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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九十六章•陆生番外•冷清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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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为他们能一起携手相伴很久很久。
只是那年秋天,一切镜花水月都被淅沥的秋雨打碎。
天色霏霏,几抹淡墨色的水云在天际浓浓涂抹,日光浅薄,有尖细的水丝划落,在视野之中蔓延开层层叠叠的水迹。
庭院前的木质走廊上的柱子边,土御门时躺在陆生的腿上,任由那墨色衣摆铺展开一个极为舒服的褶子,光影错落,暗绣繁华,在不动声色间边迷了人的眼,那露出的白皙指尖有些无力地搭在地上。
“陆生,我是有些倦了。”
她恹恹地闭上眼,嘴角却带着笑,微微偏过头,露出了脆弱的脖颈,隐隐能看见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绽开了血肉呼之欲出。她看向棕发青年,对他说道,
“这深秋的寒气,着实是冷得很。”
廊外淅淅沥沥的秋雨下来,奴良家的樱花树本就是日日夜夜开得繁盛,打落在树叶花瓣间,雨声便也就越加的沉重。她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然后立马被他小心地揽在怀里。
“睡吧,阿时,我陪着你。”
陆生眸光蓦然一颤,棕褐色的眼睛眨了眨,险些就那么落下泪来,却还是强勾起嘴角,抱着她缓声说道,
“我抱着你,不冷的。”
看怀中女子面色苍白,随着常年灵气就这么因着诅咒的消磨而散了去,终是伤了身体的根本。看着土御门时又往他怀里缩了缩,然后寻了个安稳的位置,面上微微带了笑。
陆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该做什么说什么,只能颤抖着指尖把她揽住,便是觉得内心像是被什么梗塞住了一般的,喘不过气来。
贺茂黑君说土御门时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陆生闭起眼,尽力想把这些忘记,却不想越是想要甩去这如同噩梦一般的话语,它就越是在脑海中回环反复,直叫得人连心都疼得滴血。
冬天。
土御门时就像是火,正如她的图腾是烈焰中炽热燃烧的火百合,热情,直接,让人着迷的灿烂。却是……终究熬不过冰雪的寒冷吗?
他攥紧了指尖,眼睫颤动了几下,终是沾染上了水汽。
呼吸似是都浸染了这深秋的寒气,越发的冰冷刺骨了起来。
他有些莫名的恨。
大抵是这秋雨过于凄清了。
天色越加的阴暗,几近入夜,阴雨霏霏,缠绵得很。打湿了落叶,黏在走廊边上显得格外的刺眼。
他静坐了许久,终是觉得实在是太过于冷了,便把怀中沉睡着的女子打横抱起带到了内室。油灯飘摇,也就映得棕发青年面上的光影明灭,竟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他眼中隐约的黑暗为是哪般。
室内空气稍暖,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墨衣女子在躺在床褥上的下一刻就缩了起来,熟睡中,却像是小孩子一样把奴良陆生为她盖上的被子踹开。
棕发青年不厌其烦地再次帮她盖好。
“阿时……”
他轻声唤道,棕褐的眸子颤动着,注视着她。
土御门时微微蹙起眉,闭着眼似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喉间低低地应了一声。棕发青年听到了,眼中的化开了柔和的水光,然后轻轻俯下身,用手指描绘着她漂亮的眉眼。
最后低头覆上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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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时候,土御门时大抵是惊了梦,手脚胡乱挣扎了起来。身侧的陆生几乎是立刻就醒了,忙抱住她,在耳边一遍一遍地低声唤她的名,她这才渐渐安稳了下来,含糊地回了几句什么复又沉沉睡去。
甜梦乡被她那么一搅算是彻底的破灭了,陆生只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算是安抚。
因着屋外这秋雨凄清,寒气刺骨,在黑夜中奴良组的妖怪们虽然都清醒着也大多是躲藏了起来。
陆生也不想去找他们,因为若是离了他的怀抱,他不知土御门时又要惊梦了该如何是好。
纵使他是知道的,土御门时一贯坚强,就算是噩梦了醒来也定是如同无事一般淡定,笑一笑就能过去了。可他就是怕,但是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也不敢想,现在只想着多陪着她一会也是好的。
也说不定,正是相反。
他深深地看着沉睡中的女子,眸光暗沉。
到底是谁陪着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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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日,土御门时突然兴致大发要回京都老家。
土御门时自从五岁被土御门泰福带走之后,便再也没有一次回过自己的家,一次也没有,去看望自己的父母。
这次陆生以为她终于要回家了,却没想同她一起到了家门口,她沉默了半响,竟是毫不犹豫地拉着他转身走了。
陆生原本是想就算是骗也要把她骗回去,因着她的坚持,他还从未见到过土御门时的父母,更何况他们也该是团聚一次了。然而却当看到了她暗沉沉的眼眸,蓦然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任着她牵着他到了晴明神社。
秋雨细密,急雨打在油纸伞上声音沉闷,似是眼前起了雾,丝丝袅袅地升起散成了一片,雅致的景观就在这烟雾里氤氲了起来。
土御门时的身形晃了晃,陆生见状不好连忙丢了自己的伞子揽住她,墨色的单衣肩头湿了一片,连带着他的周身都带着点寒气,土御门时下意识的一抖。
“为何不进去?”
