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偷走 程似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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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似锦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妈妈，是六岁的一个夏夜。
农村自建的小土房只有两间屋子，爷爷奶奶睡一间，爸爸和漂亮阿姨睡一间，程似锦就睡在厨房灶台边上的空地，她守着灶台睡觉，守着灶台做饭，守着灶台长大。
六岁那年，蝉鸣聒噪，晚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动，爷爷砸吧着旱烟说，晚上要下一场暴雨。
爷爷没说错，暴雨在天黑后准时降临，厨房的屋顶漏雨，程似锦拿锅碗瓢盆摆在地下接着雨水，这才挤在干燥的角落入睡。
半夜雨声刷刷，打雷闪电忙个不停，程似锦半夜被冻醒了，她害怕，却不敢哭出声。
泪眼模糊间，似乎有个黑影从窗前闪过，她还没看清，就听见脚步声，有人进了院子，又进了房子，在两个房间里绕来绕去，最后找到厨房。
黑影将程似锦一把抱起，逃也似的跑出家门，她刚反应过来想要喊救命，就被黑影堵住了嘴。
黑影说，她是妈妈，要来接她回家。
程似锦不喊了，她的记忆中没有妈妈，爷爷奶奶说妈妈是个狠心肠的白眼狼人，生下她就跑了，爸爸把妈妈叫做贱女人，村里的小孩总围着她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妈妈好，程似锦也想有妈妈，所以当妈妈将她带离从小长大的村子时，她一点声音都没出，安安静静的待在妈妈怀里，在心里生疏的练习“妈妈”的发音。
程似锦跟着妈妈坐大巴车，又转火车，折腾两天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间挤在城中村里的出租屋，厨房和厕所都是和别人公用的，她们只有一间小小的屋子。
妈妈抱着程似锦，说当初她的父母为了三千块钱彩礼，强行把她嫁给爸爸，爸爸爱喝酒，喝醉了还会打人，她不想一辈子和这样的爸爸生活在一起，这才在生下孩子后逃跑了，跑到外地打工挣了点钱，赶紧把程似锦也偷了出来。
妈妈说到最后，哭得泣不成声，她看着程似锦。
“孩子，你是妈妈这辈子最爱的人，妈妈一定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好吗？”
程似锦懵懂着点头，她只有六岁，还没办法理解什么是最好的。
她开始跟着妈妈一起生活，出租屋很小，但妈妈专门给她布置了专属的小床，铺上印着米老鼠的粉色床单；炎热的夏天只有一台风扇，但妈妈会让凉爽的风一直对着她。
程似锦觉得，和妈妈一起生活比从前好，至少她不用再睡在灶台边上了。
妈妈对她很好，总是细声细气，温温柔柔的，只是辅导她学习的时候例外。
程似锦没上过幼儿园，不识字，不会算加减法，就连汉语拼音和一点没接触过，妈妈对此很不满意，她不仅把程似锦送到小学上课，还在课外给她报了一个很贵的辅导班，专门学英语。
邻居家大婶总是在厨房洗菜的时候阴阳怪气：“我看你妈真是钱多的没地方花了，给一个小学的孩子报那么贵的英语班，学的明白吗你？”
程似锦不明白邻居大婶为什么不高兴，她只是愣愣的低下头，认真的小声回答：“不太能听得懂。”
她白天在学校里学汉语拼音，晚上放学了又要去辅导班学英语，她搞不明白，那些字母明明长得很像，为什么会有不同的读音呢？
可是她不敢把心里的问题问出来，怕学校里戴眼镜的语文老师会用指头戳她脑门，说她脑子不灵光，怕辅导班里穿着不重样漂亮裙子的英语老师会用她听不懂的外语笑她，更怕妈妈一边和老师点头哈腰说好话，一边叹着气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她。
邻居大婶嗤笑了一声，端着洗菜的盆子出去了，嘴里还念叨着：“……还学英语，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难道还能飞出金凤凰？真是异想天开……”
程似锦把邻居大婶的话告诉妈妈，妈妈气的冲出去大骂一顿，回到家关上门，又抓着程似锦的肩膀，眼泪落下来。
“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妈妈会拼尽全力把最好的都给你，你必须好好学习，认真学习……你要把自己变成金凤凰，然后飞的远远的，永远离开这些人，离开这个地方！”
程似锦的肩膀被抓得生疼，但她也不敢说，妈妈用力摇晃她，带着哭腔的喊：“明白了吗？你明不明白妈妈的良苦用心啊？你必须要明白啊！妈妈只剩下你了……”
妈妈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程似锦的肩膀里，太疼了，程似锦不想哭，但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涌，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逐渐看不清妈妈的样子，也听不清妈妈在说什么，只是胡乱的点头，希望妈妈能满意，能放过自己。
