后果。

      但唐谦每一句都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于老师也很爱说话,总是抱着哥哥讲东讲西,讲天气、讲邻居、讲菜市场的价格,讲到唐谦在旁边睡着她还没讲完。

      后来哥哥没了,于老师就不再跟她说话了,取而代之的是尖叫、咒骂、砸东西,再后来她疯得更彻底了,那些话都变成了对着一片空白的自言自语。

      像今天这样,没有尖叫,没有指控,没有把杀人凶手这个词砸在她脸上,就这么平平常常地散了一会儿步,这在过去三十多年里,是唐谦第一次经历。

      月上枝头,温度开始冷了起来,唐谦把于老师送回楼上。

      于老师有些累了,坐在沙发上打了两个哈欠,护工端来一杯温水让她喝了,她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半睁的,似乎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唐谦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于老师忽然睁开眼睛,叫了她一声。

      “那个,那个唐家妹子……”

      唐谦停住脚步,回过头。

      于老师看着她,眼神说不上是清醒还是迷糊。

      “明天还来吗?”

      唐谦愣了一瞬,点点头:“来。”

      于老师似乎是满意了,重新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唐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带着犹豫开口:“如果我明天带你去远一点的地方散步,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于老师撑开眼皮,转过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着点点头。

      唐谦看着那个笑,视线模糊了一瞬:“那说好了,你等着我。”

      唐谦下楼回到自己那层,坐在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拨了个电话让小周助理把明天下午的会往后推,然后上楼去洗漱。

      临睡前,她拨通了一道越洋电话,铃声响了一会儿,接通的瞬间,程似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唐谦问她:“你……想不想找个大学念书?”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程似锦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干嘛?在国外继续念个秘书专业,然后回头继续给你当牛做马吗?”程似锦说:“唐谦,你要是真缺秘书就自己花钱招一个行吗。”

      程似锦的语气夹枪带棒,唐谦没生气,她解释:“这次你自己选专业,选一个你自己喜欢的。”

      这次听筒里的沉默时间更长,长到唐谦快要以为信号不好的时候才终于等到程似锦的回应。

      “再说吧,”程似锦说:“等你回来再聊吧。”

      虽然程似锦没有立刻答应,但唐谦还是笑了,难得程似锦愿意一口气和她说这么多,她又聊了几分钟才挂断电话,心情好了,那天晚上她就睡得格外沉。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睡得这么沉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十几年前某次出差回来,也许是更早,这一觉没有梦,没有半夜醒来喝水,没有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就那么一觉睡到了天亮。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很久她才听见。

      她抓过来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护工三个,小周助理两个,还有一个是医院的号码。

      她拨回去,是护工接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说,今天早上怎么都叫不醒太太,喊了医生来看,医生说已经走了,凌晨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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