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第二十八章捡纸人

      振狮开发区巷口有一家废品收购站。说是收购站,其实只是一个用铁皮和石棉瓦搭起来的棚子,夹在洪记五金店和面馆之间,门口堆着踩扁的易拉罐、捆成捆的旧报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废纸箱。棚子外面用红漆在铁皮上写着“收废品”三个字,漆皮被雨水冲了几十年,只剩下一个“收”字还能辨认。

      收购站的老板叫林燕洁。巷子里的人都以为她是男的——“林老板”叫了几十年,因为她总是穿着宽大的蓝色工装,头发剪得很短,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收废品不收钱,只收东西——旧报纸、旧衣服、旧家具、旧电器,什么都收。但她真正收的不是废品,是遗物。谁家死了人,家属把遗物清出来扔在巷口垃圾桶旁边,她一声不吭地捡回去,分类、整理、登记,然后存进废品站后面那间窄小的铁皮屋子里。

      林燕洁死在铁皮屋里的那一天,隔壁五金店的洪凯猛已经死了三天。废品站连着好几天没开门,面馆胖老板觉得不对劲,推开铁皮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腐味。林燕洁坐在她那把老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硬皮笔记本,手里还握着一支圆珠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最后一个字——“收”。

      老吴把她的身份证复印件递给陈望生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太多死人磨出来的疲惫。“林燕洁,女,六十八岁。身份证上写的是石狮本地人。她在这收废品收了十几年,周围邻居都叫她‘林老板’,没人知道她是女的。”

      “姓林?”陈望生接过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上的林燕洁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拍的,脸型瘦长,颧骨很高,眼眶很深——又是振狮开发区反复出现的那张脸。林家女人的面相。

      “林友庆还有个女儿,一直没在档案里出现过。”老吴翻开笔记本,念出一段刚从民政局调出来的记录,“林友庆,1928年生,1998年补办结婚登记——结婚证上的配偶叫周素梅,已经死了。备注栏里写着‘有一女,名林燕洁,1960年生’。林友庆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有女儿。”

      林友庆的女儿。那个在变电所等了陈望生很多年、把铜钥匙交给他、在八月二十的午夜零点替红姑把姚千约到302、然后在自己选的敬老院302室里闭眼的老头——他还有个女儿。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唯独没跟女儿说。他把钥匙给了陈望生,把香包烧在变电所,把遗骨埋在石龟山苦楝树下,把女儿一个人留在世上,让她在振狮开发区收了十几年废品。

      废品收购站的铁皮门被老吴推开。里面不大,十平米左右,四壁全是铁皮,夏天闷热冬天透风。墙角放着一张折叠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几本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已经磨没了。床边是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桌,桌上摊着一本极厚的硬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林燕洁的笔停在纸面上的最后一行字,那个“收”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是写到这里笔就掉了。

      陈望生拿起笔记本从头翻起。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全是字,钢笔、圆珠笔、铅笔交替使用,笔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发抖,横跨了十几年。

      第一页——“2009年3月。收旧衣服一捆,内有1970年代供销社女式蓝色工作服一件。可能是陈秀珍遗物。暂存。”

      第二页——“2009年7月。收旧书一箱,内有《赤脚医生手册》,扉页签名黄德寿。已确认。暂存。”

      第三页——“2010年1月。收旧家具一件,系实木衣柜抽屉,抽屉底板夹层里发现红头绳一根、铜钱一枚。疑为林秀红遗物。已确认。”

      她把她阿爸做的事全倒过来做了一遍。林友庆在变电所烧香包,烧了几十年,是在给红姑送东西。林燕洁在废品站收遗物,收了十几年,是在把红姑散落在巷子里各处的遗物一件一件找回来。林友庆欠红姑的是“在场”——那年八月二十他坐在林某兴的副驾驶座上,从头看到尾,什么都没做。林燕洁替她阿爸还债的方式是——把被黄德寿、姚金海、供销社打散的红姑遗物全部收回、整理、登记,一件一件放回铁盒子里。

