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16、未知来电 唐谦中午陪

　　唐谦中午陪着长辈们吃完团圆饭，和父亲一起演足了家和万事兴的戏码，坐同一辆车驶出长辈们的视线，唐谦瞬间没了耐心。

　　“李秘书，在下一个路口把我放下吧，我今晚不回去吃饭。”

　　唐谦很贴心的还加上一句：“今天过年，李秘书你也早点回去陪家里人吧，我爸不会把自己饿死的。”

　　李秘书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只能夹在中间尴尬的笑。

　　父亲问她：“今天你妈从医院回来，你也不去看看？”

　　“我要是真去了，她看见我保不准又要进医院，”唐谦冷淡地说：“别给医护人员添负担了，大家都过个好年吧。”

　　车内沉默许久，父亲又说：“你心目中的过个好年，不应该是和家人待在一起吗？”

　　唐谦转头看向父亲，眼神疑惑的像是父亲说了什么惊天笑话。

　　“爸，你是最近被严查个人作风问题了吗？”唐谦说：“往年你春节可没几天是待在家里的，要是真无聊就回办公室值班去吧，你的同事们会感谢你的。”

　　父亲轻笑了一声，似乎是被唐谦的说法逗笑了。

　　“我只是提醒，你和你的小同学住在一起得有个正当的名义，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问题的名义。”

　　李秘书在路口停车，唐谦立刻推开车门下车，把父亲的声音甩在后面。

　　唐谦打开防盗门的时候，程似锦还坐在餐桌前愣神，中午送来的三菜一汤已经凉的差不多了。

　　唐谦走到餐桌边，看到每样菜都没怎么动，转头问程似锦：“这家店的味道不合你胃口？”

　　程似锦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她看看唐谦，摇摇头：“没有，是我没胃口。”

　　“怎么回事？我一不在你就不能好好吃饭了？”唐谦笑着打趣：“看来以后我再出去也得在家里按个监控盯着你了……”

　　程似锦知道唐谦是在开玩笑，但她只是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就笑不出来了。

　　唐谦看着程似锦，发觉事情似乎不那么简单，她顺着程似锦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餐桌角落的手机上。

　　唐谦一把拿起手机，打开收件箱，没有异样，再打开来电记录。

　　程似锦的社交圈很简单，接触的除了学校里的同学老师，就只剩下家教的家长或者学生，但这些熟悉的号码都有相应的备注，现在来电记录上却赫然显示着一条只有数字的陌生号码。
　　.
　　唐谦转头问：“这条电话打过来说什么了？你心情不好是因为这通电话？”

　　程似锦从一开始唐谦翻手机的时候就没想过要拦，她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唐谦，干脆就实话实说。

　　“唐谦，”程似锦抬起头，脸颊上有道不易察觉的泪痕：“我现在的名字其实是六岁那年我妈改的，之前我不叫程似锦，我叫贱妹。”

　　唐谦顿住了，她安静的在程似锦身边坐下来，听她继续往下说。

　　程似锦能说什么呢？说小时候在家里被当成牛马使唤，说亲生父亲和漂亮阿姨吵架以后总拿她撒气，还是说她在漏雨的灶台边上睡了许多年？

　　程似锦很少去回想小时候的事情了，尘封的记忆却在今天全被一通电话翻了出来，她想说的太多，欲语泪先流。

　　唐谦沉默的抱着她，听她语无伦次的想起来什么说什么，末了，程似锦拉着她的衣袖哭的哽咽。

　　“他们找到我了，他们总有一天会找到学校来……一定会的，很快就会了……”

　　程似锦几乎完全被自己的恐惧淹没，她也说不清这种恐惧究竟来源于哪里，可她知道，一旦父亲再度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就会被立刻从程似锦打回贱妹的原型，她曾经期许过的未来也不可能再实现了，妈妈当初费了那么大劲，她奋斗了这么多年的成果都将失去意义。

　　“……我不能让他们找到我，我不能继续留在首都了，唐谦，我必须跑，我只能跑……”

　　唐谦抱紧了程似锦，安慰她：“别怕，别怕，你现在还不能确定就是他们，咱们不能先自乱阵脚。”

　　程似锦愣了一下，彻底嚎啕大哭，妈妈去世以后她就再没这样毫无顾忌地哭过，她总有太多的顾虑，怕别人看见，怕声音扰民……只有这一次，她被唐谦抱着，像是找到了新的依靠。

　　唐谦告诉她不要怕，说她会把一切都搞清楚，还说只要有她在，就没人能把程似锦带走。

　　程似锦信了，唐谦总是有办法，她们在一起过完春节，一起研究包饺子，一起挤在沙发上看春晚，唐谦没有跟着父亲一起去亲戚朋友家拜年，她们在一起度过一整个寒假。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程似锦去医院复查，医生把石膏给她拆了，但叮嘱她要慢慢恢复，最近几个月都不能剧烈运动。

　　一个多月没有走过路，程似锦的右脚复建十分痛苦，艰难程度不亚于重新学一次走路，唐谦搀着她，好几次差点被她连带着一起拽倒。

　　跌跌撞撞艰难复建半个月，程似锦才勉强能和正常人一样走路，只是走的慢一些，也不能走太多，否则右脚还是会隐隐作痛。

　　新学期开学后，程似锦的家教兼职也恢复了，只是唐谦说她脚伤刚好没多久，一定要开车接送她。

　　“我给人家上课，你去了能干嘛？”程似锦一边收拾书本，一边拒绝唐谦：“回头再让家长看见我车接车送，以为我家庭条件很好，该压榨我的课时费了。”

