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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杂言 杂言琐记罢 ...

  •   “嗯……主子,你别说,这枇园的伙食比宁寺好太多了,这咸菜都是咸味的!”汵儿吃着自己那一份,边吃边说,跟个饿了三天的难民一样。
      阮涟吃饭总是慢得和兔子嚼食,搁了筷子,朝汵儿训道:“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好啦好啦,知道了,”汵儿蹲到墙边,和羡儿并排蹲着,嘀咕道,“主子正经起来什么都看不惯……”
      “谁叫你这么爱讲话,你专心吃干净你的狗槽!”羡儿吃干净自己碗里的,作怪道。
      “等我吃完饭,看我不收拾你。”
      “来啊,来啊!”羡儿边跑边挑衅。
      汵儿刨完最后一口饭,直接追了上去。
      “诶,你跑!别让我抓住你。”
      两个人到处闹着,枇园里的枇杷树也随着两个人的欢声开着。
      阮涟讨厌嬉戏,住冷空旁边或许对他也是不错的奖赏。放了筷子,听见外面两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姑娘俩在追着闹,肚子里的饭顿时化作烦闷:“你们两个,闹什么,回来,刚吃完饭跑什么。”
      两个人拿着碗跑,完全没注意到一块石头,汵儿被那块大石头绊了一跤,膝盖着地,碗筷都被摔在地上。
      这个时候才听到主子冷淡无力的声音,反而显得不怒而威。
      “完了,”汵儿顾不上膝盖疼不疼,衣裳脏没脏,立马站起来把地上的碗呆呆地看着,好像摔了什么贵重的琉璃盏似的,“这下主子才是要骂我了……”
      “我去拿扫把。”羡儿为了不让汵儿被训时太尴尬,立马找了个理由离开。
      阮涟听到外面的声音,发觉不妙,从席子上站起来,穿了鞋就去看汵儿蹲地上在干什么。
      碎掉的碗筷,绝望的婢女在捡拾。
      “快起来啊,别捡了,你想你的手出口子吗?”阮涟连忙用脚踢开碎渣子,扶汵儿起来。
      “我提醒你了的,比我还大好几岁的年龄就该沉稳了,别人家的婢女哪里有到二十几还在伺候主子的,都是掌事的了。”
      阮涟的声音像碎在地上的丝绸,可对于汵儿听起来就像要了她命的白绫。
      “主子……我也是不小心……嘛。”汵儿夹着哭腔,一只手擦眼泪,一只手在流血。
      “流血了?”阮涟拎起汵儿的那只手,往杂物间的羡儿喊了声,“羡儿,有没有药草,汵儿流血了!”
      “等一下主子,来了。”羡儿抓了扫把和止血的草药医布来。阮涟抓起一撮草药,撒在那道伤口上,用医布细心绑好,确定不会掉了后,才让羡儿把玻璃渣子扫干净。
      “处理好了,去,把碗筷给我收了。”
      汵儿羡儿:“……”
      汵儿也不敢怠慢,小跑着进去,还在小声抽泣,端好膳具去御膳房,而羡儿拿着扫把开始清理园子。
      “主子,下午要去哪里呢?”
      “好无聊啊,这当别国皇帝的……那什么怎么这么无聊……”
      “主子,要不要去看军队操练,”羡儿正扫着地上落下的花瓣,提议道,“你是皇上名义上的皇后,也是可以去看看的,这后宫也没有妃子,鲜有人请安,主子每天只管游玩便是。”
      阮涟自知如此,“身在曹营心在汉”,他还想着北国的难民们如果看见他这个逃荒的太子会怎么想……
      他闭眼沉思了会儿,像是养病般沉寂。
      “哦,对了,我让你们给皇兄送些炭火去,送了吗?”
      “主子,送了的,我也忘了跟你讲,陛下要你正午膳后去他殿里一趟。”
      阮涟正想着皇兄住哪里,门口来了一个及腰长发的少年。
      他往后看去,发现少年的头发用头绳绑着,莫非是这宫里的其他皇兄?
