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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政 阮涟,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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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带着沉重的坏锁起身,班溟波已经上朝去了,
像个不负责任,提裤子就跑的皇帝,他好歹也是个兰国的草民。
在床帘闭紧的床上,看不见外面的天色,但他估摸着天已经亮全了。
身上不仅剩下坏锁,好像还栓了一条长长的锁链,浑身酸痛,下身也是。
还记得被皇兄打的那一次,打得好狠,狠到骨子里,恨到骨子里。
因为在用膳时,抢了他一个蟹粉酥。
他一开始没看见,下了案才知道,皇兄的脸上浮现出的狠厉是做给他看的。
他一边从膳堂出去,一边把不安暴露在脸上,让春阳均匀曝晒,直到回了冷宫边的房间,那份忧心才慢慢被冷清风干殆尽。
阮涟准备拿本书看,可房门敲响。他知道是谁敲的门,也知道开门的后果,于是默不作声,想假装不在。
“给本皇子开门!弹琵琶的骚妓,不开门拿剑捅破这层窗户纸!”阮况用力捶打房门,木杆仿佛要被他折断。
阮涟拿着书的手死死攥着桌角不放。门外的人是他相处7年的皇兄,此刻两人都变作了青楼的悲女和贵客般的关系。
他最终还是放开了桌角,颤颤巍巍开门,目光对上了比他高半个头的阮况。
此时,阮况的脸色比饭局上还要不好看,和案上的死鱼一般,让本就险恶的脸变得愈发没有生机。
“叫你好吃,叫你抢我蟹粉酥!我今天就遵父皇的命,早点打死你!”
拳头像雨点,更像沙砾漫天,像飞雪大降。两个比喻总是做不到完美,沙砾太细小,而飞雪太婉曼。
“皇兄,别打了,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贪吃了,再也不了……”阮涟眼里和嘴里里好像噙着泪,只是不止地哭着求饶,比他和班溟波的初夜哭得还凶。
“我的琵琶!别动它,那是母后留的琵琶,”他哭叫着上前,想拉开那双扯琴弦的大手,“皇兄,我真的不会再犯了,那是母后的琵琶,我真的知错了……”
阮况只是扯断弦,听到服软竟真的没有再砸那把琵琶。
“下次要是再犯,我直接叫姐一起揍你。”说完,和地方恶霸巩固完统治一般出了门。
琵琶弦断,像割席断交般,他真的对皇兄提不起兄弟情。
零散地拾起断掉的弦,阮涟觉得像他在捡起破了好多年的人心和关系。
汵儿刚从御膳房回来,看见主子身上的伤和那把主子最喜欢的琵琶,连忙上去问他。
“主子,你怎么了?”汵儿略脱稚气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成人的慌乱,“主子,你快说,是不是被况主子打了?”
“汵儿,别问了,问了也没用,”他憋着泪,尽量不让眼泪打湿琵琶,“我在冷宫边上待了这么多年也是活该,从古至今,哪一国的君王有一个会弹琵琶,学些青楼本事的太子。”
汵儿也急哭了,一边搂着阮涟瘦削的手,一边帮他收好坏掉的琵琶。
这么多年了,除了汵儿,他自觉找不出第二个真心待他的人了。
在床上,阮涟听见门外的羡儿和汵儿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放好膏皂和衣服,笑脸盈盈着:”主子,水刚烧好,还热乎着,你快泡一会儿。”
羡儿看见主子用被褥捂着身子,领着汵儿当作害羞的羊羔跑掉,还关了门。
“我们一会儿来给主子换铺盖!”
确认好四下无人,阮涟把脚慢慢探入水里。脚尖接触的瞬间他整个人缩了一下,最后整个人躺进去,在浸好香料的水中,昨晚上的汗液都融入浴桶。
冬天慢慢入深,就连刚烧好的水,也开始由热气腾腾一直冷到和他的体温一样冰。
他站起身,拿起那块浴皂,浸好水在身上涂抹。
当膏皂的香气环绕在他身上,当他的身体还在水面上,当门外的脚步响起,愈发靠近。
门被推开,光影被男人的身型覆下。
阮涟的浴皂掉进水中,整个人也一下子缩回去,像受惊的麋鹿崽。
转头看去,一身白锦,显得风尘仆仆的人。
看向那张熟悉的脸,阮涟瞳孔没有骤然一缩,可还是表现出了惊异。
班溟波?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听政吗?