　　唐谦被拒绝了也不生气，笑嘻嘻的说：“我也能给小孩上课，你问问那个家长还有没有其他科目要补，我可以只要你的一半价钱。”

　　唐谦这种恶意竞价的行为遭到了程似锦的坚决抵制，为了保持家教市场平稳的工资水平，程似锦只能退一步，默许了唐谦开车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再做贼似的下车走进小区，生怕被家长发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程似锦一直没搬回宿舍，班里的同学们偶尔也会八卦她和唐谦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这种八卦一般不会传到程似锦面前，她每天上完课都和唐谦一起走，八卦在学校飞了很久她才第一次听说。

　　刚上完专业课，班长把大家留下来顺便开这个月的班会，程似锦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转头看见唐谦就站在教室门口等她。

　　程似锦赶紧打手势叫她先走，挡在教室门前太显眼了。

　　班长说大家可以走了以后，程似锦第一个站起身往门外走，唐谦没走，还在原地等她，看她出来，顺手就揽上她的手臂。

　　后面的同学看见，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问程似锦她最近怎么都不回宿舍住了。

　　程似锦没来由的心虚，只说自己寒假的时候骨折了，住宿舍不方便。

　　倒是唐谦主动开口：“我们在家属区合租，有机会邀请大家来家里玩啊。”

　　同学们小声议论着程似锦和唐谦关系真好，程似锦听见了只想赶紧逃走，唐谦却笑得很和善，十分自然地说：“我们高中时就是同班同学，青梅竹马。”

　　唐谦笑呵呵的又说了几句，才和程似锦手挽着手离开了，一背过身，程似锦小声问她真要请别人来家里玩吗？

　　唐谦转头看她一眼，脸上装出来的笑变成真实无奈的笑。

　　“逢场作戏，别当真了。”

　　程似锦后知后觉的哦了一声，唐谦拉着她上车，却不是往家属区开。

　　程似锦问去哪，唐谦没直接回答，只是说带她去见个人。

　　唐谦把车开到距离学校很远的一个派出所停下，程似锦跟着她走进去，很快有人把她们带进一个封闭的小屋子，屋子侧面是一扇大玻璃。

　　程似锦心里隐隐有了猜想，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忍不住转头看向唐谦，唐谦拉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玻璃对面的门开了，工作人员带着另外一个人走进来，那是个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半旧的衣服，胡子拉碴。

　　但程似锦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想赶紧站起来躲出去，唐谦死死拉住她：“这是单向玻璃，他看不见你。”

　　程似锦坐下来，确认近在咫尺的父亲确实看不见自己，才慢慢放下心。

　　对面屋子内，工作人员开始照例询问父亲的基本情况，当问到他为什么来首都时，父亲抬起头，急迫地说：“我来找我亲女儿！她是首都大学的学生，不信你可以去首都大学找她，你找她来问呐！”

　　父亲的口音很重，工作人员打断他，问他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父亲脱口而出：“程贱妹！低贱的贱，妹妹的妹。”

　　程似锦身子再次一抖，一滴泪从眼眶中滑下来，又被唐谦擦掉。

　　工组人员摇着头说首都大学没有这个名字的学生。

　　“怎么可能？！”父亲很肯定的说：“也有可能是她妈带着她改嫁后改姓了，你查查刘贱妹，或者陈贱妹……”

　　工作人员拍桌子让他冷静下来。

　　“连闺女叫啥都不知道，这是你亲闺女吗？”工作人员质问：“你口口声声说想找闺女，结果名字说不出来，住址也说不出来，甚至连读什么专业上几年级都不知道，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是想拐卖妇女儿童！”

　　父亲有口难辨，他拼命的解释，说女儿很多年前就被他妈妈带走了，说最近才从村里打工回来的人嘴里知道女儿考上大学了，还说家里两个弟弟都很想姐姐，说老人病重就希望再见孙女一面……

　　程似锦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对面这个熟悉的男人，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查过了，你父亲十几年前再婚了，又生了两个比你小的弟弟，他们从村里搬到县城生活了，”唐谦在程似锦耳边说：“比较大的那个男孩今年升高中，成绩不好，听说连个普通高中都没考上，他们给附近一所民办中学的教导主任送礼没成功，但这个教导主任家里有个智力残疾的傻儿子。”

　　唐谦看着程似锦，停顿一下，轻声说：“和你是同年生的。”

　　看似没头没尾的两件事连在一起，程似锦却瞬间明白了唐谦的意思，她眼睛里的绝望和恐惧一闪而过，豆大的泪滴掉下来。

　　唐谦温柔的给她擦掉眼泪，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别怕，我陪着你。”

　　程似锦紧紧攥着唐谦的手，过了好一会而，她才抬起头，声音颤抖。

　　“让他走吧，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和他见面了。”

　　单向玻璃外，父亲还在和工作人员争得面红耳赤，他永远不会知道，他费大劲想找到的“贱妹”就在距离他不过几米的地方。

　　唐谦把程似锦揽进自己怀中，享受着被全心依赖的这一刻，在确保程似锦看不见的地方，抬眼给了等在门外的工作人员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