      可他在北国也不是聋子瞎子,这兰国先皇只生了两个儿子。
      “阮公子,”少年身边挂着一把佩剑,走到阮涟身边,用察觉不到的浅笑说着,“陛下让我来接你去海波苑。”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陛下的身边侍卫——秦尔。”
      阮涟看着这张青涩却慢慢有了成熟五官的少年,好像又陷入了回忆……
      这人……
      好吧,不认识。
      “那你来带路吧,才来皇宫两天,还不太熟悉。”
      “是,殿下只管跟着。”
      阮涟跟着出了枇园,发现这个侍卫比自己还要高一寸,在后面凑近问了一句:“不知秦侍卫,今年年龄……”
      “二十有四。”秦尔腰间的佩剑摇晃着,面无表情。
      阮涟暗自想着:自己莫非是着皇宫里年龄最小的。
      不对,班溟波还要小三岁。
      “你几岁进宫做皇兄的侍卫?”
      “八岁,”秦尔转了方向,“但当时还只是伴当,要照顾殿下的衣食起居。”
      阮涟嘴巴有些惊异的弧度,毕竟很少,可以说没有从“伴当”阶级跨越到“侍卫”的。
      到了海波苑,阮涟看见席上的班海波正趴在书案上小憩。
      “殿下,陛下在休息,我们不妨在外边先等会儿。”
      愈发阴沉,马上便刮起了风,远处黑沉的云呼啸着赶来,天地好似要被卷作一团。
      “秦侍卫,这天色怕是要下雨了,我们进屋如何?”
      “殿下进去吧,我就待在屋檐下躲躲。”
      “为何?”阮涟不解地问。霎时,风雨都打散作了流星,阮涟来不及思考,直接抓着秦尔的衣领进了海波苑。
      “殿下,我真的不能进去,你先……”
      “吵什么!”班海波被雨声和秦尔的叫声吵醒,心里压着一团火。看见阮涟站在门口,一脸诧异,又瞬间收敛了些许。
      “阮涟来了,”班海波招呼婢女准备茶水,“你,站外边去。”
      阮涟感觉到手上的衣领正在被人慢慢挣脱,到最后只有自己的拳头捏着,整个人又变成了傻子。
      秦尔正低着眼,眉毛缓和得和北方的草原般,只有腰间的佩剑在摇动。
      “阮涟,进来吧。”
      他出神地坐到班海波对面,内心思索着。
      “感谢阮公子上午送来的炭火,这冬天,刚好海波苑的炭火用完了,没什么好回人情的,只道是尝尝前几日皇兄送来的茶。”说着,便把玻璃茶盏端着递过去,玻璃杯在茶水的倒映下更像是有琥珀色的玉石。
      “皇兄不必那么客气,”阮涟双手接过,用杯盖轻轻拂过水面,“都是臣的心意。”
      “还有一件要事,不知道不提这件事阮公子会不会生气,”班海波笑笑,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今早上真是抱歉,没想到你会在皇兄的寝宫里洗浴,没想到……”
      阮涟皮笑肉不笑,窘迫得好像旁边的墙壁在慢慢向内挤压。
      “都是过去了的事,臣一直都是这样,过去的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阮涟品了一口茶,圆润如诗,像绝句,真美,茶中极品的美。
      也是北国的味道。
      “这茶,是哪里来的?”
      “阮公子,这是北国的茶,北国的太子怎么会忘记自己国家茶的味道?”
      真不细品尝不出来,这杯茶是煎过的,多了锅炉里的闷香。
      “怎么会,可能海波苑风水给茶水添了几分香气。”
      放下茶杯,阮涟尚未回味完茶香,问了句:“秦侍卫为何不进来,外面下着雨,倒不如让他进来避避寒气。”
      班海波耐不住面子,朝门口摆了下手:“秦尔,进来吧。”
      “是。”秦尔进来,坐到班海波旁边。可刚团坐下,班海波便怒不可遏:“我让你坐这儿了吗?”
      秦尔又起身,走到了门框边坐下。
      “皇兄,倒不必这么对待下人,秦尔一心一意对待皇兄,方才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主人家和客人的行为。”
      阮涟盯着桌上的茶杯盏,嘴里念念有词。
      曾经宁寺有妃子来,汵儿甚至坐在上位的边角处,和他并排着,而他从来不打骂教训她。因为宁寺只有这一个婢女陪着他。
      海波苑有些沉寂,外面风雨见小,阮涟起身:“皇兄,先告辞了。”
      “阮公子,有时间可以带着琵琶来坐坐。”
      阮涟满口答应,秦尔起身去送他。

      “秦侍卫,”阮涟问秦尔,“皇兄方才让你站外面,有没有受凉?”