果然是床上的暴君,朝中的昏君,不听政批阅,反倒回来看别人洗澡。
“你怎么回来了?”阮涟在水里蜷着身子,像北国街边随处可见的难民。
“这是我皇兄的房间,怎么,不能进来吗?”那人淡淡笑道,不像朝中官臣们的阿谀。
皇兄?他是……
那个会失忆的班海波?
那年在朝廷年宴上被刺杀的班海波?闹到北国人尽皆知的皇子班海波?
七岁精通江湖武功的班海波?
“你是阮涟对吗,涟漪的涟。”
这对兄弟倒真是默契,搭讪说话都一模一样。
“嗯,是。”阮涟回复道。
“哈!我只是来找我皇兄说点事而已,没曾想撞见你,告辞了。”
话音未落,关门声倒先落了,掷地有声。
阮涟从冰冷的水里起身,抚慰着受惊的心,继续抹着浴皂。
皇兄四年一次失忆,从他十二岁算下来,今年年宴又是他失忆的日子。
把浴皂洗干净,站出去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还散着阳光味道的衣服。
“汵儿!羡儿!”阮涟开门唤着,在不远处看见两个二十好几的姑娘还在踢毽子,“过来把桶拿出去,再把铺盖换一床!”
两只疯玩的羊羔笑着跑回来,合力把桶拿去浣衣坊归还,又回来把衣服和被褥拿去洗。
“这天太冷了,让浣衣坊的浣女们记得烧水浣衣,冷着了可不好受。”阮涟吩咐两个人去浣衣坊记得说,害怕她们太节俭,还想亲自去说。
“主子,我们会说的,她们不肯我就说是涟主子允许的。”
汵儿机灵地笑,还像那个哄七岁阮涟的十岁女孩。
“好,去吧。”
他一个人回了枇园,昨天盛开的枇杷今日像萧管的悠扬,散发淡淡幽香。
这枇杷清热养脾,不知什么时候也能润润他的心。
随意坐到塘边,想让汵儿把他的琵琶拿来,才想起那把母后的琵琶昨天才送了人,而汵儿也还没回来。
他只好又忍着疼进屋拿那把班溟波送给他的琵琶。
沉重,音色在步入深冬的节奏里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重。
他又不自觉地弹起《青莲乐府》,手指的肌肉一碰到琵琶就激起他的记忆。
不好听,没那把琵琶好听,但也是皇帝的心意了。
汵儿和羡儿回来,听见主子又在弹琵琶,悄悄坐到旁边,而阮涟还没发觉。
两个人偷笑着,支着下巴似梦痴般看主子。
静静弹完一曲,他长舒一口气,像是把身体的疼痛都吐出。转头看见两个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人,吓得差点跌入水中。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来的?”阮涟有些生气,暗谙道,来了都不知道说一声。
“哎呀,主子,方才见你弹得太好听,这曲里仿佛有蒙汗药,把我们两个人都迷住了。”
汵儿永远是那么幽默。
“以前早有所闻,说北国皇后善琵琶,今天倒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子嗣也这么擅长。”羡儿歪着头,暖洋洋地笑着,又好像渗出些许欣赏,让阮涟感到一股心甘情愿。
阮涟挂在琵琶上的手不自然地搭在腿上,回忆道:“母后确实擅长琵琶,父皇就是在他冠礼上发现的她,太后死前还在跟我讲她,弹得把宴席上的死鱼都要流泪。”
“结果先皇把她纳为太子妃,也不管两个人是否相爱。”
阮涟把琵琶抱在怀里,唯恐这把也被池水浸湿。
“母后怀有身孕后,就被冷落到冷宫旁——我住的地方,在那里夜夜奏曲,直到生下我,她却没保住。”
他用指腹顺着琵琶的纹理轻轻抚摸,感受琵琶木的呼吸般,像个傻子一样看着琵琶。
“可能现在都还有太监宫女说这件事,我生日那天,有只伯劳绕着皇宫转了三十六圈,还‘琵琶’地叫唤,没见过这么叫的伯劳。”
“此后,住在冷宫百米远的妃子都说夜间总能听见冷宫旁的景观阁能响起琵琶声,大概是五岁时,我住在哪儿,那儿就没有了,我倒发现了母后的琵琶,音色极佳,是我最喜欢的一把。”
“那把琵琶原本坏了一次,但是冷宫里疯掉的妃子帮我修好了它,还教了我几近失传的《长沙女引》。”
“《长沙女引》?”羡儿也回忆了一番,“那首是我祖母最爱弹的一首,只不过没能传给我,哪天主子弹给我听可否?”