为了让妈妈满意，程似锦真的很努力了，她每天上学都不敢有一丝懈怠，一点点的搞清楚了英文字母和汉语拼音，她还是不太明白什么叫金凤凰，更不明白该一个人该怎么变成凤凰飞出去。
但或许邻居大婶说的也有道理，她大概真的有点笨，就算她每天认真上课认真做作业，考试成绩依旧不上不下，在班级里只能当个中等生。
每次考完试发成绩的日子成了程似锦心中最大的恐惧，只要没考到九十分以上，妈妈必定要大发雷霆。
发火的妈妈在程似锦眼里就像是突然变成了喷火的大怪兽，她什么都不敢说，之能愣愣的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多呼吸一口也会让妈妈更生气一分。
发过火，妈妈又会抱着她哭。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也没办法，妈妈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小锦你一定要争气啊……
其实妈妈打她骂她，程似锦都能接受，她跟爸爸一起生活的时候，再难听的话也听过，但她受不了妈妈的眼泪，每次妈妈因为她落泪，她都会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废物，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辜负妈妈的期望。
在程似锦还没发育完全的脑袋里，不能让妈妈满意的自己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以死谢罪都不为过。
出租屋的墙壁都不隔音，妈妈每次因为成绩的事情发过火，邻居都听得一清二楚。
程似锦有时候会想，邻居大婶说的没错，她就是个废物，一辈子也成不了金凤凰。
日子就这样不好不坏的过下去，直到她十岁那年，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们这个家里真的出了一个金凤凰，只不过变凤凰的不是她，而是妈妈。
这些年妈妈一直到处打工，做过许多不同的工作，家里过的紧紧巴巴，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程似锦感觉家里似乎变得宽裕了。
妈妈不再每天去菜市场和别人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也不再为了多挣点钱三班倒上夜班，记账本拿出来的次数少了，脸上的愁容也比从前少了。
那个时候经常有某某市民彩票中了几百万的新闻报道，程似锦小心翼翼的问妈妈：“咱们是中彩票了吗？”
“彩票？你这个小脑袋瓜整天都在想什么啊？难怪学习不行，心思都用这些事情上了，”妈妈数落程似锦几句，却又忍不住笑起来，摸摸她的脸：“咱们呐，是碰上比中彩票还要好的事了！”
妈妈神神秘秘的不肯说这好事究竟是什么，但这一年的夏天，她们的家里终于搬进来一个崭新的空调。
搬运工人扛着空调往狭小的出租屋里搬，妈妈在一边指挥，笑得格外灿烂，程似锦听见周围围观的邻居说，妈妈这是榜上大款，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洁白崭新的空调和出租屋里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清爽的凉风吹出来的那一刻，程似锦好像懵懵懂懂的明白了妈妈为什么一定要她变成金凤凰飞出去。
新空调用了两个月，妈妈突然对程似锦说，要带她去市里逛街。
妈妈从前买衣服都是在地摊上或是地下商场，程似锦长得快，还要特意买的宽大些，打算着能多穿，但实际上地摊货的质量根本撑不到第二年就坏了。
可是这一次，妈妈竟然带程似锦去了市里的大商场，商场里灯光明亮，一走进去就有空调，每个柜台的销售员都笑容温和。
这是程似锦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地方，没有为了几块钱的拉拉扯扯，没有大嗓门的讨价还价，这里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平和，很礼貌……很体面。
对，就是体面，程似锦脑海里第一时间蹦出来这个词。
妈妈给她选了一套衣服，格子连衣裙配一双亮面小皮鞋，销售员姐姐蹲下来帮她系好裙子背面的蝴蝶结，夸奖她像个漂亮的洋娃娃。
妈妈从全身镜里打量着她，满意的笑了。
“小锦的鼻子嘴巴长得好，像我，”妈妈点点程似锦的鼻尖，眼神一动，嘴角的笑容又淡了点：“就是这双眼睛太圆了，眼尾还往下掉，显得人呆……啧，随你那个爹了。”
程似锦的心因为妈妈这句话而猛缩一下，她知道妈妈讨厌爸爸，她长了一双很像爸爸的眼睛，妈妈会不会也讨厌她？
妈妈转头对销售员说就要这套了，裙子和皮鞋都包起来结账。
程似锦捏着裙边，小声对妈妈说：“要不再大一号吧，能穿的久一点……”
“不用，就要合身的尺码，”妈妈打断她的话，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的说：“小锦，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妈妈会给你买合身的衣服，合脚的鞋子，我们再不用过这种永远在凑合、将就的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偷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