      “没有,殿下。”
      “皇兄为什么这么对待你,你们以前……”
      “殿下,我们以前没有任何矛盾,”秦尔撑着伞,眼睛注视着被雨水拍打的地面,“作为侍卫,意见与主人不同是会被斩首的。”
      “曾经陛下喜欢过一个宫女,当时还是公主的侍女。”
      公主?皇帝还有一个女儿?
      不对,莫非是贵妃的孩子?
      “可是,后来公主在战场战死,那个宫女便没了主子,被赶出了皇宫。”
      “后来,你也知道,陛下失忆,忘了宫女出宫了,反倒是认为我是害死宫女的凶手,可如果我是的话,已经去当太监了。”
      “这就是为什么陛下这么讨厌我。”
      阮涟看见伞沿滴落点点雨水。
      他它们汇聚成一滩水,在少年的心里结成冰,冬天里化不开,夏天里晒不化。
      阮涟睫毛抖落灰尘,继续走向枇园,秦尔的伞跟着他。
      “皇兄的病……有没有治疗方法?”
      “我不清楚,但是,宫里的太医说,唯有西山的荣平洞的蛇狐灵丹可治。”
      蛇狐灵丹,那只《山海经》里记载的蛇狐的千年灵丹,外表狐狸,可舌头却是蛇信子。
      进枇园的门后,阮涟笑道:
      “真是劳烦秦侍卫送到这里,雨还未停,快回去便是。”
      “是,陛下也注意保暖。”
      秦尔回了海波苑,阮涟内心纳闷:公主?以前从来听说过,战死了?
      他问在收拾东西的羡儿:“羡儿,皇宫里还有个皇姐是吗?”
      羡儿也有些疑虑地转头:“主子,你突然问这个,是有什么事情吗?”
      “今天秦侍卫突然讲了公主的事情,我有些想不明白,我在北国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公主。”
      羡儿莞尔一笑:“主子,你之所以没听说过,是因为公主很少在公众视野露面,只有皇宫重大日子才出来和大臣们碰个面。”
      “而且,重大宴会也不穿长裙,都是穿布甲,以前有幸帮公主梳妆,公主跨上马,那叫一个英俊呢。”
      阮涟咬了咬嘴一边的肉:“公主是谁的孩子?怎么会送到战场上去?”
      “嗯……好像是贵妃的,只不过贵妃也是难产死去,公主抓阄抓的是剑,长大后习武,十六岁就成了军里唯一的女将军,也是最年轻的将军。”
      “那个时候,公主连婢女都没有。一次,一个太监不怕死,闯进公主沐浴的房间,想趁虚而入,但被公主赤手空拳打死了。”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阮涟有些吃惊,这和秦尔口中的完全不同,“什么叫公主连婢女都没有?”
      “公主没有婢女,说是为了训练战场生活,公主的下人是在她十九岁才有的。”
      “当时还是秦侍卫呢。”

      房间又一次沉寂,比先前海波殿还要沉寂上好几首《春江花月夜》。
      “秦侍卫?”阮涟不可置信地确认?“秦尔?秦侍卫?”
      羡儿狠狠地点了好几下头:“是的,羡儿没记错,当时的秦侍卫还八岁呢。后来呢,公主战死。秦侍卫就去跟了海波殿下。”
      “但是主子,我这么多年一直不懂,为什么殿下失忆醒了过后,指着秦侍卫的脸说他是害死宫女的人。”
      阮涟脸色略微沉重,羡儿见状也没说话,把衣服都放回箱子里。
      所以……
      ……
      他恍然畅了一口气,找汵儿去了哪里:“汵儿,把我的琵琶拿来。”
      “来了,主子!”汵儿笑盈盈地拿来琵琶,坐在一旁准备当观众。
      “羡儿,你不是想听《长沙女引》吗,今天我给你弹一曲。”
      羡儿听见阮涟温和的声音立马跑出来,坐在汵儿旁边:“主子,你真是全天下最好的主子!”