“当然,找我就行。”阮涟答应着,抱好那把琵琶。
“说到鸢鸟啊,我就想到皇上降诞那天,也有鸟来皇宫,只不过是杜鹃,白色的杜鹃,房梁上一直叫着‘民贵民贵’,也是没听见过这样的鸟。”
汵儿觉得巧合,可是确实有这样的故事:“诶,主子以前常跟我讲‘杜鹃啼血’的故事,和皇上很像诶。”
“暴君”变贤君,说明有一个神话色彩的背景是多么重要。
“嗯,确实。”阮涟说着,太监到了门口。
“阮公子,皇上召您入殿,有事相议。”
“白天里皇上有什么事,要与我商议?”阮涟朝着廊边的太监问道。
“阮公子莫问,只管跟我前去。”
阮涟把琵琶递给汵儿,吩咐她放回屋里,就跟着太监走出枇园。
“这杜鹃,我从小就知道很爱占伯劳的鸟巢,可是现在倒是主子在杜鹃的皇宫了。”羡儿见两个人走了,偷偷和汵儿喃喃着。
“你可住嘴,主子知道了,定要掌你嘴。”汵儿故意吓她,羡儿反倒真信了,两个人都闷闷地去浣衣坊取衣。
再次进到殿门里,阮涟照常行躬:“阮涟,见过皇上。”
“昨晚,睡得可好?”班溟波放了奏折,阮涟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色。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班溟波没有出声,阮涟还没抬眼,不理解他召他进殿的用意。
“抬头。”
抬头。
班溟波示意他走上来,阮涟不肯。
“这龙椅,哪是我能坐的……”
“你的凤椅要等两天,你先过来,朕有要事商议。”
这次阮涟动了步伐,走上前,被班溟波拉近,坐到他的腿上。
完了,这罪怕是更重了……
“皇上……”阮涟有些慌乱,坐立难安,生怕坐到了龙椅。
可对于班溟波来讲,腿上衣料所掩盖的器物就像狗夏天悠悠甩的尾巴。
“你在朕腿上,不会坐到龙椅。”班溟波手持奏折批阅着,随口说道,“你也帮我看看,早就知道你个没有实权的太子想从政。”
“皇上,我没说过我想从政……”阮涟刻意地撒谎,班溟波只是在平静地看奏折,像是没听见一样。
”嗯?那是朕听错了,今早来时杜公公还在说,”班溟波的视线从奏折右边略到左边,阮涟没有往后看,只是觉得披风处有打量般的寒风,“朕以为你有什么可行之策,如是这样,倒不如退下吧。”
“是。”阮涟起身,披风顺势而下,他低头看好步子,生怕落下台阶。
“等等,”班溟波抬头,冠上的流苏不住地摇晃,“去把你的琵琶抱来,朕看得心烦。”
“是,臣知。”阮涟快步出了皇宫,视线转向殿门外的阴沉,此时的鸟雀正在浣衣坊的鸟巢栖息着。
“主子,我和羡儿去把浣衣坊的衣服取来了,给你的枇杷树上牵两根绳子,当是小心给绳子落下来!”