他将嘴唇凑到她耳边轻声问,湿濡的热气喷洒在脖颈,土御门时不适地偏了偏头,淡漠了眸子,没有回答陆生的话。
她看着神社中那颗苍天古木,仰望着,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抚摸,然后却在指尖碰到那粗糙的树皮的下一刻立刻缩回。
沉默了很久。
“回去吧。”
土御门时冷淡地说。
“……好。”
沉默了半响,棕发青年笑着答应。
他们甚至没有去拜访花开院家。
回到奴良家,土御门时便病倒了,缠绵病榻了许久,饶是奴良陆生请了鸩、人间的名医或是阴阳师协会的专业人员都没有任何好转。
渐渐的他也放弃了,终日就是陪伴在她的身侧,看着她一日一日就那么消瘦下去,时醒时睡的,但是却越发的喜欢玩闹,能起身的时候便会去寻一些小妖怪来打牌戏耍之类。
总大将见此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有时会看着家里那颗樱树,目光怀念地在想些什么。
大抵是他的璎姬了。
就这么挣扎着挣扎着,到了深秋,土御门时终究是在缠缠绵绵的秋雨之夜,带着一贯云淡风轻的笑容,对着奴良陆生道了声晚安。
随后居然就那么的在他的怀里断了呼吸。
只看她平和安然沉睡的样子,若不是陆生时刻注意着她的身体情况,谁能发觉呢?
『墨衣清贵,姿态风流,酷似古时优雅的贵公子,她转过身,微微抬起眼,开阔了眼角将眸光内敛,轻笑,
“滑头鬼的少爷,请多指教。”』
人生若只如初见,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伸手抚上她秀美的面容,眉目柔和,棕褐的眸子似是沉淀了什么,带了点怀念的味道。
『她挑起他的下巴,见少年怔愣的样子,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物一般轻轻低笑,从喉咙深处压抑着的笑声,有些闷,却是令人着迷的慵懒。
她温柔地说,带着浅浅的戏谑,
“陆生少主,来,给大爷我笑一个。”』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
依稀曾记少年时,那在戏谑之中暗藏着的悸动,谁都没看出来,他们玩笑似的对视中都带有的那几分认真,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
『“这样好吗?”土御门时看着温柔浅笑的少年,眼眸中带了几分犹豫。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嘲讽似的挑起了嘴角,颇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也喜欢你。”
她像是放下了一切,弯起了眸子,淡淡地笑了起来。』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堪折枝。
纵使,他们早就知道,人类与妖怪之间,从来是没有完美的结局。
『“晚安,陆生。”
墨衣女子似是有些困倦了,颇带几分惫懒地抬起了眸子,任由一派酒红水光流淌,浅笑,是浸透了骨髓的温柔。』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断人肠。
棕发青年捂着脸,忍不住放声大笑,却是有着滚烫的液体顺着指间碎落在了地上。
沉沦醉生梦死,流年染指悲伤。
“真狡猾,真狡猾啊……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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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御门时,于2024年X月X日逝世,享年27岁。
——《阴阳师协会档案•土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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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奴良组的妖怪们看他们的三代目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勾唇轻笑,眸光流转,依旧是往日的风流潇洒,天青色的羽织依旧是时常披在肩上,当他安然独身坐在木制走廊上时,那衣摆便拖曳了一地。
他们以为奴良陆生已经完全从土御门时死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在某日的深夜,奴良陆生到狒狒组去饮酒。
因是过了太久他还是没有回来,雪女便是有些担忧,同首无一同去狒狒组寻找陆生。
哪知竟在路上看到棕发青年面带红晕,喝得大醉竟是躺在不知那家的屋顶上,棕褐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柔软水光,就那么温温柔柔地看着月光。
“陆生大人,和我们回家吧。”雪女轻声唤道。
谁知他竟是真的喝醉了,耍起了脾气来,非说要阿时来接他回家。
雪女立马眼眶就红了,她还记得当年奴良陆生有一次跑出去外面喝酒也是这般,还扰得去外地除妖赚零花的土御门时不得不让夜雀把她给带回浮世绘町。
那时土御门时应是被气得狠了,冷笑着看着奴良陆生喝的醉醺醺的样子,手上拿着一张闪烁着电光的符咒大喝着要替天行道,亏得她和其他几个妖怪拦住了她才避免了惨剧酿成。
最终,实在是无可奈何的土御门时才带着满头的十字路口半拖着半抱着把醉酒撒娇的奴良陆生给带回了家。
雪女嘴巴张了又合,却是不忍把土御门时已经死了的事情说出来。
距离当年初见已经过了二十来年,却依旧一副小姑娘模样的雪女只好抱着膝盖坐在了奴良陆生身侧,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后来是首无把KITO给叫了来,在经年累月间容颜与土御门时越发相似的青年蹙起了眉头,犹豫了很久才唤了棕发青年一声。
却没想陆生竟是浑身一抖,然后用着不可置信的眼光看了KITO很久,才慢慢地勾起啊唇角,软和了眸子,蓦然清醒了过来,
“啊,好久不见啊,KITO。”
他笑着道。
“陆生哥哥,好久不见。”
就知道是装不像的,KITO如释重负的呼出了一口气,弯起了酒红色的眸子浅颜微笑。
纵使容颜相似又如何,他是如何都不会把她认错的。
奴良陆生的唇边溢出了一丝苦笑。
瑰红色的眸子缓缓流淌着如水悲伤,然而,又带着几分幸福怀念。
阿时……
他在心底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