      阮涟亲切的乐声勾起了羡儿的回忆,她时常怀念着坐在祖母旁边的日子。
      追忆似水年华,追忆似水浮华。
      “主子,弹得真好,原谅我没上过学,用不出什么好词,”羡儿支着两腮,眼睛一眨一眨的:“有时间能再弹吗?”
      “好,羡儿想听都可以找。”
      “嗯,主子,你不是想知道公主吗,我可以再讲一些。”
      “公主啊,以前和先皇打猎,猎到一只狐狸,那狐狸啊,我听说是只蛇狐。尾巴被先皇射穿,这只蛇狐就被带回了皇宫,准备给炼成丹药。”
      汵儿出神地听,眼球珠子都要跑出来了。
      “可公主不肯,硬是不肯把蛇狐炼成丹,先皇无奈,只好把蛇狐放了。这蛇狐知恩图报,跟白素贞没什么两样,每天都赖在公主的殿里,早上起床公主看见这狐狸,还差点吓到。”
      “诶,你们猜怎么着,公主最后竟然收留了这狐妖,还让木工坊的人作了一架床给这狐狸睡。但是后来……”
      “怎么了?”阮涟被突如其来的停顿勾起好奇心。
      “公主十九岁后,秦侍卫总说能听到公主半夜和谁对话,甚至,还听到了女子的声音。”
      汵儿吓得汗毛倒竖,被门外的雷声惊得猛然耸肩。
      “公主二十五岁后,这件事才传开,大家都猜测是蛇狐化成了人形,谁曾想,这件事一传开,那只在殿里独自呆了五年的蛇狐自己跑了。”
      “公主二十岁打仗?”
      “是的,兰国花了五年吞并卜国,可是公主被青国刺客刺杀。”
      “给公主举行祭日那天,有人看见蛇狐在屋顶边呜咽边吐蛇信子。那天是正月五日,此后每年的正月五日,公主的殿里都会有蛇狐叫声。”
      “持续了不到五年,大概是皇上十三岁时,蛇狐再也没有叫过了。”
      这皇宫的事情愈发诡谲。
      “不过,话说回来,主子的生辰就是正月五日呢,”汵儿打破可怖又阴森的僵局,“主子,下次生日你要什么,汵儿出宫给你买!”
      阮涟也当听完了八卦,笑着说:“给我买架琴,我好久没鼓琴了。”
      “主子原来还会鼓琴,”羡儿半张着嘴,“我房里有把古琴,等会儿拿来给主子,音色倒不错。”
      “真的?羡儿以前也喜欢乐曲?”
      “是啊主子,羡儿一家以前都是会奏乐歌舞的……”
      她还托着两腮,望着黑阴阴的墙壁,没有说话,沉默地凝望着,脑海里浮现了她几年前黑洞洞的未来。

      “羡儿不要!羡儿才不要做奴仆,羡儿要找祖母,羡儿要祖母!”
      “这小孩怎么这么烦人,快点装进麻袋,还能卖个好价钱,看这衣服就不简单。”一个穿着布衣的贩子跟同伙说,而同伙则把麻袋紧紧地扎上绳子。
      “走,快点!”两个人装进背筐,飞快地跑。
      “慢着!”两个贩子被一声怒火截停,回头看去,竟是个秀才扇着扇子,玉树临风。
      “你谁啊,管得着?”
      “诶,你别说,好像是个秀才。”
      “秀才?蠢材都管不着老子!”
      “别管了快点跑!”
      那秀才立马上前,快速撂倒两人,挎上麻袋,转身跑出巷子。
      “你站住!狗东西!没娘的!”
      等到袋子被打开,羡儿再次呼吸到清香,还是在皇宫。
      她还是被卖到了宫里当婢女。
      秀才也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抢别人的生意的“截胡者”。
      “嗯,这个可以,洗了澡,送去给浣衣坊的。”
      “不要!不要当婢女!羡儿想弹琵琶,祖母还在等我……”羡儿想跑出宫,可被紧闭的门拦住,就像一座山——宫女,亦或是女子走不出的大山。
      “抓住,送去洗干净了!”
      “不要……羡儿要回家……”她在浴桶里哭到没力气,这冰冷的水……
      她原名叫甘羡敏。宫里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只好一字一词照着学,叫她羡儿。
      只不过,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自己的真名了。

      “主子,我去给你取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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