阮涟取完琵琶出来,就看见两个人把一根长长的麻绳系好,吊着略粗的枝干挂上衣服,绳子像是挠着枇杷树的腹部,那两棵总是一上一下地摇动。
“别给两棵树压断了就好,”阮涟走过圆塘,往后头嘱咐了一句,“这皇宫的东西,你主子赔不起。”
“主子,现在这宫里除了皇上,你就是第二个主人啊。”羡儿铺好床单,检查有没有脏处,“这可是皇后的地位呢,甚至太后在世时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皇后?”阮涟转过头,抱着琵琶的手颤动了一下,问道,“谁说的?”
羡儿回着:“很早就说了,皇上在给北国回八百里加急的和亲信和符牌时就跟我们全部婢女,太监,臣,甚至是御膳房的那几个管事都讲过,说以后涟公子说什么我们这些下人都得听着。”
阮涟睫毛煽动,宛如夏日的折扇:“知道了,你们两个,晾好衣服,给上午来的皇兄送些冬天的炭火去。”
说完,走了。
阮涟见到班溟波,跪在地上,也不怕纯白的下衣被地板染脏,按着琵琶就要弹。
“诶,不知道上来坐着?”班溟波招手,阮涟提着衣服起身,又一次坐在他腿上。
坐在上面,他的脸有些红,因为这次不同,方才是坐在他大腿上的。
这次却坐得靠近了他些。
“怎么了,”班溟波合上奏折,摸过阮涟半边脸问他,“还疼着,是吗?”
阮涟没有回答,这种难言之隐只能用用琵琶诉说。
他摇摇头。
班溟波笑了,笑骂他“小哑巴”,说完就亲他。
“皇上,您快点……看……奏折啊。”
好不容易爬上岸,阮涟摸着琵琶,狠狠地在琴弦上发出几道令人汗毛倒竖的音,像是宣泄自己的不满。
班溟波被刺耳的音色激了一下。
嗯,还发脾气。
真该过分点。
拿回搁在一旁的奏折:“不亲你了,弹吧。”
“皇上想听什么……”阮涟问道。
“朕不懂琵琶,你随意,”班溟波又侧过头,“但如果要朕听到什么亡国之音……”
还没说完,阮涟就掠过琴弦,企图盖过班溟波的声音。
班溟波嘴里的两颗虎牙有些磨砺,他发觉这个会弹琵琶的太子有点不太好伺候。
又哑巴,又轻傲。唯一的优点就是被掌控的时候没有力气,使不上劲,方便了他。
他把奏折“刷”地关上,摔到一边,没发觉放错了地,那是他还没看的那一堆。
他一连看了一上午,阮涟也谈了一上午,把他能想到的除了亡国的都弹了一遍。
期间,因为气愤,试图弹一曲《安公子》,想让着宫殿的温度随着乐曲的节奏一起降至冰点。
但开头刚起,他突然想到,班溟波不懂琵琶,为什么说不要让他听到亡国之乐。
突然变调,班溟波有疑虑似乌云升起。
“快正午了,皇上也要用膳了,臣就先走了。”阮涟起身,从“那儿”起身。
“阮涟,”班溟波也起了身,反倒拉住了他的衣袖,“朕……先前叫你哑巴,是不是让你不开心?”
阮涟抱着琵琶的手有些麻了,脑袋像裹成粽子的结绳,他转过身说着:“没有,皇上,臣不会生气。”
只是不会生气,但不是不会不开心开心。
“如果是的话,朕……”
“嗯……皇上……”阮涟推开班溟波的衣襟,“臣说了不会生气,不用……”
“嗯,朕只是想给你道歉。”
阮涟出了门,琵琶在愈发明亮的天空里显得纹理清晰。走过空旷的祭台,他的步伐越发像漫步云中的麋鹿,哪怕迷路也暗自高兴。
等到汵儿的笑语招呼着,等到御膳房送去的伙食香气漫过。
他才发觉自己刚才居然在想……
班溟波那人还挺会安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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