      陈望生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红姑站在榕树下,十七八岁,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灿烂。照片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家姐林秀红。阿爸说她是你阿姐。我叫她阿姑。”

      林燕洁叫红姑“阿姑”。她是红姑的侄女,和陈望生同辈。红姑死的时候她还没出生,但她阿爸念叨了红姑一辈子,念到她耳朵里全是红姑的名字。她回到振狮开发区收废品,把别人丢掉的遗物一件一件捡回来,把红姑的东西放在最上面。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之后是林燕洁的遗笔——“陈望生:你搬进302的那天我在巷口看到了你。你长得像我阿爸说的那个人——阿明。我知道你是来替阿姑收东西的。你不用找我。我的东西都在桌子下面那个铁皮箱子里。里面的东西都是阿姑的。你拿走。”

      桌子下面果然有一个铁皮箱子,供销社的旧货。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样东西——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蓝色工作服,领口别着一枚供销社徽章,口袋里有一张叠小的纸条写着“陈秀珍”。一本《赤脚医生手册》,扉页签名黄德寿。一个实木抽屉底板,上面粘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和一枚乾隆通宝铜钱。这些是红姑散落在供销社各个角落的遗物。林燕洁用十几年的时间把它们全捡回来,分类、登记、暂存,等着林家有人来拿。

      铁皮箱子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只有三个字——“给阿姑”。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林燕洁年轻时候拍的,大概三十岁,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废品站门口,鸭舌帽压得很低,嘴角没有笑,但眼神很清亮。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阿姑,我叫林燕洁。我阿爸叫林友庆。他欠你的,我替他还了。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你收好。”

      林燕洁把红姑叫“阿姑”,把自己当成红姑的侄女。她阿爸在变电所替红姑烧香包,她在废品站替红姑收遗物。父女俩用不同的方式还着同一笔债。现在债还完了,她把遗物装箱封好,坐在藤椅上握着笔写最后一个“收”字——收的不是废品,是她阿爸欠了红姑一辈子没敢当面说出来的那句话。

      陈望生把铁皮箱子合上,抱起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燕洁坐过的那把藤椅,椅面上还留着她坐过的凹痕。她在这间铁皮屋里坐了十几年,每天开门收废品,把别人丢掉的旧东西捡回来分类整理。那些丢东西的人大概不知道,他们丢的不是垃圾,是一个女人散落在巷子里的命。她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回来,拼成一个完整的红姑,放在铁皮箱子里等着林家有人来拿。现在林家来人了。

      他走出废品站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把巷口的积水照成暗红色,面馆胖老板在门口择菜,五金店的卷帘门还半拉着,巷子尽头三号楼的废墟在暮色里黑沉沉地站着。老吴靠在警车旁边抽烟,看到他便问了一句:“那铁皮箱子是什么?”

      “遗物。红姑的。还有陈秀珍的。还有别人的。林燕洁收了十几年,全在这里。”

      老吴把烟掐了,沉默了一会儿。“她有没有家属?”

      “没有。林友庆死了。她一个人。”

      “那我按无人认领处理。东西你拿走。”

      陈望生把小宝往怀里托了托,抱着铁皮箱子沿着巷子往外走。他要在拆迁队把三栋楼彻底推平之前,把林燕洁收来的遗物和红姑的嫁衣放在一起,埋进石龟山苦楝树下。那里已经埋了太多人——红姑的嫁衣,新郎的毛衣,颜阿莲的骨灰,潘阿珍的骨灰,林友庆的骨灰,王向梅的钥匙。现在又多了林燕洁收回来的这些碎片。苦楝树大概会在明年春天发出更多的枝,把所有的骨灰坛和遗物都用根缠在一起,缠得紧紧的,谁也分不开。

      小宝从陈望生怀里探出头,用自己的手指碰了碰铁皮箱子的边缘。它没有说话,但它胸腔里的心跳在薄膜下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跟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什么东西同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